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遊靈還在消化眼前的不適感，突覺背後再次有些涼意，他側眸一看，一股子一股子的黑煙正順著牆縫拼命地往外擠，頓時化作懸在遊靈頭頂上的一把巨斧，成形一刻重重地砸落，卻堪堪停在遊靈頭頂上微卷的呆毛之上。
風在流動，吹著那根呆立著的髮絲向著刀刃撞去，愣是斷了半根髮絲，從遊靈眼前緩慢降落。
骷髏眼眶中蠕動的黑煙逐漸失去焦點，懸著的巨斧則開始劇烈震動。
遊靈的兩隻手不知何時已經抬了起來，重重地捏著卡著他的巨手，像是在捏一塊硬度極高的生鐵一樣，手背上青筋暴起，隨著他用力一捏，不久前還囂張不已的黑色骷髏，頃刻間化為烏有。
“骯髒東西……”遊靈沒有去管漸漸散開的煙霧，而是看了看手掌心上的殘留下來的一些碎屑，轉身信步而去。
再次走回到電梯所在的位置，他兩手立在電梯前面，用力拍了一下，之前沾染在手上的碎屑紛紛落了下去，明明是沒有生命的東西，落下來的時候卻像是有所感知一樣，朝著電梯的縫隙鑽了進去。
碎屑消失得一乾二淨的同時，電梯也突然有了感應，熒幕上的樓層數字開始跳動。
1層，“叮”
遊靈面前的電梯正常地開啟了，載著遊靈來到了三樓。
電梯再次開啟的時候，吵雜聲很快就漫入了空蕩蕩的電梯之中，電梯門外的病人只是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電梯之中站著的人，心中大概也只是感慨了一下今日的電梯居然如此口空曠，便毫不客氣地紛紛擠了進去，遊靈要是慢了幾步，大概又要被擠回去了。
遊靈後仰了一下身子，確定了方向，混入人群之中，在走廊上走了一百多米的距離，可以看見一個戴著帽子的男子有些突兀地站定在人群之中，往來護士、病患、家屬匆匆忙忙，這個人則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想走走不了。
答案似乎是後者，遊靈不過走近了，朝著對方打了一個響指，就像是解開定身咒的咒語一般，對方突然虛脫地跪了下去，這一個“大禮”把周圍的人都給嚇了一跳，紛紛駐足下來觀看。
“見笑，見笑，家中不成器的小輩罷了。”遊靈朝著周圍的人淺淺一笑，將人從地板上拽了起來，朝著安全通道走去。
通往安全通道的大門一關，遊靈臉上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對於他而言，現在手上拽著的整個人並不是值錢的生命，他用力地將對方狠狠地撞在樓梯上，發出巨大的“咚”的聲音。
拐角處的堅硬正好撞在對方柔軟的腹部，那人嘴裡發出“嘶嘶”的難受的聲音，整個人側躺在地上，蜷縮著身體，整個人因為疼痛而晃動著。
遊靈沒有任何心軟，從帶著警徽的袋子裡面掏出一個手銬，用力從男子的懷裡掏出他的手，直接用手銬給銬上了，“秦家公子，一起去見見你父親吧。”
……
京華市老城區有一條吉祥街，人們談論起來的時候，總是壓低聲音在說，不敢張揚，因為這條街有一個外號，叫做“鬼市”。後來正式命名的時候，直接用“鬼市”街定然是不可能的，於是用了“吉祥”二字去壓它。
之所以叫做“鬼市”，是因為這裡原來是一座不太知名的小陶瓷場，專門生產陪葬用的陶瓷器物，逐漸形成一個小規模生產基地，後來，又開了幾家劄紙人的店鋪，再後來，一些給人選目的風水師，也來到這裡紮根，經過幾十年，就形成了一個產業鏈。
吉祥街人人都知曉秦家坊，除了給人選墓地之外，秦家人還會給住宅改格局，秦家這一輩的族長，還會一些正骨之法，能夠幫人捏山根，改面相，按理來說，這種生意好做得很，但是秦家老一輩的人，始終覺得“逆天改命”的事情不能做太多，而且客戶找上門來，他們還會挑選著做，要對得起良心。
挑剔之下，很多生意也被挑沒了，曾經家大業大的秦家，聯排別墅都賣光了，本家一家五口住在吉祥街的一座二層小樓，不仔細考究，也算是一座有著好價錢的小別墅了。
一樓是店鋪，門簾隔開一間會客廳，裡面一套精美的明代花梨格傢俱，八仙桌上擺著一壺茶水現在已經被打翻了，坐在椅子上，鬍鬚花白的老太爺氣得面色發紅，抬起的手顫抖後地指著跪在地上的青年，很快又放下了，失望地側過臉去。
“我們秦家本本分分幾百年，從不做這等傷天害理的買賣，沒想到出了你這個混蛋子孫，我百年之後如何去見秦家的列祖列宗！”
老爺子氣得不輕，加上年紀大了，一下子氣血上湧，說完之後猛烈得咳嗽著，一旁的夫妻卻也不敢上前，還是穿著校服的小姑娘輕輕地走過來，抬手在老頭子背上順了順，“爺爺……不生氣……”
“不生氣……我生甚麼氣……”老爺子眼睛漸漸溼潤，說話也不太利索了，“我是難過啊……”
跪在地上的青年卻始終不為所動，反而還“哼”了一聲：“既然學了，豈有不用的道理的，讓我帶著一身廢物本領，和你們守著這一間破屋子，我可不幹！有大生意不做？我可不像你們那麼傻！”
“你咳咳！”
老爺子話沒說完，猛地咳嗽了幾聲，站著不敢上前的夫妻倆終於奔了上來，女子一邊拍著老爺子的背，一邊勸道：“嘉嘉，你就給爺爺認個錯……續命這種事情，終究是做不得啊。”
“認錯……呵……”老爺子冷笑一聲，“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了，這是認錯能夠補救的嗎？”
老爺子說完，兩手撐著椅子把手，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走了兩步，來到兩個青年的面前，二話不說便跪了下去。
遊靈可沒有見過這樣的掙扎，讓老人給下跪是很不道德的事情，他難得嚇得退了兩步。
夏天顯然也被嚇到了，但心智還是比遊靈成熟幾分，沉住了腳步，兩手趕緊架上去，兩臂同時發力，將跪在地上的秦家老太爺給拽了起來。
夏天看起來並不健碩，但是臂力卻不容小覷，他強硬地將老太爺重新按回椅子上，沉聲說道：“我受不起您這一跪，受害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孩子。”
夏天轉頭看向還在地上跪著的秦嘉廷，“五千萬真的能夠買得起二十五條人命嗎？”
一直低著頭的秦嘉廷聞言，抬眸看他，語調仍是不知悔意，“早死晚死，都是死，倒不如把命給該活著的人。”
沉默的遊靈上前兩步，纖長的手指冷不丁地摸上了秦嘉廷的脖頸，而後用力一捏，重重地抓住了對方的脊髓，而後猛地一發力。
“啊”秦嘉廷疼得面容扭曲，整個人團成一團，看起來十分痛苦。
“哥哥！”
小女孩哇地一聲大哭一起來，想要跑過來抱一抱她的哥哥，才一抬起腳步，便被婦人一手攬在了懷疑，緊緊地捂著她的眼睛，“乖乖，別看，別過去。”
秦家老太爺雖然說的嚴厲，但是心中還是不好受，見狀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遊靈並沒有要取他性命，見他臉上血色盡褪，便鬆開了手，“你剛剛受到的痛苦，那些非正常死去的孩子都經歷過。”
秦嘉廷難受的蜷縮成一團，哭嚷道：“你們以為……你們以為我想這樣嗎？我自己的親爺爺，生病快死了，明明懂得續命，卻偏偏不想用。平日裡做生意，還要行道義之事，我們幫了這麼多人，那些人給了我們多少回報？我們現在不還是住在這個鬼地方，連醫藥費都付不起。我給有錢人賣命，換錢來救秦家人的命，有甚麼不對？”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秦老太爺嘆了一口氣，“就算是續命，也終究是有盡頭。續一條命，相應的，也要折壽的，你難道要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遊靈給予的疼痛與震撼還沒有消退，秦嘉廷止不住的抽搐，眼淚一點點流了下來，“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陣法也不是沒有辦法解除，但是已經續上的命，是沒有辦法倒流的。”
夏天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面色沉靜，語氣卻出奇的嚴厲：“我不是判官，沒有義務，更沒有責任來審判你的人生，我可以終止這個陣法，但是你未來的人生，我不會救贖。”
“現在我再問你一遍，”夏天曲腿蹲了下來，右手手指大張，摳在了秦嘉廷蝴蝶谷之間的椎骨上，緩緩按壓，“你要終止這個陣法嗎？”
秦嘉廷兩眼空洞，不知道在思索甚麼，片刻過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好。”
夏天神色一斂，右手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凸起，隨著秦嘉廷慘叫聲愈發淒厲，他的五隻手指已經抓進了對方的皮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