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殘魂(2)
慕枝硯盯著他。
這時候,沈厭才發現她的眼睛是真的很漂亮。
她看人時明明亮亮,輕輕一眨,落下一排長長密密的睫毛。她淺淺笑著,因此眼尾揚成月牙,帶著一點尾鉤。整張臉,面容也像春日裡盛放的桃花。
春容若水,笑意含春。
沈厭看得久了,不免眨眼挪開目光。
臺下聽眾再度鼓掌,一浪勝過一浪。
沈厭藉著如潮的掌聲吸氣呼氣。他微微垂下眼簾,低聲說:“等到眼睛好的那天再看吧,那時也不遲。”
**
不渡山莊在遠山之中,一路上,馬車船隻週轉不停歇。
最後一段路途恰在水上。
沈厭買的一隻船,他依舊不怎麼說話,兩人分坐船頭船尾。慕枝硯起初有些暈船,現在已經好多了,坐在船上閒不住。她先是和船家閒聊,說夠了又自己找玩的,很快就看上了碧色湖水。
因為她頭暈,沈厭囑咐了船家,不必行得太快。
小船慢搖,慕枝硯身體前傾,在無人看見的隱蔽處,偷偷伸手撈湖水。
湖水透澈,映出她的面貌。
雖說她現在是頂著人間“慕枝硯”的名號,容貌卻還照舊,這是她覺得天庭做得最好的一點。
髮髻上的蝴蝶飾是出發前那日買的,慕枝硯特意換上一身新的衣裳搭配。那是她很喜歡的水綠色,領口、袖口同色花紋點綴,花紋細細繡到身前。
楚雲間的事落下帷幕,可見她氣色都好多了。慕枝硯興致滿滿地望著湖水,望著水面中的自己。她頭上的蝴蝶首飾下墜流蘇,加之珠玉耳環,顯得整個人都溫婉雅緻。
她動了動頭,看流蘇在日光下搖曳。
可惜了,她不是那性子。
“呦,小娘子可坐穩。”
船家似乎背後長了眼睛,又或許是聽見她那串首飾,叮叮咚咚地亂響。
慕枝硯只好聽話坐好,順帶著瞄了眼沈厭。沈厭難得換了件淺色的,還是今早她勸的。這時候他依著船邊,望重重遠山。
這人真無趣。
慕枝硯心裡嘟囔著,不知不覺竟想到天庭上的仙友。
說來也奇怪,從前她從未記起過,這次卻是在水上回想起來了。
她號單字一個“緣”,主管世間福祿情緣。而那人,同樣號單字,喚作“若”,是主管世間風雲變幻的。這人倒不是話少,只是慕枝硯很不喜歡他說話——多半沒好事。
慕枝硯在天庭賦予“緣”號前,那位就已經有單字號了,可以說是在天庭有相當地位,誰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喚上一聲“神君”“仙師”的。
唯獨她,第一日結識他時,是因為拎著從人間買的話本子,從他門前走過。因為太多太重,話本子掉在那若神君門外,零零碎碎灑了一路。
而後,這神君就似找茬一般,只要是見了她,開口說話必是她不愛聽的。
偏偏,那人生得芝蘭玉樹,看上去正人君子一般。落在人間,只怕世人見了,還要稱讚他一句“貌若謫仙”呢。
這樣想著,慕枝硯又看了沈厭。
還好,聲音不同,身量亦不同。更何況沈厭根本不愛說話,和那位比起來,還是沈厭好些。
沉默便沉默吧,慕枝硯想,總比氣她強。只是,也太無聊了些。
小船過了湖心,慕枝硯眼尖,看見湖水下游蕩的魚。
有的極好看,全身是顯眼的紅色,在水波間來回舞著。日光照進來,湖面波光粼粼,小魚尾巴嫋嫋舒開,於水間繚繞。
等她回去,還應該養魚。
慕枝硯看住了,哪裡還記得船家適才的勸告。她一手按著船邊,彎著腰,另一隻手就往水裡去了。別說,這日頭雖好,可水裡還是清涼的。
她手指在湖水間輕撥,魚尾經過她指尖,像是纖纖玉指也罩上了幾層紅紗,層層縷縷經久不散,美不勝收。
她在這邊樂,蝴蝶流蘇連同珠玉都齊齊晃動。等玩夠了,慕枝硯收了手,從衣間取出帕子來,擦乾淨了手,去沈厭那裡討茶吃。
“玩夠了?”
沈厭在船上看書,也不知看進去多少。
聽這話的語氣不像責備。這幾日和他熟悉了,就算是責備,慕枝硯也不在意。她點點頭,伸手撿了一塊棗花餅,送到了口中。
“我告訴你一件喜事。”
她方才發現的,心情大好。
“誰的喜事?你怎能確定是喜事?”
“你……”
慕枝硯塞了棗花餅,一口咬到內餡,吃著甜,才忍住沒拍他。
“你閉嘴,聽我說。”她說,“我會變戲法。”
戲法而已,怎麼這樣高興。
沈厭放下手裡的書。她既然說了,那肯定是不一樣的,他等著慕枝硯變就是了。
那塊餅吃過了,慕枝硯才故作高深,叫他閉上眼睛。
她對著沈厭的面具笑。
緣靈麼,福祿情緣,世間有喜,她的法力就會上升。楚雲間的鄭倫被她處置,百姓自然有喜。在湖水間玩鬧時,慕枝硯發覺自己居然可以用法力了,只不過,是最基礎的“牽絲”。
牽絲,牽她緣靈神的紅絲。
許久不用這法術了,慕枝硯平生第一次感到緊張。
她兩手握在一起,說:“我變甚麼你看甚麼。”
“嗯。”
“不喜歡不許說出來。”
“......嗯。”
紅絲在雙掌內遊走,很快,那團看似混亂的紅絲線化作花朵的形狀。
“沈厭,睜眼睛。”
聞言,沈厭睜開眼睛。
除去收回碎月,這是他自得眼疾後,初次看清萬物。
慕枝硯手心裡,是一朵紅絲做成的花。不能說上十分精緻,可有了花朵的形狀,那紅色赤如火,他覺得,這花和心頭應是一樣的顏色。
沈厭接過來,放在自己手中,問:“這是甚麼花。”
“桃花?”
他輕輕一笑:“那未免也太不像了。桃花不是粉色的麼。”
慕枝硯撇嘴:“那你還給我呀。都說了,不喜歡不許說。”
她要搶回來,沈厭先一步攥緊了,說:“喜歡。我收著吧。”
“當然了。”慕枝硯笑起來,“我做的東西,當然好看了。”
她總是那麼愛笑。
雖然有了些許法力,剛才摸水時她可並未運用,魚都是自己游過來的。這會兒,她紅絲做得的“桃花”還被稱讚了,慕枝硯滿意極了。
早就說了,她不是那安靜性格的。
慕枝硯藏不住笑,珠玉一直響。船緩緩到了對岸,還能聽見她頭上那聲音。
**
剛下船,對岸上便能見旌旗,上方寫“不渡山莊”四個大字。
很好,不需要再多尋找了。
慕枝硯走在後方,她走的慢,沿途觀察風景。
不渡山莊所在山上,因此一路各處都有莊中弟子指示。此路鳥鳴陣陣,涼風習習,草木見尤可見人間靈氣。
很快到了山莊門前。兩位白衣弟子站在門兩側,見有訪客,幾步上前行禮道:“兩位可是來山莊的?”
沈厭在前,先答道:”正是。我二位有要事想詢問莊主,不知莊主可有空?”
那弟子卻是面露難色,對視一眼,隨即道:“這不巧,莊主外出遊歷,不過最多七日也會回來了。若是兩位不急,可以先在山莊住上幾日。”
這是常事,來的路上也同慕枝硯提起過。他回頭看見慕枝硯點點頭,和弟子交流確認下來,便隨著弟子進入不渡山莊。
“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我姓慕。”
慕枝硯並沒有打算遮掩,告知了姓氏。那兩位弟子再次對視,而後道:“見過慕姑娘。那您這位隨從是?”
“嗯?”
流蘇微動,慕枝硯轉頭。那側是沈厭,拎著包袱行囊,手上還帶著一串稀奇古怪的面具,她那紅紋狐貍的,在最上方。
沈厭淺色長衫,看上去極為簡約。再看下自己的衣衫首飾,慕枝硯忽地笑了,說:“他姓沈。”
“啊,沈公子。兩位這邊請。”
……
那兩位弟子還是很會行事的,安排了一處房屋。慕枝硯邁進屋子,先發制人道:“這不怪我,既然已經認了,你就先假扮一下。”
她以為沈厭會反駁,還做想很長一串對付他的話,不料沈厭只是看她,說:“嗯。”
慕枝硯坐下來,將疑惑問出:“我們就這樣等著麼?我怕你眼睛會耽擱。你說醫館告知你這處山莊,我怎麼從未聽說過。”
“無妨。”沈厭道,“我雖說是從醫館得知,卻只是行走間聽聞,有一處地方,想問甚麼都能得到答案。”
他回想,那是從醫館出來,冥冥之中聽見的一句,說有個地方叫不渡山莊,能解答你的一切疑慮。
那聲音極其細微,像是聽錯一般。沈厭以為是有人擦肩而過言語,他在長街上回頭,發現身邊除了慕枝硯,沒有其他人。這似乎,是他心裡有個聲音,所告知的。
可他從前也並無有關不渡山莊的回憶。沈厭想,或許和自己錯亂的記憶有關。他問周邊人,沒有人知道如何行走,卻忽然一日,他在夢裡見到那處山莊。
於是,他拿了地圖來看。地圖上亦沒有山莊顯示,他怕最後只是一場空,所以他才對慕枝硯說,我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