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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通緝令(5)

2026-03-22 作者:舒與之

通緝令(5)

若提及到碎月劍的來歷,還要說到沈厭的師父。

那是沈厭回想起的,為數不多的記憶之一。他的家人,他的身世,似乎都隱在層層迷霧之後,倒是師父此人,比起父親母親,與他的關係更親厚。

他記得那是位性情隨和,極有趣的老人家。雖說是老人,看上去卻年輕,身體康健得很。某日,沈厭在竹林中練劍,師父叫他名字,然後遞給他這把碎月劍。

那時碎月是沒有名字的,師父說劍名要由主人來起。

“萬物有生命,它會護著熟知之人,必不會傷其身。”

師父看著他拔了劍鞘,揮舞在竹林間,不由得莞爾一笑道:“有緣之時即可,名字是最重要的,切不可隨意。”

於是,就一直等到師父離開。

師父走時是一個夜晚。他說該上路了,打趣道去雲遊四方,卻隻字不提心之所向。沈厭自然去詢問,師父卻說,天機不可洩露。

時候到了,要去做該做的事。他說不要來尋他,自此,便再無音訊。

那晚月色皎皎,沈厭在竹林,在師父面前舞了最後一劍。白銀般月光似流水地傾灑,劍氣帶著沈厭長久以來的壓抑惱火,竹林聲茂茂,風起陣陣,他揮舞的架勢,像是要將那流淌的“水”斬斷。

於是沈厭起名,叫碎月。

碎月劍,歲月間。

自那天起,劍有了名字。他亦在悠久歲月裡,在這難熬的歲月裡,終於有了能陪伴他的物什,哪怕只是一把不會說話的劍。

……

“上方何人?”

傀在下路叫喊,水一盆一盆潑,亂成無厘頭的麻線。慕枝硯迎著風喊:“你也配知道我名字?通緝令上不是寫得清楚嗎?”

“通緝令?”

“她是那個偷盜城主寶物的人!”

“抓住她!快!”

傀自亂陣腳,在下方,叫嚷的叫嚷,搭架子的搭架子。剛爬上去的傀,被屋簷上兩人丟了火把踹下去,從高簷上墜下。

“去叫你們城主來,要想保住他這點破爛玩意,就親自上來!”

慕枝硯高喊,喊過後轉身,對著沈厭問:“你怕嗎?”

“怕甚麼?”

她火都敢放。

“走是走不掉了,不然我也不會點火放肆這麼一把。”慕枝硯說,“我問你,怕不怕找不到長生草,怕不怕走不出楚雲間。”

“有甚麼可怕的。”沈厭道,“不足畏懼。”

“好啊。”

傀連滾帶爬去通風報信,慕枝硯在高處看得清楚,笑道:“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跑了,這樣面子上還好看點。等下可要大戰一場,你且等著就是了。”

這人短短一瞬間變化這樣大,從一個慌張落逃的變成主導放火的。沈厭看著她的笑臉,問:“那你呢?你怕不怕?”

“我又有甚麼可怕的。”

面對著烈火,她想說的其實有很多。

比如她從來不是甚麼正經神仙,比如緣靈最初就是在人間大亂中誕生的,比如她有親朋好友,有世間大愛,那就所向披靡。

只可惜這些話她不能對著沈厭說。

慕枝硯沉吟不語,而後才再次對上他的眼睛,認真道:“他們為我上通緝令,我雖然記不清過往,卻也知曉自己並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這城主所行,你都看在眼裡,自不必我多言。我為人處事一向不在意名節,若是所做之事,是為了楚雲間的芸芸眾生,那揹負罵名又何妨。”

“即使天下人都不懂?”

哪怕世人唾罵,追殺,也無所在意嗎?沈厭從未想過,他陰差陽錯結識的姑娘,今日竟有此言行。

美名如何,罵名又如何。

人活一載本就不易,相識從來不是在旁人言語中。人不是為了旁人活著。

她笑著點頭,輕聲道:“即使天下人都不懂。”

畢竟,人也不是隻有活著才是活著。

**

鄭城主在府邸內準備泉浴,衣裳都褪去了,只聽聞外頭吵嚷,派下人去看,卻走進來報信的傀。

黑衣傀語無倫次,鄭倫將衣裳重新整理好,隨他出去,才發現遠遠望去,便是火光道道如龍。

“你、你、你!”鄭倫氣得路都走不穩,“上頭那兩個,立即拿下!”

“呦,主事的來了。”

慕枝硯向下看去。鄭倫是個胖子,走路的功夫臉上都冒了汗,腳下不穩,還得下人扶著。他帶來的人密密麻麻圍了一院子,慕枝硯側臉看向沈厭,只盼這人到時候和她配合,她可不想葬身楚雲間。

不過,說起方才點火,她剛進小廚房點上,那人緊隨其後就關門找利器,看上去倒是十足的默契。

鄭倫在下面喊,慕枝硯道:“叫甚麼,吵死了。”

“是你!”鄭倫瞧見正臉,“上次的毒未發作?你還敢來我的府邸撒野!快快,即刻拿下!”

此言一出,慕枝硯才正眼看去。

毒?

慕枝硯想到地牢林外自己身痛。

她眼前飛速閃過地牢裡姑娘們的哭泣,最小的那個被抓進來還在跪求;閃過楚雲間長街上隨處可見,裹著一襲破布就地而睡的人;閃過辛姑娘年邁尋女的父親,年歲已高,望著空窗盼女歸。

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勾當。或許一年,或許幾年,那該有多少人因一己貪念而亡?有多少家庭支離破碎?究竟要到何時,真相才能大白於天下!

她似乎明白“自己”被冠上偷盜之名的原委。

是慕枝硯,是在人間的慕枝硯,與她同名同姓。不過一介凡人,憑藉微弱身軀,企圖為百姓謀得利益。

慕枝硯看向地面。畫面一層層退去,眼前站著錦衣玉食,拿百姓血汗養出的好城主。終於看清了那張臉,慕枝硯輕蔑一笑,挑眉道:“是麼?我倒是正在尋你。”

話剛落,順著屋脊,慕枝硯快步滑下。落地的那一瞬間,慕枝硯跳到先前被她踹下的傀身側,撿起他們逃走但未拾起的刀,徑直向中心圈的城主劈去。

前方有人有傀去阻攔,無論多少,慕枝硯對準的都是中心圈的那個人。丟了法力,此刻她不是天上的緣靈,她就是人間的慕枝硯,一個為了窮人活命的、劫富濟貧的、被掛通緝令終日追殺不見光的慕枝硯。她從眾生中來,她也是眾生之一。

“沈厭,你沒吃飯嗎!”

也不知道是氣憤上頭,還是吃下去的那塊餅來的力氣,慕枝硯想著沈厭斧子的力度,掄起刀就砍去。身後的人有沈厭解決,她仍嫌不夠,若是快一點,再快一點,地牢的姑娘就不會被抓,辛姑娘就不會施太銀針。

“你們果然認識!”鄭倫躲躲閃閃,在人群后指著兩人道。

“你還有命管那麼多!”慕枝硯一刀劈一個,“鄭倫,有本事先活過今晚再議論!”

“你行事不端,還敢火燒府邸,大逆不道!”

“聽清楚了,我要活的,所有人聽令!快去拿下!”

看縮在層層疊疊保護下的鄭倫,慕枝硯笑容加深,絲毫不懼地迎上:“我都敢燒了這裡,還怕你區區的大逆不道?”

她字字咬得清晰:“鄭倫,鄭城主,天道有靈,公道自在人心!”

私庫裡的金銀珠寶,他身上穿戴的錦衣,哪一樣不是出自楚雲間百姓,可知天下有多少人是流落街頭吃不飽飯的,偏偏這府邸夜夜笙歌!

誰叫他行太銀針?是誰教的他取活人血?

舉刀掄棍,有腿打腿,有手打手,慕枝硯打鬥沒有邏輯性,根本就是憑著怒火而上,拼了命的、劈頭蓋臉的一頓砸。

心中所想越發激憤,慕枝硯打過去一路,人傀也越多。叫喊打鬥中,不知何處閃過一道寒光——

“沈厭!”

慕枝硯自滑下屋簷後第一次向身後看去。那道寒光是對著沈厭去的,一把桃木劍,正對著沈厭臉上凌冽而去!

糟了,他眼睛不好!

怎麼這樣放心他在後面!慕枝硯一刀挑開撲上來的傀,身體向桃木劍方向傾去。

寒光乍現,劍尖未落在沈厭的面具上,而是擦過慕枝硯的肩膀。

“嘶......”

肩膀處驚現一道血痕。

慕枝硯錯愕。

上次長劍刺向身體都沒有半點知覺,這次為何這樣痛,還留下了傷痕?要不是上次知道長生草會保佑,慕枝硯怎麼會在鄭府如此,更別提毫不猶豫上前擋劍!

這長生草還有期限?

......

桃木劍隨後一轉,從肩膀處滑向沈厭衣角。沈厭錯身,腰間所繫荷包掉落。

慕枝硯順手一接,但見劃開的包內是滿滿的符紙。

“你有符紙不早說!”

肩膀上痛死了,慕枝硯氣得跺腳,沒勁罵他。

沒有法力是一回事,有符紙是另一回事!

她會畫符啊!

“我一早準備下的。”沈厭答道。

他頭微偏,似是看慕枝硯的傷,然後將她往自己身後一攬。

“不然,怎麼引出大魚呢。”

慕枝硯踢他一腳:“所以一開始你就不是打不過?你不早說,我剛才拼命去打。”

沈厭無辜:“你上的太快了。”

慕枝硯:“......”

**

他從荷包裡取出兩張符紙。黃色符紙正統,硃砂紙驅邪,一式一張,掐在手指間。

和慕枝硯鬧了一整晚,沈厭的頭髮也亂下來。

髮帶在風裡飛,符紙在手中握。

沈厭掐著符紙,目光凌厲,掃過人群問道:“我的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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