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moBSCENE (10)
一艘和林肯大陸一樣潔白的巨大飛艇佔據了整條馬路。隨著他們接近它,此時此刻天地間一切光源都在它流線型的身軀上流動,視野中的天際線也逐漸被它壟斷。“漂亮……”他喃喃稱讚,“要是做成了,我寄給你的賬單上就是十一倍的顧問費。”
從兩輛車先後駛上飛艇,到起飛昇空、航行,最後降落在月神丘附近一片年久失修的柏油地面上,他們一共花了不到半小時。自舷窗向外張望時他不由得感嘆:真是不得了,好多人啊。這片無人理會郊區的空地已然成了臨時停機坪,目力所見之處都有汽車開著大燈作為照明。較遠處,一艘樣式古老的小型飛艇旁竟停著一輛載有球場專用燈的輕型卡車。很多人,穿各家服裝的人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之間忙忙碌碌地穿梭往來。諾斯特拉對這副景象顯出一絲興奮的表情,踱到另一側舷窗看了看停在他們旁邊的那艘飛艇後輕輕挑一挑眉毛卻也沒說甚麼。小伊先行駕駛577下了飛艇,等諾斯特拉和他走下舷梯時,先前在地面充當指揮的傢伙早已等候在外。
這個牙齒彎曲的男人看來是力茲家族的人,諾斯特拉和他交談的方式讓海德覺得他應該是某個大人物的親信。“沒想到大佬派小姐來了。”海德隱隱聽見諾斯特拉在說。
彎牙齒看了海德一眼,諾斯特拉連忙替他介紹。
“曼森先生,久仰大名。”彎牙齒隨即跟他握手,“鄙人小澤,是御蓮小姐的隨從。”
御蓮小姐是黑茲密大佬和第一任妻子生的長女,她出現在這裡是因為諾斯特拉向力茲大佬告了黑茲密的狀了?想想諾斯特拉看見隔壁飛艇後露出的怪異微笑,海德明白了。“幸會……”他笑一下,轉而問諾斯特拉:“萊特,你們這是要處理內部事務了吧,那我先行告辭。”
“曼森先生,”朗朗女聲在後方傳來,是威儀滿滿的壓迫感。“請你留下來。”
“……”一轉身,他看見旁邊飛艇的陰影裡站著一位身著洋裝的女性。她的面容隱匿在黑暗中,然而周遭的光足以讓他看清洋裝上那支華美的大麗花。
御蓮力茲的母親據說是一位來自東洋的世家閨秀,又傳說身為原配夫人的她和力茲大佬感情彌篤,因此長女的名字也選擇了有東洋風味的“御蓮”,是當時還年輕的力茲大佬對夫人的示愛。夫人因病英年早逝後,力茲大佬又陸續和數字女士結緣,御蓮小姐因此有了不少異母弟妹。隨著時間流逝,力茲大佬內心柔軟的角落越來越少,然而他卻始終毫不吝嗇地把所剩無幾的父愛全部傾注在御蓮小姐身上。按照社團的標準,御蓮小姐本人也在成長過程中表現出非比尋常的優秀,她早就成為力茲大佬身邊手握重權的核心人物。
跟御蓮小姐打完了招呼,他忽然又看見二階堂龍之介從御蓮小姐的飛艇裡鑽了出來,賊眉鼠眼地蹭到他跟前。老白的辦事效率一向很高,不過這次高效得大概可以算得上破紀錄了。下午他給老白打電話,告訴對方龍骨出現在月神丘上,又讓老白自己去網上找找訊息。
“甚麼警方通報,我還不知道?”老白的聲音含糊不清,大概還沒起床,“警方通報甚麼內容,至少在半島我是最有發言權的。”老白也不信是旅團偷走了龍骨。
“我也就告訴你一聲,信甚麼、關注不關注都在你自己。不過今晚……也就最多再過四小時,黑茲密組就會上月神丘搜查。你還記得旅團從你那裡都拿去些甚麼了吧?你那些首飾很出名,萬一……”
老白在電話那頭罵一句,問:“你到時候會上去嗎?”
“我現在正在趕去博庫,急事,晚上肯定回不了聖摩瓦多的。我也想上去看熱鬧啊!”我有病了我才想看這種熱鬧。
此時此刻在月神丘附近能見到二階堂,那很有可能老白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這傢伙正在聖摩瓦多附近某個地方。他看看面前故作輕鬆的二階堂,以及稍遠一點那位像大麗花一樣美豔神秘,又像男人一樣器宇軒昂的御蓮小姐,忽然覺得懷特家族和力茲家族說不定很快會宣佈聯姻。不能使用“絲緒”還真不習慣啊!後來發生的事情大多數都在意料之內,剩下的則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的。比如二階堂悄悄問他下一次比賽再安排西索和洛基龐德打好不好?下次比賽都要到年底了吧,阿龍滿心掛念他天空競技場那一畝三分地裡的收穫,再一次印證了他認為“阿龍目光有點短淺”的想法。比如面對“為甚麼懷特先生收藏的珠寶會和龍骨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的質疑,御蓮小姐舉重若輕:我以個人名義借走了那些珠寶,尚未歸還物主。你拿來的這幾顆,看上去確實相似。再比如七星聖堂的現任院長帶領一群修女在將近午夜時風塵僕僕地趕來。臨時租用的大巴一路開上月神丘,衝到半塌的豪宅跟前。修女們像一群睡意朦朧的母雞一樣,一個個東倒西歪地從車門裡啵哆啵哆地擠出來。出家人都早睡早起,算算時差,正該是她們休息的時候。唯一例外的是現任院長,她一下車就顯得異常亢奮,對離開她只有幾米遠的一段碎骨——骨頭上不可知的銘文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下跪並且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大聲祈禱。可惜修女們來晚了,沒看到當天出人意料也是最精彩的一幕。真是充滿戲劇張力的場景啊,看人得心曠神怡。
力茲家族大小姐向院長承諾,保證將替修道院把龍骨運回舊鎮,當然,收費是少不了的;諾斯特拉組的組長也願意為院長提供業內最優秀的修復專家,當然也是要收費的。按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院長應該清楚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但她仍然一副曲未終結不願離場的樣子,因為還不知道他們會要價多少。無奈月神丘上天寒地凍,深夜的薄霜和冷冽北風讓她不得不答應天亮後再細談。海德可不願意聽他們在這些事情上扯皮,於是躲進577裡吹暖氣,抽冷子用了一下能力,去到花園深處沒人的地方挑了一小片表面有花紋的碎骨。這個衰敗的花園本是受到精心打理一派繁榮的吧,如今滿目荒涼不說,四下裡雜亂無章的巨大骨骸讓它看上去就像一座亂葬崗。西索是在哪個地方捱打受傷的?現在傷口還痛不痛?海德努力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自從把黑茲密組成員和警方人士請出來之後,豪宅入口處始終是魔獸軍團在把守。當時的場景好恐怖,教授們個個現出原型斯文掃地,用堪比緝毒犬的嗅覺檢查每一個走出來的人。御蓮小姐又當眾下命令:沒有人可以碰落在豪宅範圍外的龍骨。撿起碎骨後,海德就小心地把它藏在一個很小的“繭”裡,又把這個“繭”藏進“白洞”裡。如此一來,哪怕魔獸們來到面前跟他告別時都沒有露餡。
天即將泛白前,577終於跟著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下山了。
海德曾經帶著小小作為唯一的旅伴開車走過一次長途,他發現經過四五個小時的顛簸,小小不但用口水淹沒了整排後座,而且連黑眼圈都長出來了,好像才半天就老了十歲。很多事情上,人和狗其實也是差不多的。
車隊下山後,有的直奔臨時停機坪,其餘的,每到一個岔路口就有幾輛各自找方向去了。小伊開車,依然和上午出發時一樣精力充沛,每個動作都是那麼幹淨穩健。海德暗自嘆氣:老了老了,而且從來沒有受過揍敵客家地獄式的訓練,自愧不如啊。他們打算去市中心找家酒店休息,明天另有安排。想安排好一切再離開聖摩瓦多,恐怕不到明後天是不行了。
“海德……”正在假寐的他忽然聽見小伊說話,“你沒睡著啊?嗯……我沒能親手殺喬少爺還真可惜。”
誒?他心中一動,“說心裡話寶貝,你第一次提出要殺他的時候我就沒打算為此付費……”說到這裡他笑起來,“你知道我的打算對吧,為甚麼還會覺得遺憾?”在揍敵客的家訓裡,替別人殺人還拿不到報酬是件不可想象的事情。
小伊也笑:“我就覺得你不會付我錢……”轉而語氣又變得嚴肅,“因為喬少爺對諾瑪來說具有潛在的威脅。西索很愛他老媽,就像我很愛我老媽一樣。”
他忽然感到心頭被甚麼重物撞擊了一下。睜開假寐的眼睛,看見小伊的側臉在不斷後退的一盞盞路燈下忽晴忽陰。喉頭哽咽正不知道說些甚麼,小伊卻接著說:
“上次的那個酒保吧,我拿到報酬的,真的。”
他立刻明白了,剛才那一點點的感動瞬間煙消雲散。大少爺,你不說話會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