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緝令(4)
傀是能記得傷害過自己的人的,而且下次會面,必會比上次更加兇殘。
兩人都沒有說話,慕枝硯在沉默中明白,攤上大事了。
甚麼世道!
人抓她就算了,汙衊她是盜賊也算了,還得來兩個傀追殺她!
牢房裡,那兩隻傀早不見影了。慕枝硯深吸口氣,冷靜,而後帶著沈厭在大院落裡穿梭。
若說這城主也真不怕人發覺。旁人抓捕犯人總會放置在自家外院,甚麼地道暗牢的,可這模樣,竟像是私宅。
碧瓦朱簷,層樓疊榭。
大院落看上去是個四方形,長廊外小園內盡是各種花卉,池水、假山、鯉魚,應有盡有。假山池邊還建著一座九曲石橋,錦鯉在水內遊,水上漂浮著夏末秋初,攏了花瓣的荷。
從牢房出來跑這麼遠,要顧及有光的地方,這可實在難。
簷下三步一鈴五步一燈,不時有同樣穿著黑衣的傀提燈行走。一個,兩個,慕枝硯躲在柱後細細數著,這麼多傀。
“太過分了。”她不敢太大聲,只能對著沈厭抱怨,“有多少傀,就說明他害了多少活人。還是城主,一城之主行此勾當,可見這楚雲間百姓的日子,多半也是不好過。”
“富人富,窮人窮。”沈厭說。
幾日前進城還是一片繁榮,可等走到客棧長街,路上乞兒縮在角落,衣衫不全的、吃不飽飯的、被驅趕的,比比皆是。
“你如何得知傀?”
似是想起甚麼,沈厭發問。慕枝硯撇嘴道:“你才想起來問我?”
沈厭並未說其他反駁的話,站在簷下,她的後方。慕枝硯手撐著柱子,往後瞧,便見被質問的那人啞口無言。
慕枝硯隨口說:“從前在書上看來的。”
倒是那本書,慕枝硯自己也好奇,她並不是能耐著心看書的性子,比起坐在那裡安安靜靜,不如下人間吃東西。她怎麼會對書上的字這麼清楚。
倒是身邊這個,慕枝硯看去——穿著和傀一樣顏色,長夜中難以分辨的衣裳,若說他想躲藏,也得先把面具藏起來才是。
慕枝硯想著,抖抖自己身上。那塊餅還剩給沈厭留的半張,他不吃,慕枝硯就自己吃,邊嚼邊說:“下次你去錦繡坊給我也挑黑衣服好了。還有你這個面具,換一個不顯眼的吧。”
“不。”沈厭拒絕。
“為甚麼?”慕枝硯把餅撕成一條一條,問,“你這個晚上做事太明顯。要不,你摘了也行,我領著路。”
摘了?
沈厭還真這樣想過。他只是眼睛看不大清楚,又不是臉上有傷。只是自他甦醒後,記憶錯亂開始,就再未摘過面具。
“你不同意,是不同意摘面具,還是買衣服?”
慕枝硯打破他的沉思,仰著臉湊近了問。
這人倚著門,身量高,頭這麼微微垂下,竟有種憂思傷感的味道了。
“都不。”沈厭果斷回答。
這回餅是真吃完了,慕枝硯小聲道:“怎麼,我替你幹活你還缺一件衣裳麼。”
哪有人這麼小氣的,為了省錢坐一輛馬車就算了,衣裳還不許她買黑色的。
這叫甚麼?神仙到了人間做短工,還要被剋扣工錢呢。
工錢!
慕枝硯眼睛一亮:“沈厭,我有工錢麼......”
她本是抱著柱子發呆的,想起這一茬,高興轉身。誰知她剛轉身看見那人,沈厭就一拽手腕,把她拖進了身後的屋子。
門開關動靜極小,慕枝硯把未說出口的後半句吞回去,捂上嘴聽。
長廊外,有傀提燈經過,腳步聲匆匆。
“比起錢,我倒覺得應該想想怎麼出去。”
沈厭走兩步,坐在屋內木梨椅上。
案上擺了燭火燈盞,他點上一盞,照亮這間屋子,然後舉起行走。這間屋子像是書房,格外靜謐。層層書架羅列,每層上都擺滿了書籍,只是因為有先前傀的事,慕枝硯不覺得著城主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應當是心懷天下芸芸眾生的。
“沈厭。”她同樣舉了一盞燭燈過來,“你看這裡是乾淨的。”
書架古樸,每本書側面或多或少都沾著灰塵。唯獨慕枝硯看向的那本,書下乾乾淨淨,分外特殊了。她剛說完,手上忍不住輕輕碰了一下。
書架慢慢轉動。最靠牆的那一層,轉過後露出最裡側。那竟是一屋內建暗室,還未進去,光芒就從暗室裡映出來。兩人再次對視,毫無猶豫,走了進去。
暗室裡的陳設和外面一樣。書架相同,唯獨架子上擺放的不再是書籍,而是金銀。除去金銀,一旁展櫃放的是各式各樣的珠寶賞玩,連燈都是鎏金纏絲的。
“這城主?”
慕枝硯驚訝,甚至說不完整話。早知道人間這麼賺錢,她早來做工了。先前沈厭那幾袋子就夠她驚的了,這城主家居然存放這樣多,數也數不完的錢!
“多半是貪汙所得。”沈厭放下手上燈盞,“先出去,我們再想辦法。”
“對,現在那傀必然在尋我們。”
說罷,兩人不似方才打趣時,神情嚴峻起來,飛速逃出門。
**
要不說凡人的腦袋就是不好用。
慕枝硯現在萬分後悔相信沈厭躲在屋簷上。雖說她也是個習慣坐人屋簷上的神仙,好歹她是去喝酒的,也不做壞事。城主家活像迷宮,傀越來越多,躲不過,沈厭乾脆領著她上了房簷。
她當時說甚麼來著?
真是好主意啊。
......
好主意個頭啊,上上不去,下下不來的。
慕枝硯眼見黑衣人聚集,有些那黑衣如同黑羽,便知他們不是凡人之軀的她能對付的了的。
她問:“你那個,斧子呢。”
“落在樹林了。”
真行,你當時說得明白,若有仇家砍了就是。
斧子都沒了,還砍呢。
“我有個提議。”慕枝硯說,“你打不過?”
沈厭看她。
“打不過就跑啊!”
她一拍沈厭的腦袋,二話不說,帶著人在屋簷上飛奔。
作為緣靈神的時候,她也沒少跑過。更別提前不久還在密林逃命過,一回生二回熟,慕枝硯這次跑得快多了。
人在簷上跑,傀在簷下追。
至少十個,慕枝硯跳上更高一層回身看——不是怎麼又多了幾個!
轉個彎的功夫,傀飛上了屋簷,慕枝硯在屋簷與地面來回穿梭,剛跳下來,眼前又被堵住,慕枝硯一腳踹倒小園內的花盆,泥土花瓣全掀起來,一時間塵土飛揚,趁著這段空隙再次邁開腿。
“你得賠我衣服!”
風颳得要打人,這時候就算沈厭回覆她,也聽不清了。慕枝硯見他在不遠處,她幾步藉著踩架子的力度,往上用力一跳,剛好沈厭伸手過來接著她,兩人再次在屋簷上跑起來。
“你等等!”
沈厭剛抬腳踢落傀,便聽慕枝硯大聲喊他。傀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他沒空去搭理,頭也不回地道:“甚麼事?”
“沈厭,這下面是小廚房。”
鄭城主府上今晚當真熱鬧。
先是兩大被捕的逃犯丟了,其中一個還是城內通緝令上的人物,光明正大地在他家寶貝屋簷上夜跑,還踹壞城主心愛的、廢了苦勁養的花朵。
而後,從小廚房開始,連綿的火龍燃燒,夜裡火光一片,傀先是忙著追人,人沒追上,反倒被莫名燒起來的火灼傷。
五步一燈的長廊,此時燈籠盡數燃起。傀在簷下推搡叫嚷,有潑水潑到同伴身上的,叫罵聲和熊熊烈火一樣,噼裡啪啦地燒起來。
半柱香前,慕枝硯滑進廚房。
還多虧了在沈厭家做飯的經驗,慕枝硯順利點了火,叫沈厭摘了屋外紙燈籠。
紙在手上灼灼燃燒,慕枝硯眼睛裡漸漸映著火紅。
“你得賠我衣服,還得賠我一餐飯。”
“衣裳就算了,飯是?”
白他一眼,慕枝硯繼續道:“那餅都硬了,我生生啃下去的,也就是我好牙口。在你家的時候,我怕你只食清淡,連鹽都不敢多放。”
“是麼。”
回想那些時日,湯也不算清淡。沈厭沒戳破,只默默記下來。
兩人從窗翻出去,挑了燈籠,慕枝硯道:“可惜你的劍不在身上,不然,我定要用劍把這串連燈籠的繩子都挑斷!讓這城主親眼看著,他的金銀私庫是怎麼沒的!”
她拿廚房的刀磨斷繩索。
風像脫韁的野馬,捲了火就去,紙燈烈焰,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勢飛速蔓延。斷了的繩陸續掉下,帶著懸掛的燈籠紛紛砸下,轟然聲似烈獸終於掙脫了束縛。
慕枝硯眼見火光大勢,心上竟也大好。
她恍惚覺得,這才是她緣靈神的作風,有仇當場就得報,留到事後,她只能變本加厲還回去了。
她跑了許久,髮絲都亂了,如今經狂風一吹,更是不得體到沒邊沒沿。在屋簷上這麼一站,院落裡看得清清楚楚,可不是還回去了。
終於不用再躲。
慕枝硯回頭,突然問上一句:“你的劍被他奪走了?我給你搶回來!”
“劍應當是有名字的,若是它有靈氣,叫上它,它會應你。”她想起天庭法器一說,迎著風問,“你的劍可有名字麼?”
上揚的唇角,飛舞的髮絲,絲毫不收斂自己輕狂的模樣,沈厭看盡了她放肆的那一面。
他沒有移開視線,答道:“有的,叫碎月。打碎的月。”
從前還有個極好的寓意。
碎月劍,歲月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