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遊靈的頭髮有些長了, 晚風盪漾下，遮住了半截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更顯迷離。
連日來的精神不振讓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 身形也似乎纖瘦了幾分，仿若風再大些, 他就要隨風而倒了。
但是他一旦開口, 這些旖旎的已經就蕩然無存了。
“狐貍, 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施肥, 根都蔫巴了，花費我不少力氣, ”遊靈盤腿坐下, 又扭了扭身子, 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朝塗山幽伸出手來，“不是烤了蘋果派嗎，快給我，喝了一天婁雲桑那小妖精泡的鹽巴茶, 快燒死我了！”
塗山幽看著滿樹的桃花，笑了一下，把牛奶杯上的杯墊套緊了, 這才遞給他，還不忘囑咐道：“小心燙。”
側靠著遊靈，塗山幽也坐了下來，手掌觸碰到的泥土溼潤, 但是卻沒有冬日的冰冷, 而是有幾分溫潤, 他在空氣中侵染了寒氣的手, 此刻也漸漸地溫暖了起來。
泥土是溫熱的，背後的樹幹也是溫熱的，而這些溫熱，都是遊靈靈力在源源不斷湧出的體現。
少了往日的霸道與強勁，這些靈力充滿了柔和與恰到好處的溫度，從遊靈的身體之中緩緩地流出，納入了泥土之中，又被桃樹的根系當作養分，盡數吸入身體之中。
“多虧了你，不然這棵桃樹早就已經枯死了。”塗山幽仰頭望著頭頂滿樹的桃花，平日裡滿是溫柔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無限的悲慼，仿若藏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桃樹在冬夜開放，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這其實是遊靈在用自己的靈力滋養桃樹所產生的一些“副作用”。
也正是因為遊靈每年冬天給予的恩賜，這一棵桃樹才能夠茍延殘喘，挺過每一個寒冬，還能夠在第二天春天到來的時候，抽出幾個新芽。
但是桃花綻放的景象，除了能夠在遊靈製造的這一幻想之中看見之外，塗山幽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見到了，究竟是多少年，塗山幽已經不記得了。
桃樹幻化成粉衣女子站在他面前，春雨過後溼漉漉的泥土會被桃花花瓣完完全全覆蓋，女子會俏皮地眨眼睛，輕聲地喊他“塗山先生”，而他身上，則穿著剛剛從私塾下課回來的灰色長袍，懷裡抱著一沓厚厚的書，手裡拎著常去的酒肆剛剛釀造出來的桃花新酒。
仔細算來，兩百年的時間應該是有了，桃樹漸漸枯死，他也再也見不到女子的容顏。
隨著時代的變化，他將這裡建成了一座咖啡館，後來又認識了遊靈，終於有一天，他看到春風下毫無生機的桃樹，居然冒出了一點新芽。
好幾年過去了，也只是能夠看見新芽而已。
饒是如此，他也感到知足了，再多的，他也不敢奢望。
遊靈一口氣喝了一大半牛奶，又將蘋果派拿了出來，一邊吃著，一邊含糊著說道：“她的妖氣幾乎散盡了，我也不敢保證，她還能夠再修煉成妖。”
這句話說的過於肯定，遊靈說完就覺得有些不對，又趕緊找補：“但是你也不要太悲觀，再過幾年，我就能讓她像正常的桃樹一樣，在初春抽芽、開花，到時候即使沒有我的靈力滋養，她也能夠變成你現在看到的樣子。只要她變成了正常的桃樹，你又日日夜夜陪伴著她，或許能夠有奇蹟發生呢。”
塗山幽搖了搖頭，苦笑道：“你不用安慰我，這樣子我已經很知足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著熱氣在冷風中漸漸消散，接著說道：“別說這些陳年舊事了，說說你。”
遊靈沒有馬上說話，小口小口地吃著蘋果派，直到把最後一口塞入嘴巴里，隨意擦了擦嘴巴，才緩緩地說道：“老閻今天早上來了一趟，審訊的結果事無鉅細，都告訴我了。”
“金建業確實沒有甚麼事情好坦白的，他柺杖裡的珠子其實來的不明不白，是有一次廚房進貨的時候，保姆從魚肚子裡掏出來的，廚房當時人多，這個保姆也沒能獨吞這個東西，最後還是交到了金建業的手裡。”
“珠子形狀沒有甚麼獨特的，光澤也不見得比珍珠、鑽石好到哪，如果不是從魚肚子裡面挖出來這麼稀奇，以金建業的性格，或許就隨意賞賜給那個保姆了。他無意之中流了下來，當天晚上就做了一個夢，夢見這個珠子告訴他，能夠實現他的願望，任何願望都可以。金建業第二天早上醒來，手裡拽著那個珠子，就發現自己的知覺和以往不太一樣了。”
“他以前是普通人，握著珠子，就得到了和我同等的知覺，他能夠知道誰的身上有靈力，他也相信自己的一身病痛能夠在珠子的幫助下好轉。於是他開始命人查詢辭州市，甚至是辭州市之外的異能者，逐漸形成了這樣的產業網路。所以，這顆珠子的源頭其實還是沒有搞清楚。”
“我甚至覺得，不是金建業有幸撿到了這一顆珠子，而是這個珠子選中了他。”
遊靈說了許多，不過塗山幽不知道前因後果，聽得確實有些懵，只好問道：“這是一顆甚麼珠子。”
遊靈摸了摸口袋，將那顆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珠子攤在手掌上，伸到了塗山幽的面前。
塗山幽拿過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一時之間也不清楚這個珠子有甚麼特別，看著面淡淡的流光溢彩，心覺這個可是品相不太好的珍珠了，光澤也不算亮麗，體型也太小了點。
不過再捏一捏，他就知道還是有些不一樣的，這個珠子本身蘊含著大量的能量，和自然產物與生俱來的能量是不一樣的，是和他的妖力，和遊靈的靈力一樣，具有殺傷力的。
“這算是甚麼？能量球？”塗山幽有些疑惑地將東西還給他，“這樣的東西也不稀奇，就是裡面蘊藏的能量確實比較龐大，比之你我，沒有甚麼贏面，但是用來對付靈力弱小之物，還是有用的。金氏集團的那個老頭子就是用這個東西，在辭州市行兇作惡這麼多年的？”
遊靈點點頭，說道：“沒錯。你覺得只是一個蘊藏著能量的能量球，是因為你不能和他共鳴，他從拿到它的那一刻，眼前就總是浮現出一些奇怪的景象，我看見我站在一條河邊，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一盞盞的燈火，一時之間，我會分不清，我究竟是我，還是這一顆珠子。”
“這是和我同宗同源的能量，它或許知道我的身世。但是我拿著它，除了偶爾會夢見那條河之外，就再也沒有了。金建業能夠用這裡面的能量為非作歹，但是我除了與它共鳴之外，也不能夠用這些能量。”
“這很奇怪！”遊靈有些氣惱地抓了抓頭髮，這幾日積攢出來的愁悶這一刻全部都展現在了臉上，讓他整個人顯得戾氣十足。
“還真是難得，你有一天居然開始擔心你的身世了。”
塗山幽知道遊靈的出現來的奇怪，但是遊靈總是很自洽地說自己是天地靈氣的產物，總是去糾這些身世做甚麼。
仔細想一想，塗山幽又覺得這樣的反應是說得通的，“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突然給了你一些線索，讓你知道了一點點，但是又不全，讓你心癢難耐了。”
遊靈瞥了他一眼，氣道：“除了風涼話，沒有甚麼別的好話了是吧？”
塗山幽靠著桃樹，閉上了眼睛：“我能有甚麼好話？活了這麼多年，我明白的道理無非就是，不清不楚的日子才是最快活的，等到有一天甚麼事情都明朗了，真正的煩惱也就多了。”
“這算是老妖精的人生語錄嗎？”
遊靈喃喃地說了一句，見對方沒有再說話，轉頭一看，塗山幽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似乎是已經睡著了。
他只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天還沒有亮，遊靈就被颼颼的冷風給吹醒了，婁雲桑總是打趣他說他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陽剛之氣。
但是在放鬆警惕的時候，遊靈的體質還是和普通人是一樣的，就好比露天席地這樣睡一晚，還是很容易被凍醒的。
他揉了揉痠痛的脖子，看了眼還在睡夢中的狐貍，還有已經煥發一丁點生氣的桃樹，便站起身來，活動筋骨。
看了看時間，這個時候掐著點回去，或許正好能夠趕上習慣早起的夏天在吃早飯，他便攏了攏衣服回去了。
吃過早飯後，天才剛剛量亮，遊靈一邊品著夏天泡的茶，一邊開始查閱手機上的訊息。
裡面躺著無數條李慕生的訊息，自從他發現從遊靈嘴裡套不出甚麼有用的資訊之後，居然開始透過分享日常來套近乎了。
遊靈也懶得理會他，點開了其他的資訊，其中有幾條來自張三的訊息。
“靈哥，你在哪邊？”
“靈哥，你上次給我的地址，我尋著過來的，咖啡店過去，就是一間飾品店，哪有辦公樓噢？”
“靈哥，沒醒吶？我就在這附近轉悠呢。”
遊靈捏了捏眉心，決定出去接一下張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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