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殘魂(3)
不渡山莊,一渡二不渡。
他們把幫助尋求者稱為“渡”。一渡有緣人,不渡罪孽深重,不渡執念太深。
不渡山莊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訪客到來的第一日,都要去山莊內大殿進香。
大殿寬敞,慕枝硯跪在蒲團上,手裡是三炷香。她作為神仙,自然是不信這個,卻還是依照規矩,老老實實地許了心願。等起身時,沈厭已經許願結束了。他們退出大殿,想再走在山莊裡,看看四處景色。
路上不時有弟子在舞劍比試,慕枝硯定住腳,停上看了一會兒。
山莊裡好看極了。最特別的,是她能在這裡感覺到靈氣,這草木,像是吸收天地精華而成長的。慕枝硯眼見種種,想著沒準,這不渡山莊裡某些修煉的弟子,還真能飛昇成神仙,做她的仙友呢。
她這麼心上一念,就笑起來。正對著她比劍的小弟子,放下劍看她笑,看得呆住了。
那小弟子走過來,說:“兩位不如坐在喜雨亭吧,那邊風景不錯。”
沈厭沒說話。
喜雨亭,說是當初莊主夫人喜歡雨天,常在雨中出行賞景,因此莊主才建此亭。慕枝硯聽他們說著,坐在亭中,看見眼前擺上了玫瑰酥餅,邊吃邊點頭。
“那還真是一段佳話。”慕枝硯道。
小弟子回應,問道:“還不知二位所訪何事?”
她顧著吃,只好由沈厭來答:“我們在找一種罕見的草藥,名為長生草。”
“那得等莊主回來,算上一算。”小弟子說,“真是不巧,幾日前莊內還是有的。”
慕枝硯聽著,那塊酥也吃完了。她正想開口,卻聽耳邊一陣嘈雜。
喜雨亭外,來了一隊的人。男男女女,正往方才他們上香的大殿而去,所說的話聲音是大,不過太亂太吵,聽得不是很真切。
“那是剛來的?”
“是。和二位一樣,都是剛到,來尋訪莊主的。”
看來,不渡山莊還挺熱鬧。
慕枝硯眼睛一眨,等那群人走了,招手道:“哎,小師傅。你說一渡有緣人,那你覺得我們算有緣人麼?”
小弟子笑道:“姑娘說笑了,只要來訪,都是有緣人。莊主最初雖設立二不渡的規則,實際上行事,也沒有真的不渡他們。莊主說,世間魂靈萬千,不能因為一件錯事,就全盤否定。”
“原來是這樣。”
慕枝硯心上有了打算,手撐著下巴,望了望喜雨亭,忽然開口道:“那,你可曾聽說過,莊主是否能渡殘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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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是剛結識若的時候。
若神君第一次帶著她到人間行事,為的是那處地界盛行冥婚。要活著的姑娘與死去的男子成婚,男方會為女方上送上深厚的錢財,幾乎和賣女兒沒有區別。
但偏偏,那些姑娘也是願意的。不為別的,只為那些錢夠家中族人活命,那些姑娘大多在喜帕下含淚入“洞房”,也就是棺材。成親前的上妝,就是和親人所見最後一面了。
要說若也是出了個“好主意”。
他直接說,讓慕枝硯替了今晚成親那姑娘。慕枝硯正喝茶,還想著沒有沒合適的法子,被他一句話嗆到。
她瞪了若一眼,誰叫自己話本子先灑掉在人家門前了。那人間話本純亂寫,男扮女裝狀元郎迎娶公主的,掉在門外被撿到,仙友不知道是慕枝硯的,連著在天庭笑話了若三日。
卻說成親上了妝,慕枝硯往腦袋上一蓋喜帕,吐槽這妝難看死了。
她坐著馬車,很快到了男方家裡。棺材蓋上,慕枝硯午夜從裡面鑽了出來,才探清原委。
這人間有成親的媒婆,冥婚自然也有鬼媒人。小城內生靈塗炭,信奉冥婚“習俗”,所死的人慢慢認為鬼媒人所說為真。富者成親,媒人處還要扣留窮者一大筆錢財,因此利滾利,鎖入棺材的姑娘越來越多。
甚至,隨口說自家有死去的兒子,紮了紙人,便和姑娘拜堂。
慕枝硯當晚得知一切,真是顧不上告知若了,一把鐵鍬就砸了棺材外看守的人,當時守衛以為她詐屍,死而復生了,卻不知道這不過是她神仙的魂。
她只是一抹魂,成親的也是魂,從死死釘住棺材裡鑽出來再簡單不過了。只是落在人的肉眼中,她與普通人無異罷了。
冥婚的事解決了,慕枝硯和若回了天庭,她自身的法力又上升一截,才學會如何掐氣訣。
氣訣,那是不用手勢、不用法陣、不用符紙,單純靠心中所想,指尖流走,就能實現的一種法術。就為這個,她雖仍躲著若,但沒再說過他一句不是。
……
她今日忽想起這事來,隨口胡謅。畢竟如今,她也像是神仙魂靈,附身在人間的“慕枝硯”身上麼。
可不想,這小弟子信以為真,是要嚇死了,往後一縮,哆嗦著道:“姑姑姑姑娘,你莫要說笑了哈哈哈哈……”
慕枝硯還真起了逗他的心思,手上挑著酥餅,說:“怎麼,你不是說我算有緣人?”
“這算是,不,也不是……”
“你家莊主說過只渡活人麼?”慕枝硯笑道,“可我是魂兒呢,要是他回來太晚,我沒準真變成人了。”
那小弟子瞪大眼睛看著她。白玉般的手,琉璃般的眼睛,她吃東西,笑容春風似的拂過,怎麼就能是魂呢?
他不知道是心慌還是嚇著了,搖著頭往後縮,一縮再一縮,就這麼退到了臺階下,趕忙兩步變作三步跑遠了。
慕枝硯在這頭咯咯笑得直不起腰,聽沈厭問:“好玩麼?”
她這才注意那人。不過這可不是剛認識他的時候,慕枝硯沒管他心情為何不佳。她接著吃,回應道:“好玩啊。說不定,我這莫名其妙的失憶,就真是因為魂靈上身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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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慕枝硯房中燭火還未熄。
小弟子是沒解答,畢竟被她真假難辨的話嚇跑了。她自己回想起那段,念著手上法力在楚雲間恢復半成,心血來潮想試試氣訣。
氣訣不是那麼好做的。慕枝硯沒想著能成功,所以乾脆挑了個簡單的生靈訣,拿硃砂符捏了只蝴蝶。
手邊沒有別的紙了,後半夜,她也不能去小弟子屋裡叫人準備,那小弟子真得以為她是被招魂了。雖然,用硃砂符有點對不起沈厭,主要對不起沈厭的錢,這也是當下唯一能找到的了。
慕枝硯沒把通符那套用在硃砂符上,這硃砂看上去就還是普通紙張,沒甚麼特別的。她摺紙到一半,對著燭火打哈欠,困得馬上就要睡著了。
應當是那玫瑰酥吃多了。
她眼睛都快閉上了,半打著瞌睡,勉強將蝴蝶折完。黃色的外觀,硃砂字被她折在裡面。慕枝硯嘗試用生靈訣,手指往蝴蝶翅膀上一摸。
她用手撐大眼睛,盯著那蝴蝶符紙。
山莊夜裡靜,有微弱蟲鳴,耳邊還有燭火燒起來的噼啪聲。火光昏黃,慕枝硯對著半晌,蝴蝶也沒活起來的趨勢。
還是太操之過急了。
慕枝硯嘆口氣,看來氣訣還不能用。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去找屋裡的水,想洗一洗糟亂的臉。
抹過一把臉,慕枝硯正用帕子擦,忽聽外面長廊倒塌一般的巨響,夜裡聽著格外瘮人。她放下帕子,正要出去看看,剛推開屋子門,就見沈厭立在她門外。
黑夜白衣,像無常來收她的。慕枝硯急著出門,沒留神外面會有人,險些剎不住撞到人懷裡。
“你不睡覺?站我門外做甚麼?”
她先發制人,但見到沈厭伸出手,看到他手心裡躺著的那隻,扇動翅膀的硃砂符蝴蝶,便啞口無言了。
慕枝硯房屋大門四開,沒顧得上關,她轉身往燭火那處望去,可不是乾乾淨淨,不見蝴蝶了?
她再回頭,對著沈厭,故作鎮定地一笑,說:“怎麼,我的蝴蝶飛去你那兒了?”
沈厭看著她演戲,等她說完了,才問:“你夜裡不睡覺,在做甚麼?”
“折蝴蝶?”
“沒有。”慕枝硯伸手去夠,沈厭往高處一舉,她只好編道:“我睡不著,學變戲法麼。”
她哪裡知道這蝴蝶如何飛起來的,何時飛起來的!乾脆咬死了,就說是風吹的,一路吹到沈厭屋裡。
這謊話扯的真是沒邊了。
慕枝硯偷眼瞄他,幸而沈厭找她不是為了蝴蝶怎麼活的。他攥著蝴蝶,慕枝硯才看清那折得實在看不出形,要不是她說是蝴蝶,沈厭還得以為,這翅膀是哪來的廢紙揉成的呢。
“你不睡覺就為研究這個?”沈厭蹙眉,“我聽見很大聲響,生怕哪處出事,剛出來瞧,誰知你這裡還未熄燈……”
他看到慕枝硯頻頻點頭,語氣減緩:“我還以為,是你這蝴蝶搞的。”
“甚麼?”慕枝硯愣住,“我也是聽見聲響才想出來。這不過符紙而已,就算是變戲法,怎麼會惹出那樣大的動靜?”
她從前的確有這樣的能力,現在手上法力才幾成?她又沒有通符,氣訣還不顯靈,哪來那般本事?
“不是你?”沈厭道,“莫非……是這莊子出了事?”
這幾日一連著四處週轉,有了楚雲間的經歷,慕枝硯不敢再耽擱。她立刻提了燈,和沈厭去尋早前所見的弟子院。
誰知,還未出客房院落,她就找到了聲源。那一處房屋,一連著五六間,全部門拆窗毀,一片狼藉。窗紙上盡是血色抓痕,但裡面,已經人去樓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