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 Divide (3)
和波特白談話沒能為他帶來甚麼新的收穫。波特白老人家和會長一樣都早早地謝了頂,不過還剩頭髮的地方,頭髮的茂密程度一點不亞於他的絡腮鬍子。他們一起聽了幾遍電話錄音,對方操著口音濃重的通用語,措辭嚴謹地表達了訴求。對方聲音聽起來是位有些年紀的男士,自我介紹說他是卡金國防長秘書回可羅。那就是皇親國戚了吧?可他和一個民間團體對話時態度不僅不傲慢,甚至有點客氣,而這通電話的本意是興師問罪。還真是熟悉的鄉音吶,他摘下耳機時暗暗感嘆,搞不好大寶貝預測得挺準呢。
“情況就是這樣。”波特白皺著眉頭思索,金棕色的眼睛隱藏高高眉骨下的陰影裡。
“我打算下午就回電,聽聽他們怎麼說。”
波特白的臉抽搐一下:“你已經準備好一套說辭了吧?他們會相信你的解釋嗎?”
波特白真是個實在人啊!“這就要看他們會不會想從我這裡要些甚麼了。如果他們想要的東西太具稀缺性,我就算說我當時只是想找個地方借用洗手間他們都會說相信。”
“聽起來相信或者不相信都不怎麼好。”波特白雙手盤在胸前若有所思。
大家都說他是協會成員中實力最接近會長的人,帕里斯通看著那雙汗毛濃密的粗壯手臂時想。“我有分寸的。”
“下午需要我作陪嗎?”波特白揚起眉毛,高大的身軀微微朝他傾斜。
“就怕你有事不能陪我呢,可這樣一來我又只好說一句‘債多不愁’啦。”碰到這種棘手的事情,別人躲都來不及呢。
波特白一聲長嘆:“你啊……”
和波特白聊完後,他本該透過主樓和副樓之間的空中連廊直接回公寓的,但看看外面竟然陽光不錯,是個在亞特蘭第尼雅難得一見的晴天,忽然就起了想去外面走走的念頭。抬腕看看時間還早,說不定海德還在公寓裡。帕里斯通不喜歡說再見,因此他合上辦公室門,走向電梯。
今天街上果然行人比平時多了不少,難道大家都是出來曬太陽的?離開協會大廈,他徑直走到路口,在等綠燈時從停在那裡的餐車上買一杯熱紅茶。亮得晃眼的陽光下,身上穿的衣服厚薄正合適,小心地喝一口略帶檸檬酸味的熱茶,黃燈“滴滴滴”地閃起來。此刻一切都完美。他跟隨人流穿過馬路,走向對面的城市公園。
這座公園佔地面積巨大,裡面有茂密的樹林和林間的人工湖泊。人工湖設計成水滴的形狀,被稱為“綠林之淚”,每到春秋季節就會有南來北往的候鳥在公園裡短暫地修整棲息。自然而然,綠林之淚就成了候鳥們的活動中心。公園沒有圍牆,它用人工修葺的石板小徑和越來越茂密的樹木告訴人們:你已經身處其中了。小徑的各個岔路口有通用語書寫的路標和垃圾桶,傍晚時分隱藏在樹林裡的照明燈會一盞盞亮起來。他向剛進公園時碰到的小販買一包魚食時想,要是公園對面的V5總部能搬走該多好。
今天公園裡的遊人也比平時翻了一倍不止,又不是週末,大家為甚麼如此興致高漲的?他捏扁空紙杯扔掉,然後手裡就只剩那一小包魚食了。陽光穿透枝葉落到他身上,他看到外套呈現出記憶中的斑駁顏色。信步前行,不時有人和他擦肩而過或者著急地越過他。急甚麼呢,還沒到中午,陽光正好吶。二線者、繼承戰、續航能力超長的渡船、比楊德想去暗黑大陸……他在等船造好的那天。卡金國要效仿當年的V5,組織一個軍團去那種地方?比楊德邀請他一起出海,而且偏偏在發出邀請之前透露了連他都不知道的王室秘密。當下一縷陽光照進他的眼睛,他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透露情報的順序是比楊德精心設計的,他想說的是,繼承戰將在船上發生。如果這個推斷正確,那麼有資格參加繼承戰的王室成員都會在船上。到時候船上會發生一場“混戰”,然後“最強者”勝出,那麼再然後呢?
一片楝樹葉忽悠一下,貼著鼻尖飄落過去。他腳步停滯了半秒,腦海中得出的不是再然後怎麼樣,而是到那時超長續航的船會駛向哪裡?新一任國王會陪比楊德一起去暗黑大陸嗎?好容易打敗了一眾競爭者,新王不回老家全方位享受享受,卻要去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知之地,這種話說出來騙鬼呢。還有,現任國王納斯比在新王勝出之時是直接退位還是繼續留任?如果他還是當他的國王,那麼勝者不過是混個太子頭銜。納斯比也不太老,太子要等很久才能上位吧,這中間就還會有變數。想來想去,比楊德提供的情報似乎漏洞百出。想到這裡,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剛才那棵楝樹下發呆,於是抬腿繼續往湖邊走。
森林真好,樹木多的地方,各種植物動物都會自動聚集過來繁衍生息。他深深吸一口大自然母親的馨香,聽見樹林深處有兩隻斑鳩在一唱一和。蜿蜒的林間小徑逐漸變寬,水的味道摻進空氣裡。轉過一段密密匝匝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綠林之淚”在陽光下氾濫出一池金箔。站在他這個角度看起來湖面相當開闊,對岸的樹木在藍天下形成一條包含了各種飽和度綠色的蕾絲。在這條巨大精美的飾邊上方,V5總部的主塔露出腦袋。說實話,當初V5設計協會總部時就沒安好心:他們自己的房子從正面看像一艘待發射的火箭,可從側面看怎麼都像一尊坐地炮;偏偏還把協會的房子設計得中規中矩方方正正,就像演習用的炮靶子。當時會長看一眼設計稿就說,我喜歡全透明的外牆,整棟樓都要通透。一想到這個心情忽然就沒那麼沉重了呢,他笑起來,扒開裝魚食的自封口袋子。
湖邊有不少遊人,拍照的,餵魚的,卿卿我我散步的,他們中間沒有要參加繼承戰的傢伙吧?那他們的人生就可算是幸福的。他向左轉,又走了十五米左右就有個既有樹蔭遮蔽又能餵魚的地方。城市公園的前身是一片野蠻生長的森林,感謝當初建造公園的人沒有一意孤行地把這片土地全剷平了鋪上地磚,所以今天還能看到許多年邁卻依然富有生機的樹木。高大的老槐樹為他投下樹影,他拍拍它的樹幹,那旁邊長了個拳頭大小的樹瘤。他在自然環境裡比較容易放鬆自己,並且總能感到自己更為強大。
撒過兩三遍魚食,太陽似乎爬到了天空正當中,樹蔭變得更小、更黑。原本漂浮在湖中央的兩隻常駐民的黑天鵝終於也被他吸引過來,它們拖著長長的尾跡,靜靜地從遠處湖面遊弋而來,和聚在他腳下的錦鯉們爭食。其他遊人不知何時就離開了呢,再次抬眼時,居然一個人也看不見了。發生甚麼事了?豎起耳朵,他再也聽不到林間鳥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