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刑偵隊的人知道李慕生偶爾會請一個叫做遊靈的學者來做顧問，遊靈是自然科學編輯部的人，這個職位和他們刑偵隊面對的血型案件似乎沒有很大的關係。
不過，這可是李慕生花費了很大的功夫找到的人物，而且能力確實也不錯，所以他們也沒有多嘴多舌地問。
只有李慕生知道，遊靈並不是他自己花費老大功夫請來的，他和遊靈的相識，也並不是很愉快。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一起兇殺案之中，大家熬了三個通宵，始終對案件沒有任何頭緒。在重踏現場的時候，李慕生碰見了遊靈，遊靈告訴他，有些事情是，是人力所不可為，因為犯案的，不是正常人。
李慕生當時對他所說的非正常人的理解，或許就是有心理疾病的一類人。
在李慕生希望更換調查方法的時候，上級直接下了命令，讓他們徹底不要再管案件，他隱隱約約覺得和遊靈的出現有關係，就暗中查了遊靈。
但是他發現遊靈很狡猾，他的很多追蹤在遊靈身上都起不到作用。不過李慕生是個堅韌的人，總算是在一箇舊廠房堵到了遊靈，看到了滿身是血的遊靈。
他當時能夠想到的形容，就是嗜血的野獸，遊靈的眼神之中只有殺戮，他朝李慕生攤開手，裡面是兩顆獠牙，“我說過，不是正常人。”
破案之後，他拿到手的，也只是上級反饋的一紙報告，他能夠讀出來的內容，就是案子已破，他不必再為此操心了。
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破案的經過，他甚至不知道遊靈是怎麼破案的，兇手又是誰，是如何犯案的，這些細節他一概不知，上級又一直保持沉默，遊靈看起來不著調，實際上口風嚴實得很。
與其說他討厭遊靈的行事作風，倒不如說他討厭遊靈的故作神秘。他從業多年，卻無法從遊靈身上發現任何的破綻，發現不了遊靈究竟是如何破掉這一樁樁離奇的案件。
始終被矇在鼓裡的感覺令他很不好受，就算他再看不慣遊靈，當遊靈伸出橄欖枝的時候，他還是希望透過得到遊靈的認可來獲取一些他無法知曉的情報。
“看起來更像是生物的咬痕，我從業這麼多年，自認不曾見過如此規整、圓滑又具有殺傷力的武器，”李慕生自始至終半垂著眼睛，雖然才三十幾歲，但是常年勞累，眼角已經留下了細細的皺紋，他的聲音也這些細密的皺紋一樣，充滿了一絲的滄桑感與老成，“雖然還需要法醫進一步的確認，但是從現有的痕跡可以看得出死者是失血過多致死的。”
遊靈抬眸，對上李慕生的眸子，眼睛輕微地眯了一下，像是釋放一種暗號，讓他接著往下說下去。
李慕生抿了抿嘴，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繼而又睜開，說道：“難不成真是被蟲子咬死的？不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遊靈聳了聳肩膀，像是在讓自己放鬆，但是語氣之中還是充滿了沉重感：“從你認識我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遇到我，往往都會發現不可思議的事情。”
“屍體你們拿回去，正常出報告，但是接下來的案子，你們不要插手了，”遊靈兩手插在口袋裡，走到李慕生身邊的時候，停了下來，側過頭，湊近了他的耳朵，用只有他倆才能夠聽見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平時都偷偷的跟著我，但是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勸你一句，之前犯過的蠢事不要再犯了，這次的案件可不在我的控制範圍之內了。”
李慕生瞪著他的背影，緊緊捏著手中的牛皮簡記本，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整個本子都變了形，他咬著牙，用力地將本子甩了出去，長吁一口氣，心中的怒火卻也沒有消退幾分。
李慕生有多生氣，遊靈大概能夠預想，但是他不打算理會，從宿舍樓出來之後，他就給李尋打了個電話。
李尋接到電話之後，有點犯難：“師父啊，你需要我們學校的，我還可以出出力，但是醫學院的人，我就算是通了天也找不到。”
遊靈腦海裡開始將自然科學編輯部的人一一判斷，發現這件事情低調地完成是有點困難的，不如考慮合作模式，他回望了一下宿舍樓，難得給李慕生撥了一個電話。
“以你的速度，應該已經把這個女孩的關係都查清楚了吧？不考慮共享一下嗎？”
對方出現了片刻的猶豫，遊靈對他的顧慮瞭如指掌，說到底還是對自己的不信任。
然而，若是涉及到了人命的事情，這種不信任很快就能夠被摧毀得一乾二淨。
“如果已經查過了關係網，現在最好仔細查一下他們的行蹤，這兩天沒有太多訊息，或者行為古怪的，要立刻告訴我，你們千萬不要擅自行動。我不擔心你們把事情攪黃，我擔心你們事情沒有查清楚，平白無故喪命。這不是勸告，是警告。”
遊靈講話素來都是直接不好聽的，但是他不打算改，對於知輕重的人，這樣最有效果。
果然，這一番話說完之後，李慕生猶豫了一下，便說道：“已經在查了，死者的好朋友並不多，醫學院同門的一位同學關係還不錯，但是她也說不上為甚麼，死者是個書呆子，脾氣也很好，平時不會有機會得罪別人。”
“死者的親屬呢，查過了嗎？”
“查過了，”李慕生停頓了一下，而後快速說道，“死者不是京華市人，家在西南邊陲小鎮，家裡人除了一個堂姐之外，都是農村戶口，普通話都說不清楚，已經通知他們來收屍了，考慮到他們常年沒有出過門，我們已經派一個小警員去接了。”
遊靈面色一沉，“堂姐呢？”
李慕生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死者的堂姐叫做林娣，和死者相差了七歲，她十多歲就到京華市打工了，後來開了家服裝店，結婚生子之後，日子還過得去，但是和老家的人關係不怎麼樣，甚至不想認林琦這個堂妹，據林琦的朋友還有老師反應，林琦來到京華市之後，試圖和林娣建立聯絡，但是林娣根本不認她這個堂妹，所以後來再也沒有聯絡過了。今晨發現死者的時候，我們第一時間聯絡了林娣，但是林娣拒絕認領屍體。”
“現在還聯絡得上林娣嗎？”
“現在，”李慕生有些意外，“她對林琦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幾乎斷了聯絡，我們後續會跟蹤調查，但是現在沒有理由一直跟著林娣。”
遊靈神色稍凜，語氣沉重：“現在查一下林娣的去向，要一直和她保持聯絡，如果可以，最好有警員能夠一直跟著他。”
說到此處，遊靈語氣變得有些不確信起來：“不對，你們普通人跟著也沒有用。”
李慕生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遊靈的這兩句話，不過兩秒鐘，聲音又變得清晰起來：“遊靈，林娣和這件事情到底有甚麼聯絡，我們同事剛剛聯絡到了林娣的丈夫，說是早晨送孩子去學校之後，電話就關機了，現在根本聯絡不上。”
“你們不要輕舉妄動，把她的行動軌跡都發給我，我來追蹤，千萬不要擅自行動。”
能夠清晰地察覺到對方不是隨便能夠被自己威脅到的，有了立刻補充道：“一定不能擅自行動，有任何訊息都要事先通知我，知道了嗎？”
李慕生雖然不是很情願，但是以大局為重，還是應了一聲，接著把能夠查到的林娣今早的足跡都告訴了遊靈。
掛了電話之後，他見取證也結束了，便將指令都下了下去，準備將屍體先行運回局裡。
撤警戒線的時候，李慕生接到了負責檢視監控的一組警員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著些許的緊張：“李隊，綜合三樓監控組，查詢到了前兩日林娣來過的監控影片。”
“林娣？”李慕生反問一聲，“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李慕生帶著滿腹的疑惑衝向了綜合三樓，將影片拷回去仔細研究已經來不及了，他索性跟著自己的隊員，將有問題的影片都看來一遍。
“李隊，您看，林琦從五日前開始，就每日都會來這裡聽講座的，昨日也不例外。據說，最近開展的主題講座，正好是林琦的研究方向，所以她每一堂課都不會缺席。”
隊員將影片快進到了昨日，接著說道：“您看看，這個人，就是林娣。”
這名檢視監控影片的隊員在查林娣的時候，他正好也看了資料，知道了林娣的長相，所以第一時間就認出來了。
“這是林娣第一次出現在第三綜合樓，之後又離開了。今晨出現在第三綜合樓的時間，正好是在我們聯絡她之後不久，她匆匆忙忙地掛掉了我們的電話，說要送孩子去學校，還要操持家事，之後還要趕去上班，沒有空搭理這個沒有來往的親戚，結果轉頭就來了這裡。”
李慕生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的，剛剛在電話裡面聽隊員說了一個大概，林娣今早出現在了醫學院第三綜合樓裡，之後再也沒有出來過，而且現在完全聯絡不上，他來看監控的時候，已經派人去掃樓了。
掃樓還在繼續，但是目前也沒有音訊。
目前這棟樓裡的醫學生都被暫時遣散了，好在已經臨近中午了，沒有幾間教室在上課，清場工作也比較好做。
李慕生把監控影片又再倒回來看了一遍，說道：“第一次的時候，她看到了監控鏡頭，今晨來的時候，她顯然去了同一個教室，但是並沒有回頭，還穿了一件和之前風格截然不同的衣服，特意背對著這個鏡頭，不想要被拍到臉，如果不是因為她前方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個鏡頭，正好拍到了她的臉，我們其實不能保證，這兩個是同一個人。”
“也就是說，她雖然躲避技巧不好，但也是有意在躲避攝像了。他要去做甚麼？”
李慕生捏了捏下巴，暫時沒有頭緒的，他準備自己也上去看看，乘上電梯的同時，他給遊靈發了一條資訊。
遊靈的電話立刻就打過來了：“你別上去，等我。”
“已經掃過一遍樓了，沒有問題，搜尋還在繼續，這麼大一棟樓，你搜不完的，必須要藉助我們的警力。”
“別人掃就掃了，你千萬不可以，在下面等我，不要輕舉妄動。”
這句話讓李慕生更覺得莫名其妙的，他帶上幾分妥協的語氣：“你快來。”
他也沒有說自己不去，電梯門已經合上，他按下了去七樓的按鈕。
那是林娣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