渡殘魂(4)
慕枝硯到的時候,房屋外站了幾位來早的弟子,一個個都舉著手上燈火,目瞪口呆。
小弟子們自亂陣腳,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這、這可如何是好?”
“裡面住的可是客人?”
慕枝硯挑了一個站在最前面,看上去穩重年長一些的,發問。那位先拱手作禮,隨後道:“正是,我等夜間聽聞聲響,連忙起身檢視,不曾想......”
“誰都不想。”
她挑燈去看血痕,一道道觸目驚心,看著像是人十分絕望而留下來的。
慕枝硯深嘆口氣,看向身側沈厭,聽他道:“屋內可清點過?山莊內是否有人主事?曾經住在裡面的訪客又去了何處?”
“這......”
那弟子被問得發懵,想了想,答道:“事發突然,我們聞音就趕來了。莊主外出,現下主事的,也只有位冷掌事。”
話還未說完,聽腳步聲,一群弟子擁著一位掌事來了。
冷瀟湘走在最前面,衣著打扮也和弟子裝扮不同,所以很好辨認。他不過三十的模樣,行走間十分焦急,一路上聽人來報,清楚了大概。
到了近前,冷瀟湘停住腳步,問:“這兩位是?”
“今日剛到的訪客,來找莊主的。”
他身邊那個恰恰是幾個時辰前,被慕枝硯嚇唬過的小弟子。他看見慕枝硯,還沒緩過神兒呢,眼睛都不敢再落在她身上了,說道:“這位是,這位是......”
“我姓慕。”
“慕姑娘,和所行隨從。”
沈厭:“......”
冷瀟湘同樣作禮,這山莊還真是規矩得很。他讓人去看房屋如何,隨即道:“真是對不住二位,不想今晚竟發生這樣的事。”
“我們倒是沒甚麼。”慕枝硯道,“只是,這毀掉的房屋裡,原本住的人去了哪裡呢?”
下方很快來報,裡面空蕩蕩,並無一人。沈厭想起甚麼,問向冷瀟湘:“這一連串的房屋,裡面住的可是今日剛來的一夥人?”
那小弟子忙叫來記檔的看,翻了幾頁,大聲喊道:“正是正是,就是今早上剛來訪的,一隊有男有女,熱鬧得很。”
冷瀟湘聞言,眉頭緊鎖:“先去把房屋打掃了。你們幾個去尋,這好幾個大活人,還能憑空在山莊消失麼?”
“掌事所言差異。”慕枝硯打斷。
自從墜落人間以來,慕枝硯不得不把所有的事往壞處想。她看向沈厭,一個眼神,就明白沈厭是支援她繼續說出來的。
又見冷瀟湘臉色微變,慕枝硯想他多半也和自己所猜接近,於是說道:“山莊之中可有過類似的訪客?或者說,不是訪客也好,可有發生過類似的事?”
冷瀟湘沒有很快回答她。這時候,去收拾院落房屋的小弟子走出來,報道:“掌事,二位,我們在屋子裡發現一個小孩。”
他們快步跟隨弟子走進屋子。
小屋子裡太黑,全靠手上微弱的燭火。躲在長桌下,果真有一個小姑娘,髮髻都是亂的,眼神惶恐。她也就五六歲大的樣子,本來是安靜的,看見這麼一大片人全湧進來,嚇得立刻鑽到桌子下面,捂著耳朵。
“不是說方才沒發生任何人嗎?”
“可能是燈火太暗,這姑娘又默不作聲的,我們才沒發現。”
“先去把她勸出來吧。”
幾個小弟子想去哄勸,慕枝硯快一步攔住,語氣生硬道:“不行。”
那個被她嚇唬的小弟子不明所以,磕磕絆絆地反駁:“怎麼、怎麼不行!”
“掌事,你想好了嗎?”慕枝硯轉回她的問話,“從前可曾有過類似的事?”
見冷瀟湘遲遲不答,幾個弟子不聽阻攔要上前,慕枝硯不禁更高聲喊喝:“你知道她是甚麼人?那夥人下落不明,為甚麼男男女女唯獨落下一個這麼小的孩子?方才真的是看不清裡面有人,還是這孩子是憑空冒出來的?”
緣靈直覺最準。她上山時就覺察到草木靈氣,可這靈是好事,亦是壞事。
有靈,能助人修為大成,也能引來妖魔鬼魂。那隊訪客上香時有無異常,因慕枝硯只是遠遠望上一眼,若是做了偽裝的妖魔,一眨眼的功夫,確實也看不出來。
所以這個孩子,焉知是不是妖魔變化的?是那些人特意留下的?
她起初問話還有所保留,不想把一切都揭露出來。但見冷瀟湘遲遲未答,慕枝硯便知事情不對,這才三番五次阻止人上前來。
白日嚇到的弟子,小聲說:“可你不是說,你也是魂麼......”
“咚”一聲,一直未參與其中的沈厭,敲了下碎月。
那小弟子瞬間沒聲了。
慕枝硯走到他身邊,拽著人袖口,低聲道:“你可有符紙?普通黃色的就成。”
把碎月收回,沈厭從荷包裡取了符紙遞給她,說:“你要做甚麼,去做就好。”
“我知道。”慕枝硯說,“他們畢竟不是仙門,只是閒暇時的修行者,有些事情還不懂。我多費些口舌也沒甚麼。”
她勸好了這個差點拔劍的,手指間掐著黃色符紙走過去。先前擋路的那幾個全往左右兩側站好,給她讓出了中間一條路來,有膽子大一點的,伸長了脖子看她通符。
世間能用符者甚少,哪怕他們這樣修行的也不例外。
慕枝硯沒想過沈厭會,因此在楚雲間,她才帶著沈厭那麼狼狽落逃。不過她也不用依賴沈厭,他只要肯給工錢就成。往空中一扔,慕枝硯閉眼睛默唸口訣,見腳下慢慢浮現法陣。
金色紋的法陣,形成後慕枝硯睜眼,手指對準躲在桌下的女孩,道:“去。”
便見法陣落到那女孩身邊,徹底把她和外界隔斷。那女孩看到法陣,從桌下鑽了出來,卻為時已晚被束在了裡面。
她想出來,空氣裡有一道無形牆,怎麼拍打也出不來。掙扎時,慕枝硯看見她腰間掛著個鈴鐺,隨著拍打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
“慕姑娘,你會通符起陣?”
慕枝硯轉過身,兩側弟子恭恭敬敬站好,她望過去時無人再敢多言語。冷瀟湘態度大幅度轉彎,錯愕問道:“敢問姑娘師從何處?”
“這似乎不應是掌事當下在意的事。”沈厭手還按在碎月上,“冷掌事,您不如同我們說說,以前發生過甚麼。”
一行人退出了屋子,門口留了人看守。冷瀟湘揮手,讓其餘的都先撤到外面。
屋內長桌前就坐,冷瀟湘面露難色,道:“那還是多年以前的事。只不過不是訪客,是有人帶了魂靈,求問莊主可否能渡魂。”
“那又如何?”
“那不是普通魂靈,是、是,”冷瀟湘長嘆,“是一抹妖物的魂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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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不渡山莊規模還不似今日龐大,莊主也還年紀輕輕。
不渡山莊成立以來,莊主定下“一渡二不渡”的規定,那時來尋求的多半是病重的、尋物尋人的訪客,直到有一日,來了一位老者。
說是老者,但他身體康健,因此看起來並沒有頭髮花白。他所求的與旁人不同,神秘兮兮,怎麼問都不肯告知。和莊主進了內室,老者才說明來意。
他所求的,是望莊主渡魂靈,求得這魂靈在人間轉世,世世平安,事事順遂。莊主少渡靈,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老者說出這是抹妖物的靈,莊主這才愣住。
起初,莊主推脫,可老者說這魂靈化作人時,從來沒有害過人。別說人,就是草木鳥獸都沒有。他一生戰戰兢兢,十分懂禮,卻只因世人偏見早早夭折。莊主留了老者住宿,回去後思索三日,終於答應了他的請求。
“這也就是,為何先前姑娘問有緣人,我們所解答的了。”
“這事情原委沒有幾個人知道,山莊內弟子也只知曉莊主很少拒人千里。”
冷瀟湘話鋒一轉:“但就是在渡了那魂靈後,莊主夫人在一個月內忽然身體抱恙,很快就去了!莊主因為太過思念亡妻,會外出遊歷散心,這都是因為那抹魂靈!”
他語氣尖銳,坐立不住,竟一時激動拍在桌面,將剛倒好的茶水敲灑。冷瀟湘扶起茶盞,忙道:“失禮失禮,還請兩位見諒。”
“你怎麼肯定是那魂靈作祟?”
“夫人身體一向很好,就從那日後,莫名衰弱下去,若不是妖物,還能有甚麼解釋!”
見提起這個話題,冷瀟湘就不復方才冷靜,慕枝硯只好作罷。她示意沈厭幫她圓場,沈厭開口道:“且不提以前的事,先說眼下。那留下的小孩子已經封在陣裡,掀不起風浪,唯獨是丟失的那些人下落不明。”
他思索道:“不如今晚讓諸位先回去,輪流放哨看守,等到明日天亮,我們一同在山莊內尋找。”
莊內這麼大,還在山上,黑夜裡真是要找,且不說那些很大可能不是人的訪客威脅,就單純說山路難走,行路都不便。若是有個誰因為走路看不準出了事,還不如不去。
冷瀟湘所想和沈厭相同。他情緒平穩下來,準備出門叫上那些弟子。
“掌事!不好了!”
冷瀟湘立即放下手上茶盞,起身推門。
有人慌張在外喊,只聽剛剛安靜下來的院落又吵鬧起來。
“那孩子要衝破法陣!”
“姑娘郎君,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