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令(5)
若提及到碎月劍的來歷,還要說到沈厭的師父。
那是沈厭回想起的,為數不多的記憶之一。他的家人,他的身世,似乎都隱在層層迷霧之後,倒是師父此人,比起父親母親,與他的關係更親厚。
他記得那是位性情隨和,極有趣的老人家。雖說是老人,看上去卻年輕,身體康健得很。某日,沈厭在竹林中練劍,師父叫他名字,然後遞給他這把碎月劍。
那時碎月是沒有名字的,師父說劍名要由主人來起。
“萬物有生命,它會護著熟知之人,必不會傷其身。”
師父看著他拔了劍鞘,揮舞在竹林間,不由得莞爾一笑道:“有緣之時即可,名字是最重要的,切不可隨意。”
於是,就一直等到師父離開。
師父走時是一個夜晚。他說該上路了,打趣道去雲遊四方,卻隻字不提心之所向。沈厭自然去詢問,師父卻說,天機不可洩露。
時候到了,要去做該做的事。他說不要來尋他,自此,便再無音訊。
那晚月色皎皎,沈厭在竹林,在師父面前舞了最後一劍。白銀般月光似流水地傾灑,劍氣帶著沈厭長久以來的壓抑惱火,竹林聲茂茂,風起陣陣,他揮舞的架勢,像是要將那流淌的“水”斬斷。
於是沈厭起名,叫碎月。
碎月劍,歲月間。
自那天起,劍有了名字。他亦在悠久歲月裡,在這難熬的歲月裡,終於有了能陪伴他的物什,哪怕只是一把不會說話的劍。
……
“上方何人?”
傀在下路叫喊,水一盆一盆潑,亂成無厘頭的麻線。慕枝硯迎著風喊:“你也配知道我名字?通緝令上不是寫得清楚嗎?”
“通緝令?”
“她是那個偷盜城主寶物的人!”
“抓住她!快!”
傀自亂陣腳,在下方,叫嚷的叫嚷,搭架子的搭架子。剛爬上去的傀,被屋簷上兩人丟了火把踹下去,從高簷上墜下。
“去叫你們城主來,要想保住他這點破爛玩意,就親自上來!”
慕枝硯高喊,喊過後轉身,對著沈厭問:“你怕嗎?”
“怕甚麼?”
她火都敢放。
“走是走不掉了,不然我也不會點火放肆這麼一把。”慕枝硯說,“我問你,怕不怕找不到長生草,怕不怕走不出楚雲間。”
“有甚麼可怕的。”沈厭道,“不足畏懼。”
“好啊。”
傀連滾帶爬去通風報信,慕枝硯在高處看得清楚,笑道:“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跑了,這樣面子上還好看點。等下可要大戰一場,你且等著就是了。”
這人短短一瞬間變化這樣大,從一個慌張落逃的變成主導放火的。沈厭看著她的笑臉,問:“那你呢?你怕不怕?”
“我又有甚麼可怕的。”
面對著烈火,她想說的其實有很多。
比如她從來不是甚麼正經神仙,比如緣靈最初就是在人間大亂中誕生的,比如她有親朋好友,有世間大愛,那就所向披靡。
只可惜這些話她不能對著沈厭說。
慕枝硯沉吟不語,而後才再次對上他的眼睛,認真道:“他們為我上通緝令,我雖然記不清過往,卻也知曉自己並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這城主所行,你都看在眼裡,自不必我多言。我為人處事一向不在意名節,若是所做之事,是為了楚雲間的芸芸眾生,那揹負罵名又何妨。”
“即使天下人都不懂?”
哪怕世人唾罵,追殺,也無所在意嗎?沈厭從未想過,他陰差陽錯結識的姑娘,今日竟有此言行。
美名如何,罵名又如何。
人活一載本就不易,相識從來不是在旁人言語中。人不是為了旁人活著。
她笑著點頭,輕聲道:“即使天下人都不懂。”
畢竟,人也不是隻有活著才是活著。
**
鄭城主在府邸內準備泉浴,衣裳都褪去了,只聽聞外頭吵嚷,派下人去看,卻走進來報信的傀。
黑衣傀語無倫次,鄭倫將衣裳重新整理好,隨他出去,才發現遠遠望去,便是火光道道如龍。
“你、你、你!”鄭倫氣得路都走不穩,“上頭那兩個,立即拿下!”
“呦,主事的來了。”
慕枝硯向下看去。鄭倫是個胖子,走路的功夫臉上都冒了汗,腳下不穩,還得下人扶著。他帶來的人密密麻麻圍了一院子,慕枝硯側臉看向沈厭,只盼這人到時候和她配合,她可不想葬身楚雲間。
不過,說起方才點火,她剛進小廚房點上,那人緊隨其後就關門找利器,看上去倒是十足的默契。
鄭倫在下面喊,慕枝硯道:“叫甚麼,吵死了。”
“是你!”鄭倫瞧見正臉,“上次的毒未發作?你還敢來我的府邸撒野!快快,即刻拿下!”
此言一出,慕枝硯才正眼看去。
毒?
慕枝硯想到地牢林外自己身痛。
她眼前飛速閃過地牢裡姑娘們的哭泣,最小的那個被抓進來還在跪求;閃過楚雲間長街上隨處可見,裹著一襲破布就地而睡的人;閃過辛姑娘年邁尋女的父親,年歲已高,望著空窗盼女歸。
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勾當。或許一年,或許幾年,那該有多少人因一己貪念而亡?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究竟要到何時,真相才能大白於天下!
她似乎明白“自己”被冠上偷盜之名的原委。
是慕枝硯,是在人間的慕枝硯,與她同名同姓。不過一介凡人,憑藉微弱身軀,企圖為百姓謀得利益。
慕枝硯看向地面。畫面一層層退去,眼前站著錦衣玉食,拿百姓血汗養出的好城主。終於看清了那張臉,慕枝硯輕蔑一笑,挑眉道:“是麼?我倒是正在尋你。”
話剛落,順著屋脊,慕枝硯快步滑下。落地的那一瞬間,慕枝硯跳到先前被她踹下的傀身側,撿起他們逃走但未拾起的刀,徑直向中心圈的城主劈去。
前方有人有傀去阻攔,無論多少,慕枝硯對準的都是中心圈的那個人。丟了法力,此刻她不是天上的緣靈,她就是人間的慕枝硯,一個為了窮人活命的、劫富濟貧的、被掛通緝令終日追殺不見光的慕枝硯。她從眾生中來,她也是眾生之一。
“沈厭,你沒吃飯嗎!”
也不知道是氣憤上頭,還是吃下去的那塊餅來的力氣,慕枝硯想著沈厭斧子的力度,掄起刀就砍去。身後的人有沈厭解決,她仍嫌不夠,若是快一點,再快一點,地牢的姑娘就不會被抓,辛姑娘就不會施太銀針。
“你們果然認識!”鄭倫躲躲閃閃,在人群后指著兩人道。
“你還有命管那麼多!”慕枝硯一刀劈一個,“鄭倫,有本事先活過今晚再議論!”
“你行事不端,還敢火燒府邸,大逆不道!”
“聽清楚了,我要活的,所有人聽令!快去拿下!”
看縮在層層疊疊保護下的鄭倫,慕枝硯笑容加深,絲毫不懼地迎上:“我都敢燒了這裡,還怕你區區的大逆不道?”
她字字咬得清晰:“鄭倫,鄭城主,天道有靈,公道自在人心!”
私庫裡的金銀珠寶,他身上穿戴的錦衣,哪一樣不是出自楚雲間百姓,可知天下有多少人是流落街頭吃不飽飯的,偏偏這府邸夜夜笙歌!
誰叫他行太銀針?是誰教的他取活人血?
舉刀掄棍,有腿打腿,有手打手,慕枝硯打鬥沒有邏輯性,根本就是憑著怒火而上,拼了命的、劈頭蓋臉的一頓砸。
心中所想越發激憤,慕枝硯打過去一路,人傀也越多。叫喊打鬥中,不知何處閃過一道寒光——
“沈厭!”
慕枝硯自滑下屋簷後第一次向身後看去。那道寒光是對著沈厭去的,一把桃木劍,正對著沈厭臉上凌冽而去!
糟了,他眼睛不好!
怎麼這樣放心他在後面!慕枝硯一刀挑開撲上來的傀,身體向桃木劍方向傾去。
寒光乍現,劍尖未落在沈厭的面具上,而是擦過慕枝硯的肩膀。
“嘶......”
肩膀處驚現一道血痕。
慕枝硯錯愕。
上次長劍刺向身體都沒有半點知覺,這次為何這樣痛,還留下了傷痕?要不是上次知道長生草會保佑,慕枝硯怎麼會在鄭府如此,更別提毫不猶豫上前擋劍!
這長生草還有期限?
......
桃木劍隨後一轉,從肩膀處滑向沈厭衣角。沈厭錯身,腰間所繫荷包掉落。
慕枝硯順手一接,但見劃開的包內是滿滿的符紙。
“你有符紙不早說!”
肩膀上痛死了,慕枝硯氣得跺腳,沒勁罵他。
沒有法力是一回事,有符紙是另一回事!
她會畫符啊!
“我一早準備下的。”沈厭答道。
他頭微偏,似是看慕枝硯的傷,然後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攬。
“不然,怎麼引出大魚呢。”
慕枝硯踢他一腳:“所以一開始你就不是打不過?你不早說,我剛才拼命去打。”
沈厭無辜:“你上的太快了。”
慕枝硯:“......”
**
他從荷包裡取出兩張符紙。黃色符紙正統,硃砂紙驅邪,一式一張,掐在手指間。
和慕枝硯鬧了一整晚,沈厭的頭髮也亂下來。
髮帶在風裡飛,符紙在手中握。
沈厭掐著符紙,目光凌厲,掃過人群問道:“我的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