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天似乎奮力地抓住了甚麼,五指扣攏之後快速往後一扯,血肉模糊之間彷彿有甚麼東西斷掉了。
“一雙腿,終止一個陣法,划算的。”
夏天掏出一張帕子,仔細地擦拭著粘在手上、指甲縫裡的血肉,繼而朝老太爺微微一鞠躬,“秦老爺,續命雖是道家法術,但是若是重見天日,免不得要擾亂秩序,若是傳揚開去,秦家面對的,怕是滅門之災。”
秦老太爺整個人如破敗的皮球,癱倒在椅子上,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臉上皺巴巴的褶子上不知何是竟然浸透了淚水,“謝謝夏部長,饒孫兒一命……”
“我們甚麼也沒有做,只是終止了這個陣法,但是做過的事情,終究是要還的,秦嘉廷已經續了這麼多條命,送出去的命是沒有辦法再拿回來的,他也會受到這個陣法的反噬,能活多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說到這,原本不動聲色的夏天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何苦呢。”
遊靈看著夏天轉身出去,沒有馬上跟著走,而是蹲下身來,貼近了秦嘉廷,“醫院那個小男孩的母親,把索命的信物套在了自己的手上,如今陣法已斷,索不到命的小鬼自然也走不了,躲在信物裡,雖然不致命,那位母親卻少不得要遭罪。”
秦嘉廷咳了兩聲,冷笑道:“愚蠢的女人,以為自己戴了那個東西,就可以把命換過去。”
“這樣的母親並不止一個吧,人們常說續命術厲害,三個月的壽命,續到另一個人身上,或許就可以撐上半年。這二十個人,雖然都只有半個月不到的壽命,加在一起,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了,但是你還在奔波,想來並不順利。”
“讓我猜猜看,那些父母,想必在最後關頭,都把這些信物戴在自己的身上了吧?你告訴他們這個東西只能夠放在小孩的枕頭邊上,可惜他們答應你之後就反悔了,以為把這件東西轉移到自己身上,就可以用自己的命來抵。到頭來,他們也不願為了一筆冷冰冰的錢,放棄自己孩子最後的十來天生命。但是這個東西戴上了,就摘不下來了,戴著信物的物件,和你下陣法的不是一個人,命就要不到了,無聊的小鬼就要鬧了。”
“陣法毀了,但是小鬼還有藏身之處。”
“人非草木,總有一點惻隱之心,你應該,還有半隻腳在這個範疇裡。”
遊靈朝他攤開了手掌,“自廢信物的事情,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剪刀給我吧,最後一次我來幫你。”
“幫”這個字眼似乎刺激到了秦嘉廷,他頭埋在兩手之間,看不清面目,但是能夠聽見細細的抽泣聲,“一群蠢人!”
“你應該感謝這群蠢人,沒有讓你造了太深的孽,不然這個陣法廢除之日,你也該一命嗚呼了。”
遊靈看著他雖然罵罵咧咧的,但是一手已經摸索著到了掛在身上的一個小小腰包,似乎想要拉開拉鍊,遊靈順著他的手指扯了一下,從裡面拿出一把紅色的剪子,準確來說,是握柄纏滿了紅線的剪子。
“你每日都守在陣法邊上,卻也沒有出手阻止你口中蠢人的做法,看來你的內心還是很糾結的。以後,不要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了。”
遊靈站起身來,看著哭作一團的秦家一家人,動了動嘴巴,也沒有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秦嘉廷趴在地上,淚水早已糊滿了眼睛,他小聲囁嚅著:“我不可能……後悔……”
近幾年的吉祥街除了傳承鬼市以前的買賣之外,還多了一些別的產業,倒不至於在白日的時候那麼荒涼無人了,不過人煙還是稀少的。
遊靈望了眼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再看前方的稀疏人群,發現在自己廢話的時間裡,夏天早已經走不見影了,卻意外地看見一個隨意坐在建築角落的青年,頂著一雙黑眼圈,一臉憤恨地看著他,青年懷裡還抱著一隻小白貓,軟綿綿地枕在他腿上,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正香。
“這麼快就找到這來啦,效率還挺高,有進步。”
遊靈一邊走向他,一邊看了看時間,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在不滿的青年面前站定之後,他俯下身來,似乎想要仔細地看看他,青年懷裡的貓咪似乎被驚動了,仰起脖頸,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烏溜溜的眼睛唰一下看向了遊靈。
正俯下身子的遊靈“噌”地一下站直起來,腳步忍不住退了一步,“雖然知道你的寶貝今天很辛苦,但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接受毛絨絨的東西。”
李尋撇了一下嘴,從褲頭裡拉出來一個袋子,把小白貓往裡面一塞,袋子只是輕微的鼓動了一下,很快就扁下去了。
“乖乖,晚點再出來玩哦,”李尋安撫地拍一拍幹扁的袋子,又將他塞回自己的褲子裡,接著又瞪著他那雙無辜的大眼睛,語氣之中充滿了委屈,“師父,說好了帶我一起破案的,但是婁姐姐說你們已經找到兇手了!”
“我不是交給你更加重要的任務了嗎?”
李尋低下頭,似乎不是很高興,“那些都是失去了孩子的父母,我查了一下,小孩似乎都是被續命死的,但是人都已經死了,我也沒有再他們身上找到兇手作案的痕跡。我能做的,也只有做一些幻覺,讓那些父母好過一點了。”
遊靈看著他有些失落的神情,抬手將他本就亂糟糟的頭髮揉得更亂了,“看樣子,不是因為我不讓你抓兇手難過?”
“我查著查著,就明白你想要讓我真正做的事情了,還活著的人,需要有活著的期盼,所以我讓小白在他們睡覺的時候,給他們做了很美的幻境,讓他們以為是夢境,夢裡還可以再和孩子說說話,醒來之後心情也會好很多。”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可是並不是所有家庭,都需要這樣一個夢的,有的人,似乎真的對生死無感,他們覺得十來天的命,換來的錢,很值得。”
“人類就是這樣複雜的動物,你們李家有個故事,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遊靈拽著李尋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跟著自己回去。
“李家出的第一位捉妖師,並不是名字意義上的捉妖師,他一開始在朝廷當官,厭惡官場,回家鄉種田,後來發現,就算是生活在小鄉村裡,每天種那麼幾畝三分田,每天也有很多爭執,他也覺得人類很複雜,於是就跑到山裡面隱居了,每天和花鳥魚蟲生活在一起,後來發現這些看起來不同的生命,可以幻化成精怪,精怪的思想都很單純。”
說到這,遊靈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尋一眼,“李家祖先最開始其實算是伴妖師,後來流傳世間的故事,大多是捉妖助民的,人們反而不知道李家人其實也養妖,所以更喜歡將他們叫做捉妖師。”
“至少小白他們永遠不會離開我,”李尋有些傷感地拍了拍塞在褲子裡的小布袋,轉頭去問遊靈,“師父,你怎麼甚麼都知道啊,我家祖先真的是這樣開始馴服妖怪的嗎?怎麼我爺爺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遊靈聳了聳肩,“有些記憶好像天生就有了。”
李尋來到自然科學編輯部的時間並不長,之所以老老實實給部裡面辦事,主要原因是被遊靈打到服氣的,來了之後,發現遊靈的身世也很神秘,從此就迷上了這個謎一樣的男子,遊靈身上的一切他都很好奇。
遊靈身上有甚麼變化,李尋通常都能夠第一個發現。
“師父,你怎麼又偷李警官的東西!”李尋指了指遊靈掛在肘上印著警徽的布袋,有些無奈道,“已經是法治社會了,你注意點,我不想以後去公安局撈你!”
李尋嚷完之後,就立馬冷靜下來,想起來遊靈似乎不會頻繁且無理地捉弄李警官,李警官也不是管這個片區的,東西拿了這麼久,大概是有原因的。
“李警官又被不吉利的東西纏上了?這次是甚麼?”
李尋說著就想要去摸那個布袋,被遊靈一巴掌給開啟了,“摸不得,要拿回去給婁雲桑處理。”
遊靈把袋子一卷,放入大衣內側的大口袋裡,撐得衣服鼓鼓的,“也不知道哪個下作東西下的蠱蟲,之前管你討的驅蟲粉,抹到鋼蹦上塞他口袋了。但是你和這些苗客不是一個路子的,那些驅蟲粉估計頂不了大作用。”
李尋看著他一臉的壞笑,覺得自家師父並沒有太擔心李警官的安危,反倒是有些興奮。
李尋心裡暗暗唸叨:估計李警官又要煩死了。
倆人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夏天應該是剛剛用完餐,正翹著腳在品茶,婁雲桑剛剛整理好桌面,拎著她的包包正準備走。
“等會兒,先把這個東西燒了。”遊靈攔住了婁雲桑,把一直隨身攜帶的布袋裡的東西都掏了出來,然後把布袋放在桌上。
婁雲桑兩手抱在胸前,柳葉眉微微一挑,斜睨了他一眼,“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會放火,你自己解決,我和我小姐妹還有約呢。”
“只有你的火才可以,我對裡面的東西無可奈何。”
正準備繞過他的婁雲桑聞言,立馬站直了身形,語氣也嚴肅了起來:“還有你奈何不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