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令(6)
“我的劍呢?”
那道聲音不帶溫情,在寒風中尤顯涼意。
微微頷首,那身長袍襯得他身形俊朗。手指中的符紙隨風輕顫,沈厭另一隻手,持著方才打敗的傀手裡的劍,劍光對向眼前眾人。
簷上月照得那人影卓然而立,絲毫不見一炷香前逃亡的慌張。明明戴著面具,看不見他的神情,在場人卻無一不被他身邊氣場所驚。
“鄭倫。”
沈厭冷冷叫道:“我再問一遍,我的劍呢。”
鄭倫心顫,哆哆嗦嗦答:“我怎知!身為掌判官,你竟和這通緝令上的女子混在一起,枉費對你的信任!”
在身側認真聽的慕枝硯心頭一動,指著鄭倫道:“沈厭,他們做傀就是和鬼市私下牽連!地牢裡的那些人都是這狗城主的傀料!”
她猜到地牢和鬼市有所牽連,在來之前,慕枝硯並未懷疑過楚雲間。當她見過鄭城主府邸中的一切,立即就猜到了,如今聽鄭倫這蠢貨親口承認,慕枝硯的火可算找到出氣目標。
她伸手道:“給我硃砂,劍你去找,人我要親自處理。”
硃砂符比起普通黃符紙威力還要大。沈厭淺淺看她一眼,似乎有所考量,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將所有的硃砂符都交付在慕枝硯手上。
“得先找劍。”沈厭握著黃符,“我可不希望你拆了鄭府之後,我的劍被打碎。”
“知道了,你快點去找。我等不及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赫然把鄭府當做囊中之物。鄭倫見狀嚷道:“你們以為鄭府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四面八方的傀圍堵上來,沈厭只不屑嗤笑,抽出一張黃符。
“天地無極,萬境追蹤。”
沈厭舉起劍,劍尖側對自己,將黃符紙貼在劍刃上,閉上眼睛。紙上的黑色紋路慢慢顯出光亮,隨後浮在空中。
“他真會畫符!”
“他怎麼會通符!”
世間有行,天地有靈。
除去像掌判官這樣,額外獲得法力的,凡人最好的修煉方式就是鑄法器、畫法符。當法器、法符運用時,叫做開器與通符,平常人只能稱作鑄與畫,根本不會運用。若是有天資的,只要能用上這些外物的幾分法力,就算是大有所成了。
可是......沈厭這模樣哪裡是隻會幾分?
黑色的紋路早已經飛到空中了,這分明是能使全力啊!
“我心無悔,我志長邁[1]。靈光現,萬物生。”
“真符所通,緣跡可尋;真符為引,聽吾號令!”
沈厭驟然睜眼,那張符紙隨著他睜眼的那一刻,迅速飛至空中。黃色符紙邊是纏繞懸空的紋路,這一瞬間,似乎注入了新的力量,在空中旋轉半圈,然後立即向地面掃蕩而去!
長風狂嘯,塵土飛揚。
不過片刻功夫,地面上的傀被符紙喚出的風吹得站不穩,重心向後偏。鄭倫體量大,尚且腳步向後三步,身邊人扶著才堪堪停住。
塵土捲起,風暴似長開利爪的初生猛獸。鄭倫用袖子擋著眼睛。他想罵,漫天的飛沙讓他嘴都張不開,等放下袖子睜眼時,只見身邊傀倒下不少,剩餘的護在他身邊,神色驚恐。
“大人,他、他,他真會通符啊!”
沈厭扔了從傀手裡奪來的劍。黃色符紙失去了效力,掉落後搭在那把劍上。
碎月,被抓住後搜刮收走的碎月,不知何時透過符令回到了沈厭手上!
劍出鞘,寒光仍在。沈厭對著劍光看自己的倒影,他看見同色的面具,莫名感覺,這雙眼睛竟能看得真切些了。
“行了,該我了。”
看夠了他出風頭,一旁的慕枝硯忍不住了。
她可不像沈厭,說找劍真找劍。她是一定要給這些人教訓的。
手攥五張硃砂符,慕枝硯的唇角久違地上揚起來,比剛才火燒鄭府還要得意。
她做緣靈神的時候,最喜歡研究的就是這些奇奇怪怪的符紙咒術。當時還和仙友比試,被仙友嘲笑,都是做神仙的了,還鐘意這些小玩意。如今想來,卻是正正好好派上用場。
硃砂符,同樣是黃色底,不同的是硃砂繪製紋路。
慕枝硯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她掃過鄭倫,最後看上他一眼,笑著丟出五張硃砂符。
“靈符念,心火牽。”
以火起的頭,就以火結束吧。
當晚,鄭府大火連綿,久久不息,奇怪的是,這場大火燒了很久,卻沒有任何人能從其中走出,亦或是外面的人能邁進府中滅火。
似是有一道無形的圈,正正好好攏在府院外,直到這一切不義之財燒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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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我的肩膀好麼,我這肩膀金貴得很。”
日光明朗,在酒坊二樓包廂,“咿咿呀呀”唱曲聲裡,傳來慕枝硯的聲音。
身邊上點心的店小二忙道:“好好,女俠你慢用,有甚麼詳情細節,等想起來了還望告知。”
慕枝硯忙著往嘴裡塞玫瑰酥,哪有空說話,點個頭招手,示意他“好的”。
小桌上,茶水、小食、糕點,應有盡有。沈厭坐在她身側,只顧飲茶。等店小二出了門,他抿了口茶,問道:“你打算何時起身?”
“你催甚麼。”慕枝硯正高興著。
自鄭倫的事告一段落,他的所作所為被揭穿,展現於世人前,楚雲間眾人議論紛紛。不知何處傳出話本子,說是有江湖俠客施以仗義援手,他們這才得救。
一開始,還只是在民間小巷流行,後來茶館酒樓,家家都安排了說書先生,把那段故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這家酒樓,更是不知何處得知慕枝硯兩人的,忙接待著盼她多講上些。這幾日就單純為了聽說書先生,酒樓食客都多了足足兩倍。
今日正講到“她憤然而起,指著那鄭倫鼻子開口大罵”,慕枝硯在樓上聽得開心,還剝了果殼,邊吃邊笑。
“啊,何時起身。”
她聽夠了,才想起來沈厭這一茬。長生草是找到了,那城主家大業大的,還差長生草麼。火燒之前,慕枝硯可是把好東西留下來了。
唯獨可惜的是,傀已成型,無力迴天。慕枝硯回到牢房細看,那中了太陰針的,的確是辛姑娘。
其餘的能識得的傀,慕枝硯兩人儘量找到家人。辛姑娘的遺體他們交到了老人手上,辛父看了許久,含淚無言。
“還記得我說過甚麼嗎?”慕枝硯道,“賠我衣服。而且,我還要很多很多的符。”
衣裳倒是次要,符紙是一定的。
長生草現在放在醫館,等起身取了,她可就和沈厭分道揚鑣了。
如果沒有意外,慕枝硯猜測,天道此番派她執行任務,估計就是鄭倫的事。現下已經解決,順利的話,她很快就能迴天庭。
當然,以防萬一麼,符紙還是要的,她是必須買點來傍身,以求心安的。
想到這兒,慕枝硯忽然道:“你去誰家找保鏢,有我這麼能打的。況且我說幫你找,那就是能找到。”
緣靈重諾,從不輕易許諾。
她在天庭應允的那些忙,可一個都不差地幫了。
她一直深信,“緣”這一字,本就是人為與天定相結合,相輔相成的。
慕枝硯心算著在人間給沈厭“打工”的日子,殊不知沈厭內心卻意向蹁躚。
他低頭,心上竟湧上不明情緒。
在馬車沉睡也好,不喝他倒的茶也好,甚至是煮湯時,那勺加錯到他碗中的鹽也好。他似乎,漸漸習慣了有人吵鬧的日子。
沈厭看著腰間碎月。
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旁人說走,他從不挽留。因此到頭來,陪伴他的,還是一把碎月,還是匆匆歲月。
“你的傷還好麼。”
“不礙事不礙事。若你一定要說的話,不妨結算的時候給我點工錢。”
......
沈厭帶著人在錦繡坊、綺羅鋪、玲瓏閣都走了一圈。
慕枝硯是真不虧待自己。
本著他留錢也不花的觀念,慕枝硯在店鋪內週轉大半日,但凡是看上眼的全都要包起來。畢竟,從前她也對自己極好,甚麼漂亮的明豔的都往身上穿,首飾更是不吝嗇。
“其實我還有疑問。”慕枝硯摸著料子,低聲道,“楚雲間與鬼市有染,鄭倫雖除,鬼市卻仍在。”
鬼市至少要在幾百年後才消失。
楚雲間沒了,不代表鬼市不會繼續做這類生意。慕枝硯見沈厭似在沉思,深深吸了口氣,說:“無妨,我們先去取長生草,等你的眼睛好了再從長計議。”
只怕不止鄭倫,她還要把鬼市一舉滅了,才能迴天庭。
兩人到了藥館,叫取出存放的長生草。
這草藥是夾雜在鄭倫好物之中的。能醫用的,慕枝硯盡數交給了醫館,在醫館登記單子上看見了長生草。
她在櫃檯前等人。
不愧是難尋的草藥,小店將其裝在長木盒中,謹慎至極。慕枝硯掀開一角,讓沈厭看過,剛要離開,卻聽沈厭道:“不對。”
她轉身,見沈厭將木盒開啟,放在臺前。
“長生草色偏青黃,而且下方必帶長鬚,以沾泥土為新鮮,越新越好。”
沈厭斷言:“這個,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