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殘魂(1)
慕枝硯聞言上前。
“他說得可對?”
慕枝硯並不懂草藥一類,可架不住沈厭語氣實在篤定,她急忙問向掌櫃。
醫館的掌櫃聽見後,立即放下手上事務,幾步上前來觀察。他掀開長盒,看見裡面的草藥,臉色瞬間大變,指著它吞吞吐吐道:“這、這......”
“您只管說是不是真的?”
慕枝硯著急打斷。這可是關係到她日後還要不要繼續找長生草啊!
那掌櫃的重重嘆口氣,拱手道:“的確如這位公子所言。姑娘,這長生草,是假的呀。”
“可惜,可惜。鄭城主家中藥物送往小店時,實在太忙,有些便顧及不上。”
“至於像這樣貴重的藥物,我等並未開盒細查,只是想先存放在庫房,打算日後再慢慢整理。誰曾想......”
掌櫃哀聲道:“誰曾想城主府邸出來的東西,會有假冒的呀!”
他話音還未落,視線從長生草轉到兩人身上。
“哎......姑娘,姑娘!”
兩眼一閉,慕枝硯差點暈過去。
**
“這也不見得是壞事。”
楚雲間長街,沈厭在買符紙。
符紙有效用,價格極高,按慕枝硯的原話說:“他怎麼不去搶錢啊?”
店鋪不大,各色符紙應有盡有。普通的黃符紙,硃砂符,驅邪用的,招魂用的,總之不管凡人能不能用出效果來,一律定了高價,按最好的成果賣。
因見識過慕枝硯會用硃砂符,沈厭買的大多都是硃砂符,其餘則少買些,但也是各式都留了幾張。
慕枝硯趴著歇息,無精打采。
是啊,她怎麼會覺得這事順利呢。聽到沈厭說不是壞事,她不滿地反問:“那甚麼算壞事?若你的眼睛不算,那你說甚麼算壞事?”
沈厭只以為她是執意想與自己分開,不成想竟還念著他的眼睛。他走回慕枝硯身邊,手拂上面具,安撫道:“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說。”
他坐回慕枝硯身側,仔細將這些天的變故都訴說了一遍。比如他莫名錯失的記憶,比如眼睛突然的傷痛。
“我只是某一日發覺自己看不清,”他細細沉思,“但就是收回碎月的那日,我竟有一剎那恍惚,似乎,又能看清。只是,那不過存在一瞬間,我不敢妄言。”
慕枝硯未曾發言,只聽過後,問:“你說你的記憶錯亂?”
“對。錯亂到,我甚至記不得是從何時開始的。”
“這不是巧了。”慕枝硯道,“我記得我醒過來就被你們抓了,身上疼得很,好像從很高很高的地方摔下來似的。你那個長生草,就是那時候進到我身體裡的。”
她自然不能把天庭的那點事都說出來,於是便半真半假地訴說:“我雖記不得家裡人,卻有幾個朋友,記憶錯亂後連名字都記不清了,只有些往事碎片而已。”
“我從前住的地方才叫漂亮。我養了鸚鵡,它聰明,會學說話。我還養了花,只要能開,還是很好看的。我只盼著能恢復記憶,早日回去。”
她思緒飛至天庭小院,手上摸著硃砂符紙。
“這符,最初還是位友人教我的,後來我感興趣多加研究,那位友人姓甚名誰,我竟不知了。”
慕枝硯心上嘆了氣,很快就不再消極,起身道:“起來,給我買點東西。”
“鄭倫是要處置的,長生草我也是要找的。”她說,“楚雲間沒有就算了,天下這麼大,總會有。你雖說能看清,也是片刻而已,萬一那是你恍惚可怎麼好?”
“給我買把刀吧。”
慕枝硯沉吟,而後道:“別了,還是給我買匕首,小巧一點。路上若有爭執,我刺了就是。”
沈厭:“……”
……
挑武器可比衣裳要麻煩多了。
連著走了幾家店鋪,慕枝硯都不滿意,沈厭起初還幫她參考樣式,後面乾脆不說話了,左右她都不聽,只等她看中,付錢就是。
慕枝硯的衣裳首飾都是看一眼就帶走,但武器,她不僅問了,還要上手試。沈厭有些慶幸她幾個時辰前買衣裳的模樣。
“這些都不好。”慕枝硯道,“再換這家。”
她說著,邁步進去。
這新進來的一家似乎很合她的眼緣,慕枝硯隨手拿劍,挽了個劍花,動作行雲流水。展櫃的聰明上道,立刻誇她好身手。
“你會用?”
“我會用的多了。”慕枝硯笑著謝過掌櫃,放下劍,往前走去看匕首。
沈厭不解:“既然會用劍,你為何執意要買匕首呢?”
這回,少見慕枝硯沉默。她好半天才抬頭,掃過一店鋪的刀劍戟槍,說道:“我從前是有的。”
“我從始至終都認為,劍道有靈。它認我這個主人,我自然也不會捨棄它。匕首,用來護身;我那丟了的劍,用來記我。”
慕枝硯仰起臉。
除了她承諾長生草那時,沈厭從沒見過她臉上這等神情。他不禁在這滿店鋪,一眾鐵光之間疑惑——慕枝硯,這是個怎樣的姑娘?
她甚麼都不在意,甚麼都不放在心上。
通緝令都在楚雲間傳遍了,她還敢戴著面具,在鄭府放火。
她說不怕罵名,她說揚善懲惡,那晚簷下月所映的不止沈厭一個。
慕枝硯,筆墨紙硯。尋常筆墨所書寫的,又何止是人間雜事?她人如其名,所做所言,都應該流傳千世的。
沈厭識趣,沒有往下細問,她所說的劍,如今在何處。他深知對於行江湖者來說,劍的意義不同,更別提似他這般顛沛流離之人。
匕首也是很多的。
掌櫃的見她方才的劍花,也不敢含糊應對,直接領著人取出一把深藏的來。
“姑娘,此名雪光刃,因拔出時所見寒光如雪得名。”掌櫃道,“您瞧這上面,所鑲的是玉藍珠,世間罕見吶。”
慕枝硯見他取出雪光刃,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她接過,看那雪光刃中央,鑲嵌著一顆玉藍珠,手指拂過有冰涼的觸感。
“不錯。”她笑道,“確是玉藍珠。”
她愛闖禍,經常接仙友的任務下凡,因此人間大多好物她都識得。玉藍珠,好東西,雪光刃出,刺如冰霜。
“沈厭,給錢。”
**
若說長生草的下落,除去楚雲間,慕枝硯一時還真不知道哪裡能找到。
畢竟,現在是重昭……多少年來著?幾百幾千年前的事了,她哪裡記得。
哎,這麼一想,沈厭莫不是幾百幾千年前的人?
慕枝硯停止用芙蓉羹,望向沈厭。這人依舊那一身顏色,不曉得的,還以為他終日穿同樣的衣裳。慕枝硯又看了自己,還好,是新衣裳。
既如此,那還管沈厭他是重昭幾年的,反正用他的錢,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她默默點頭,聽沈厭說:“我問過了,長生草所在地,不止楚雲間一處。還有不渡山莊。”
慕枝硯蹙眉:“不渡山莊?那是甚麼地方。”
楚雲間她倒是瞭解,一時間,她還真想不到不渡山莊。於是,慕枝硯等著沈厭解答。
“不渡山莊,世人言一渡二不渡。我是問醫館得知的。”沈厭道,“若要去的話,就是詢問莊主,長生草何在。可能在山莊裡,可能不在,但只要問了,莊主就會告知,我們也就能知道大致位置。”
“這莊主這樣厲害。”
“是。不過我們去了,未必莊主得空見。他外出的話,我們或許要在山莊住上一段時日,你……”
沈厭打量慕枝硯的神色:“你要是想回去養花養鳥,我去即可。”
“你胡說甚麼!”
慕枝硯惱了,芙蓉羹的湯匙落在碗邊緣,發出“叮咚”聲。
“你以為我那點東西是白要的?我自會跟著你,直到你眼睛徹底好起來。”
吃完了就走,把她慕枝硯當成甚麼人了。
她氣著,見沈厭只蹦出個“好”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慕枝硯挑了簾子外出。
這正是那家酒樓,說書先生從大罵鄭倫講到“刀劍無眼,鄭倫你可瞧好了”,底下聽客大叫著鼓掌。
慕枝硯叫人,聲音都隱在掌聲裡,她只好招手示意,叫來了店小二,問他:“你聽說過不渡山莊麼。”
“不渡......甚麼?”
店小二納悶。
他手上捧著聽客要的吃食,忙得不可開膠,走時還不忘添上一句:“女俠,明日講正精彩的地方,哎呦火燒鄭府啊,熱鬧得很!你可一定要來聽啊!”
“行行行。”
慕枝硯見他走遠了,靠在二樓護欄上。
本就滿腹愁怨,還被人質疑。慕枝硯聽身後腳步聲,沈厭走出包廂,來到近前。她聽沈厭向她致歉,又說她想來的話就跟隨。她要求了許多,沈厭竟一一應允。
慕枝硯這才回頭望他。
那人就在一步遠的位置,實在很近,好說話了許多。慕枝硯竟覺得像是欺負他了一樣,但她素不吃虧,乾脆得寸進尺道:“我說甚麼,你都能應嗎?”
沈厭道:“只要我能做,定會盡力去做。”
她眼睛一轉,盯著沈厭那張面具,一個念頭由此心生。
“若我說,我想看你面具之下的樣貌呢?”
“你願意讓我瞧瞧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