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moBSCENE (3)
今天上午在月神丘山腳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對峙的雙方,是人類和魔獸之間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面。人類一方已經拔出配槍但還沒上膛,魔獸則不由自主露出真面目,原本變化成人形的外表多少現出不同姿態,尖牙利爪或者鬃毛和斑紋。哦喲,魔獸那邊竟然還有他見過的一位教授……海德鬱悶了。不過聯絡先前的情況,這副箭在弦上的樣子肯定是在交警把名片交給喬少爺,離開以後才出現的,維持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分鐘。
577的到來顯然讓雙方都鬆了口氣。人類那邊,有個瘦高個的金髮年輕人最先朝他們揮揮手。其餘人立刻放下武器,好像就等著少爺做這個手勢。聖摩瓦多的共生之約,他想,甚麼事情值得他們冒打破共生之約風險?金髮年輕人外穿風衣,風衣下面是量身訂製的皮衣皮褲,怎麼看怎麼身價不菲。
“喬少爺,好久不見了。”他降下車窗打招呼。喬少爺一張粉白的面孔,華麗的金色捲髮披到肩膀,還是和幾年前在友克鑫時那樣乍一看挺帥氣的,但也只能看一眼。
“海德……”喬少爺三步兩步跨到助手席那一側,“海德,都說你無所不能,現在你可以幫我解決眼前的難題嗎?”喬少爺扶著車窗,用口音濃重的通用語說。
和人類相比,魔獸的五感都要敏銳得多,他們隨即都朝他看過來。紅眼睛、黃眼睛、綠眼睛,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的眼白不是黑色的就是泛著藍光的。
“難題?”他故作驚訝著下車,“我本想借著和喬少爺你的一面之緣,求你幫我個忙呢。我只是來聖摩瓦多履行一個約定而已,我……能幫到你甚麼忙?”
喬少爺臉上閃過一絲欣喜,剛想開口卻被一個大嗓門打斷了:“海德曼森,是你嗎?”魔獸中的一位走上來。他有個光光的大腦袋和一張尤其狹窄的面孔,讓人不禁好奇他顳骨的形狀。一雙巨大的、圓圓的明黃色眼睛好像長在這張奇特的臉的兩側,就是分得那麼開。同樣是圓形的小鼻孔像極了兩隻長在臉正中間的小眼睛,很形象地演示了甚麼叫用鼻孔看人。
“稍等一下,”他對喬少爺耳語,然後露出抱歉的笑容對魔獸先生說:“我們一定是在哪裡見過,可是,哦,對不起……”蒼天啊,被諾瑪的同事認出來了,他可是薩黑路塔電影節的頒獎嘉賓,本著對自身種族的敬意用這幅面孔出現在聖摩瓦多之外的城市。
“我是泰教授。”鯛魚衝他招招手,五指由四片半透明的薄膜連成一個蹼。
“泰教授!”他又驚又喜,快走幾步上去握住對方有點滑膩的雙手,“你看我這記性……啊,這幾位都是你同事吧?”心血來潮去電影節看諾瑪的時候,諾瑪把他引薦給鯛魚並且告訴他說,泰教授的劇本寫作課是最棒的,他們還是最要好的同事。鯛魚至少看得出他和諾瑪關係不一般,但後來諾瑪有沒有進一步對鯛魚說明他是前任呢?
“對,我的同事們,”鯛魚說話時鼻孔和嘴巴都會動,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你是來找諾瑪的?”
這嗓門也太大了吧,他想,他不想喬少爺知道他在聖摩瓦多大學有個叫諾瑪的熟人。但還來不及阻止鯛魚繼續這個話題,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誒?你們電影學院的諾瑪莫羅?”一位臉頰兩側佈滿點狀斑紋的教授好奇地湊過來。
蒼天啊,魔獸都是大嗓門嗎?他從眼角瞥到喬少爺正在看他們。他偷偷發動了絲緒。
“對,他們是老朋友了。”鯛魚回答斑點,依舊很大聲。“海德,諾瑪沒跟你說她去帕皮塔特考察了嗎?”
同樣是魔獸,可身為一介工匠的老莫可比你們情商高多了啊!他苦笑:“其實這次是因為答應了朋友要來辦點事情的,我來以前沒聯絡過她……”糟糕了,喬少爺聽進去了。絲線那頭的迴音是:電影學院的諾瑪莫羅,海德的老朋友,我要調查一下。不能讓諾瑪暴露在社團的監視之下,他想,他希望諾瑪能在她鍾愛的城市裡自由自在地生活,做她所熱愛的事業。他更不希望有朝一日諾瑪變成黑茲密用來要挾他的籌碼。黑茲密啊,不能留了。他提醒自己控制住表情,靠近鯛魚微微彎下腰:“泰教授,我能問一下你們和黑茲密組的喬少爺之間發生了甚麼嗎?也許你會覺得我大言不慚,可說起來我也曾經和喬少爺有一面之緣,說不定能幫助你們雙方消除誤解呢?”
“海德,我可以這麼叫你吧?”回答他的卻是斑點。斑點朝他伸出大手,“我是雕塑系的賈喀爾教授。阿提彌斯丘屬於私人領地,我承諾過要守護它。現在喬少爺在未經主人允許的情況下想要強行上山,說甚麼出於對聖摩瓦多安全的考慮。那麼就到了我實踐諾言的時候了。”
“我明白了,”他心裡有了些底,“風可以進雨可以進但國王不可以進。賈喀爾教授,我同意你的觀點。”說著他握住那隻毛茸茸的大手,“我聽說月神丘上曾經居住過一位熱愛音樂的貴夫人,她應該就是主人了吧?”
賈喀爾教授比他高出很多,聽到這話他俯視的金棕色眼睛有些遊移,有力的大手也遲疑了。
唉,魔獸可比人類有情義啊。“我不知道這麼在背後議論女士是不是禮貌,可向我提及那位夫人的傢伙可是狠狠地稱讚她的優雅和品位呢。”見賈喀爾教授露出犬齒的嘴唇緩緩放鬆,他接著說,“我本來已經辦完事情要回去了,可有位職業獵人突然通知我說他正在追蹤一起盜竊案,有跡象顯示案犯最近到聖摩瓦多來了。今天一早又聽說月神丘上多出了些東西,所以他委託我過來確認一下。”
賈喀爾教授眯了眯眼睛,濃重的深灰色睫毛讓他的目光難以捉摸。“現在誰都看不見山上有甚麼,哪怕他親自爬上去。”
這就是承認了遮住山頭的霧真的是你或者你們中哪位的傑作咯?你們中間有幻獸啊!“我明白,你不希望任何人上去那裡。”
“我不希望骯髒的人踐踏她的領地。”賈喀爾教授把他拉近了低頭耳語。
“教授啊,”他嘆一口氣輕聲說,“委託我的那位獵人說,山上的東西必須物歸原主……冒昧問一句,你和你的朋友們上去看過它了嗎?……好的,請稍等一下……”
他輕輕推開胡狼的利爪,轉身走向喬少爺。而後者正皺起眉頭,不耐煩地看著這邊。“他們不希望人類上去月神丘,”他同樣低聲地告訴金髮男人,“但我聽說山上的東西是《七星聖典》,這麼有名的大傢伙總不能一直莫名其妙地留在你的地盤上啊。”
“訊息已經傳開了?”喬少爺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還以為只有我的人望見過它,那時候天還沒亮。只看了一眼,山上就起霧了。”他瞥一眼海德身後,七八米開外站著半人半獸的軍團,他們對這裡虎視眈眈。“肯定是他們搗鬼。海德,你是哪裡聽說的?”
天還沒亮就起霧了,那米哉來的時候甚麼都沒看到吧?“這就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你知道《七星聖典》被偷走的事情對吧,有職業獵人在追蹤這個案子。他知道我這幾天在聖摩瓦多,就著急要我幫他查……我也不明白為甚麼他人在千里之外卻知道七星聖堂的前院長出現在這裡。”
“是因為有了網際網路?”喬少爺疑惑道。
他搖搖頭,“我們千耳會跟他們打交道多年了,卻還是覺得這幫人行事詭秘不可理喻呢,你說一座城市那麼大,讓我哪裡去找這個前院長?我這麼一抱怨吧,他又說月神丘上有甚麼甚麼,你想辦法查查那附近的監控錄影。喬少爺,你說,這種事情不求你我還能求誰去?”
喬少爺眯起碧綠的眼睛,不相信地看著他,顯然是在盤算甚麼。片刻之後說:“我可以讓人調監控錄影給你看,那海德,你……能幫我說服他們……”他使個眼色,“龍骨是個好東西。”
他報以會心一笑:“千耳會做生意從來只賺不賠。”於是雙方擊掌為定,臨時達成一樁互利互惠的買賣。絲線那頭,喬少爺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魔獸放出的霧氣倒是幫了我不少忙,看到龍骨在山上的人越少越好,照片、錄影,不能留下任何證據,尤其是該死的記者,一定要想辦法封鎖訊息。可是為甚麼會有職業獵人知道龍骨在月神丘上?收買海德要多少錢的封口費?
喬少爺是想要我對“那位獵人”謊稱山上沒有龍骨嗎?轉身走向魔獸們時他想,難道他想把龍骨據為己有?“讓你們久等了賈喀爾教授,”胡狼明顯是這幫魔獸中的阿爾法,“他們還是希望能放他們上去,龍骨不能總在山上,讓黑茲密組的人去把它運走吧……”
“然後黑茲密會為它找個買家?”胡狼的嘴歪向一邊,露出四吋長的犬齒。
“誒?為甚麼你會這麼想?”然而他即刻得到的答覆是被一把揪住前襟整個兒地提起來。平心而論,就體術而言他糟糕透了,如果必須與強敵面對面格鬥,他早死不知多少遍了。但多年來他從未受到過甚麼襲擊,主要還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獵人協會是他的甲方,還有副會長跟他私交匪淺吧,反正沒人敢動他。
“我聽見你們的對話了,你這個騙子……”臭氣從賈喀爾教授的嘴裡噴出來,他尖銳的犬齒返射著寒光,而雙眼已然變得通紅。“從我腳下往前一千五百米就出了聖摩瓦多的邊界,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低沉的話語從教授的喉嚨深處吐露出來,伴隨著咕嚕咕嚕的威脅。
“那意味著共生之約的失效。”他微微一笑,唉,雙腳離地的滋味不太好呀。身上這件大衣他非常喜歡,特別是脫掉臨時買的羽絨服換回它之後。“教授是個讀書人,在共生之約還有效的地方撕爛別人的衣服也不好嘛。”小伊不會袖手旁觀,他感到來自背後稍遠的地方的可怕氣場,像被扭曲空間擰成麻花狀的冰冷的鋼釘。現在只等小伊行動了,他要做的是把握好時機。
“你們打著獵人要將龍骨歸還七星聖堂的名義,其實是想私吞了它吧?”胡狼的嘴巴比小小臭多了。
“教授……”
他發動“白洞”,不到半秒鐘又解除了。那一瞬間裡,他反客為主地拖著來不及反應的胡狼在由“氣”變化而成的純白色通道里大步行走,再次回到物理世界時,他們已經出現在喬少爺跟前。喬少爺驚恐的臉差點就要貼上賈喀爾教授的尖嘴,他們憑空消失時張開的嘴巴此時才發出驚呼。人類、魔獸,驚聲尖叫此起彼伏,但大都被尚未結束的巨響吞沒了。腳下的柏油路隱約地動搖著,前一秒還端坐在駕駛席的小伊已經站在鯛魚身邊,而胡狼之前把他拎得兩腳離地的地方,那裡的地面上出現一個直徑快一米的凹坑,垂直濺起的碎片此時才紛紛下墜,渾濁的塵土才剛開始升騰飛揚。要是把念力集中到左拳上,說不定我也能打出那麼大一個坑,他評估了一下,嗯……大概比那個要小一點……小伊的身法敏捷如猿猴,在場的不知有哪位看清他的動作了。
“共生之約,在聖摩瓦多就要遵守對吧。”他兩隻手分別搭在喬少爺和胡狼的肩膀上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