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如此折騰一番, 已經是一天一夜的時間過去了。
李慕生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面，望著窗外漸漸泛著魚肚白的天色，有些許怔然。
他的查案習慣, 就是在不同時候重返案發現場，希望能夠有不小的收穫。
在此之前, 他一遍遍地撥打遊靈的電話, 他進入教室的時候, 撥了許久未通的電話終於終於有了回應。
那一頭傳來了遊靈非常疲倦的聲音, 同時，一字一句也比以往更具有警告的意味。
是的, 如果說遊靈之前的語氣只是善意的提醒, 那麼剛剛電話裡的態度, 就是充滿了威脅氣息的警告。
李慕生就這樣握著電話, 在空曠的教室之中沉思了片刻，左右不是味，發呆了片刻才想起來正事。
但是想要在教室之中找點甚麼，才恍然想起來遊靈已經告訴他, 林娣已經脫離危險了，他不需要再查甚麼了，這個案子也不需要再跟進了。
他嘆了一口氣, 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周圍靜悄悄的，世界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了窗子以外，偶爾能夠聽到幾聲北風從窗縫跑進來而不小心摩擦出來的“嗚嗚”聲。
天氣越來越冷了，無論是環境, 還是心境, 都不免因此多了幾分蕭條的意味。
除此之外, 李慕生甚至會覺得, 周圍充滿了一種接近死亡的氣息，讓人厭惡、不適，又有幾分恐懼，想要離開，又想要破壞它，彷彿多站一分鐘，心中就會被各種矛盾的思緒糾纏、膨脹，繼而被撐裂。
“李隊長，可有甚麼發現？再過一小時，就該開門了。”
一道帶著些微方言的說話聲打破了這份寂靜，李慕生也得以從駭人的氛圍之中得到喘息。
他猛地一下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退出了房間，正好和來催促他的門衛撞了一個滿懷。
“誒喲，李隊長！是有發現嗎！”
門衛被他的動作下了一跳，畢竟學校裡剛剛發生過兇殺案和失蹤案，警察又大半夜地要來案發地點再次檢視，李慕生這樣一驚一乍的，足以把他嚇得不輕。
一個一米八的大漢愣是被他嚇得哆嗦了幾秒，然後捂著胸口自我安慰：“別怕別怕！”
李慕生被他的樣子逗樂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沒有新的發現，我這就下去。”
“警察撤銷封鎖之後，後勤主管就讓人來做一下徹徹底底的大掃除和消毒，還說學校最近是不是風水不太好，這樣下去影響不好，揚言要找個高人來做做法事。所以啊，李隊長，你要查，就這幾天抓緊來看，不然過陣子消毒、法事都做完了，那是連指紋都找不到了。”
門衛自以為說了一個好笑的笑話，但是也沒有得到對方的任何好笑的反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順手將大門關上了。
他瞥了瞥身邊的警察，許是連日來疲累得無法休息，昏暗燈光下也能夠看見他碩大的兩個黑眼圈，走兩步還忍不住往回望的樣子，心中也有了幾分同情，“人在做，天在看的嘛，這些壞人總有一天會落網的。”
“嗯。”
李慕生不在意地應了一聲，終於加快了腳步，離開了這個地方。
在他離開不久後，原本空曠寂靜的教室，突然傳來了滴答滴答的聲音，在李慕生之前站立著的地方，出現了一陣陣濃煙的，混在被天光漸漸浸透的黑暗之中，不甚明晰。
那煙霧逐漸地化作一個人形，沒有口鼻，沒有眼睛，但是莫名地像是看著關著的大門，落寞的背影透著它內心的不捨，又或是一些期許。
嗚嗚嗚的聲音不夠真切，卻似乎能夠匯成簡單的語言，“好香，好香，好想把他整個都吃掉。”
已經來到了樓下的李慕生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他站在凌晨寒冷的空氣中，深深吸了一口氣，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仰頭看了看逐漸明朗的天，眼皮子忍不住耷拉下來。
他終於察覺到了一些疲憊，看了看手機，除了一條局長讓他收隊的訊息，再無其他。
他只好嘆了一口氣，往停車場走去，如今只有好好地回家睡一覺才是正經事。
……
另一邊，連日來的疲勞卻沒有壓垮遊靈，他本來就不多覺，從金氏集團回來之後，他就更加不會睡覺了。
自然科學編輯部的人來來往往，總是能夠看見他呆呆地坐在餐桌上，看著眼前的茶水發呆。
這樣的遊靈，顯得十分地弔詭，讓人心生奇異。
一連五六天了，日日如此。
莊安考完最後一門考試，到編輯部來晃悠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弔詭的景象。
他和遊靈的交談並不多，平日裡對人也很冷淡，從不喜歡打聽別人的事情。但是遊靈這個樣子已經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大步來到婁雲桑的面前，小聲問道：“活閻王這是怎麼了？一連丟了老婆的樣子，我上週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該不會這幾天都沒有挪過位置吧？”
婁雲桑抬眼看了他一眼，回道：“差不多吧，除了吃喝拉撒，大部分時間都坐在那裡，有時候睜著眼睛就睡著了。唯一正常一點的時候，就是昨天老閻來作報告的時候，讓我感覺他還在思考，其他時候都這個樣子，那杯茶裡面我還加了兩大勺子鹽巴，他喝了兩口也沒有察覺出來。”
莊安耐人尋味地挑了挑眉毛，說道：“真奇了。”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短短的三聲，門就自動開啟了，門外站著一名穿著西裝的，身材高挑的男子，手裡還提著一個碩大的紙袋子。
婁雲桑見到來人，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卻不打招呼，只是接過對方手上的紙袋子，“塗山公子，你來接濟我們了。”
塗山幽從袋子裡拿出一杯，將剩下的東西都遞給對方，笑道：“廚房新來了一位甜品師，做的提拉米蘇還不錯，給大家送來嘗一嘗。”
婁雲桑一邊敲了敲飯鈴，一邊道謝，紙袋子的提拉米蘇也已經被她全都拿了出來，很快就吃了滿嘴都是了。
莊安喝著咖啡，忍不住嫌棄道：“婁小姐，雖然我們很熟了，但是你頂著人皮的時候能不能像人一樣吃飯？這不是有叉子嗎？”
婁雲桑對此置之不理：“這樣小口小口的能吃出甚麼味啊！”
部裡留宿的人紛紛從各個房間躥出來，一看遊靈還霸佔在餐桌上，就紛紛跑到前臺去用餐了。
塗山幽把那杯甜唧唧的牛奶放到遊靈的面前，看著對方渙散的眼神逐漸有了些焦點，笑道：“難得見到你這樣失神落魄的樣子，還真是稀奇。”
好幾天沒有說話的遊靈，大發慈悲地開口道：“稀奇嗎，那近日來可以多多走動，你還可以多看一陣子。”
塗山幽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另開了一個話題：“最近愈發冷了，今天下午我要開始烤蘋果派了。”
遊靈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甚麼。
塗山幽也沒有因此抱怨甚麼，站起身來，同正在享用他帶來的下午茶的部員們寒暄了幾句，攏了攏衣服，出去了。
婁雲桑處理了一下文件，將這次的案件分析存了電子檔，然後將紙質版的資料都整理了一番，裡面包括夏天撰寫的總結，閻將親自審問的口供和分析，還有李尋等人對此次案情經歷的口述。
她把東西都裝入檔案袋中，起身往地下的檔案室走去，路過餐桌的時候愣了一下，已經在那裡發楞了不知道多久的遊靈已經不見身影了。
她看了看時間，正好是晚上十一點，正是深思的好時間，怎麼不發呆了。
她湊近了去看，她親自端過來的茶水已經喝見底了，杯子下面還壓著一張便籤紙。
遊靈不喜歡用手機發訊息，但是很喜歡留便籤紙，每一個字都龍飛鳳舞的，和他張揚的個性倒是不相上下。
看了眼上面的字，這幾日時常皺著眉頭的婁雲桑也舒展了面容，嘴角洋溢幾分輕鬆的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抱著檔案袋，輕快地下樓了。
便籤紙上的字比以往多了很多，卻和以往一樣充滿了情緒：再往我的茶水裡放這麼多鹽，我就把你的龍爪子剁下來送餐廳！
北風呼嘯，恰逢週日，為了迎接週一打工日，充滿了網紅店鋪的南滬路上已經沒有甚麼人煙了。
塗山幽見店裡沒有甚麼客人，十點鐘左右就讓打工的小朋友們都回去了，又獨自在店內坐到了十一點，這才將櫃子裡最後一塊蘋果派放入爐中加熱，又順手衝了杯熱可可。
將大門反鎖之後，他端著東西回到了朝後院走去。
每當營業的時候，後院的門都是緊緊關著的，那裡面是他的住所，每年只有在過年之前，員工聚餐的時候，他才會長時間地開啟這扇門，邀請大家進去坐一坐。
他看著大門，愣了愣神，這才掏出一把鑰匙，將那件看起來有些年歲的鎖頭開啟了。
鎖釦扭開的一瞬間，他突然輕鬆地笑了一下。
大門“吱啦”一聲開啟，入眼處，是站在燦爛桃花樹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遊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