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moBSCENE (1)
【大麗花將在藝術之都盛開。】
【那裡有一片成熟的田野。】
【是時候收割帶毒刺的果實了,它們將被永遠封印在地下。】
【在那之前先去駭客的巢xue。】
【金眼的雄狐最愛喝湯,他手握通往獎盃的鑰匙。】
兒時的海德曼森有一個無論白天黑夜都反覆出現的夢境:酗酒家暴無惡不作的渣男老爹赤身果體地躺在解剖臺上。他曾無數次想象自己有朝一日會懷揣著這麼一個美夢被醫學院錄取。然而渣男老爹早在他埋頭修改入學申請信之前就橫死街頭,所以說這算是一個無論後來的醫學學位還是獵人執照都無法彌補的人生遺憾。
隨著時間的推移,人生總會變得千瘡百孔,而一個又一個的遺憾就是用來填充這些空洞的劣質材料。小伊蜷縮在助手席上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他好奇,這孩子會不會把昨晚的經歷當做一場遺憾呢?新款豪車577內部寬敞舒適。因為看到頂層一扇小窗戶裡面終於出現了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在暗淡的黃色燈光下很模糊,但燈光足夠映照出那個人雙手在玻璃上劃出的一隻蝴蝶,所以577裡暖融融的薰風也瞬間變得和煦了。
“海德,”小伊抽出面紙胡亂地擦眼睛,吸著鼻子說,“西索沒死,太好了……”
“我和他都沒看錯,旅團是不會拋下同伴的。小伊,凡事多看看它好的那一面,唉……”他忍不住輕輕嘆息,連閃了兩下遠光燈。西索站在窗前似乎沒有動,不過他敢肯定大寶貝看見他們的車了。
小伊停止了抽泣,速度之快讓人覺得前面都是他裝的。“海德,接下去我們幹甚麼?”
不愧是揍敵客,他想,白天自己只是小試牛刀了一回,卻似乎讓始終跟著旁觀的小伊喜歡上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工作方式呢。現在揍敵客的靈魂正在燃燒出另一種火焰吧,小伊還想參與更多。“不急寶貝,我們再一起看一會兒。”他輕聲回答,眼睛並不離開那一小方暖黃的燈光。
“嗯……”小伊的聲音有點啞,黑緞一樣的頭髮垂到他袖子上。“我知道不可以,不過我真的想現在就上樓去把西索喊出來。我想跟他一起回家。”
回哪個家?“我也想呢,寶貝。”
西索的身影好像動了動,嗯,他轉過去了。他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嗎?海德不由睜大眼睛。西索離開窗邊了,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朦朧的光裡。按照下午的設想,接下去他們該再折回聖摩瓦多,那裡等著要處理的事情還多著呢。關於親愛的奧菲利亞姑媽的線索倒也算是有了些,只是怎樣才能不著痕跡地提供給旅團?那幫年輕人一定也忙著調查,他們走到哪一步了?我手頭的線索對他們有幫助嗎?然而、儘管目前他唯一該專注的還是會長交給他們的任務……最新得到的可靠線索是布魯特女士——普魯託女士——王室畫家、第四王子和黑茲密組之間的聯絡人,她能全權代表第四王子和他們做生意,她有很高的護衛等級,因為她還是愛依依家族的族長。而不可靠的線索是親愛的姑媽要把窟盧塔族少年的人頭賣給第四王子。說不可靠是因為它幾乎可以算是個捕風捉影的推斷。他輕輕鬆開離合器,577無聲地滑出停車場。
老黑茲密有三個到四個婚內生的孩子,喬少爺還算不上他們中間最莽撞的那個。不知是甚麼原因,黑茲密大佬對喬少爺尤為看重,組裡的諸多事務都交給他處理。和來自各個社團的大大小小的幹部們相比,黑茲密組和千耳會之間的交集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麼自己初來乍到就有禮物直接送到旅館這個細節就證明黑茲密組其實對千耳會,哦,至少是對自己是研究過的,他們中間有人認出自己了。前幾天在港口一帶來來回回地走了多次,這片區域內無處不在的攝像頭讓他印象深刻。海德曼森突然出現在聖摩瓦多,而且第一個去找的人就是在幫他們的死對頭打官司的律師,喬少爺當然坐不住。然後麼就派出扎卡來跟蹤,結果麼,呵呵。老黑茲密是章魚頭所謂的“下跪之人”,他跪地仰視看到的卡金國是怎樣的?距離諾瑪回來還應該有好幾天,足夠幹掉喬少爺的了。再接下去就該和老黑茲密聯絡感情了,場合嘛,會不會是喬少爺的葬禮?扎卡?扎卡是個可塑之才……
小區的戶外照明很好,577緩緩壓過平整的車道。這個住宅小區看起來相當不錯,一共五棟四層樓高的公寓,外牆都以花崗岩石板裝飾;戶外公共區域的綠化管理得宜;停車場佈局合理,車位也夠寬敞……他想起進入博庫以後一路上看到的出租屋,對比之下這顯然是個高檔住宅小區呢。他輕輕轉動方向盤,他們跟著電話上指明的方向找過來的時候,他們正是在這個路口轉彎的,路口有個露天小花園……大燈隨著車頭轉向橫掃一片黑黑的路面,遠遠地有兩名行人立即從路中間向一側靠。那似乎是一對輕年男女,雙手大包小包地拎了不少東西。他略微放緩車速,和那一男一女擦身而過。男生身材魁梧,一頭金髮全往後梳,穿一件兩隻袖子上都帶反光條的深色羽絨服。現在他和女生從並肩而行變成一前一後,海德看到他一直盯著他們這輛車看,露出哇塞的表情。接著他看清走在後面的女生了,身材嬌小粉紅頭髮……
“瑪吉,”他低聲提醒小伊,“男的應該是芬格斯。你見過他們嗎?在山上的時候?”
“見過……老爸打斷了芬格斯的手臂,喲,他都已經能拿東西了……海德,那個小女生是會幫人縫合傷口的對吧?她還能接斷骨哦,這個能力很好用啊……”小伊像是在回答問題又像是在喃喃自語,說到最後聲音連帶氣場都扭曲了。
幸好我們早就駛出小區,離那二位足夠遠了,他想,否則揍敵客失控的念力一定會引起他們的警覺。小伊一向謹慎,今天這種反應只能說明和旅團交手一事對他觸動很深,他剛才的表現情不自禁。
出了小區是一條相對僻靜的單行道,往前開大約兩百米一轉彎就是個截然不同的天地了,這條和單行道垂直的道路兩側有不少小店,路燈照亮了打烊的書店、通宵營業的網咖和音像店。當然最多的是各色小飯店,甚至他還看到一家小酒吧,進進出出的客人還不少,看樣子都會營業到後半夜。先前找過來的時候他們經過這條路,發現是單行道後還繞了個圈子。他想起上一次進食還在上午,於是餓起來。“小伊,我們找家店吃點甚麼吧。”
凌晨他郵件發出去以後勉強自己睡了兩個半小時,一覺醒來已經七點多了。今天不是週末也不是甚麼節日,很多人沒法賴床,那麼月神丘上一夜之間憑空多出來的龍骨就能第一時間吸引到更多早起的人。隨便假想一下,大學生、上班族,他們中間有人看到“山上有異物”,那這些有機會接觸到網路的人自然會到處散佈訊息。現在可是流言越多越好,索性把事情搞搞大。一旦黑茲密的注意力分散了,那迪迪小姐轉監一事的阻礙自然會減少,畢竟最關鍵的,把人從德普範儂監獄撈出來就是今天的事。米哉辦事情效率很高,不過想想,要不是自己那張名片,說不定他想見到諾斯特拉還不能如此順利。
一想到米哉,他又心生一計,於是反手摸到床頭櫃上的電話。米哉,你起床了嗎……告訴你一件怪事,我聽說七星聖堂被偷走的龍骨出現在阿提彌斯丘上……對,你先去實地看一眼,然後嘛……嗯嗯,我也是這麼想,職業獵人這麼做太正常不過了。電話那頭,米哉聽上去完全醒過來了:海德,諾斯特拉組長也值得聯絡一下吧?他女兒可是有名的生物製品收藏家啊。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他覺得一定不能再讓米哉和金攪和到一起去。米哉單獨一人時還只是條訟棍,可要是他跟金攜起手來,萬一哪天發癲了要跟副會長對著幹,那他們就是一對惡魔。
然後他慢悠悠地洗了個澡,收拾收拾行李,最後穿上來時的那灰色大衣。好喜歡這種面料,獨特的織法讓它表面呈現魚鱗狀的毛流感,因此面料會隨著動作呈現出柔和的光澤,而它採用的頂級山羊絨則能保持光澤之下的柔軟和溫度。
“小伊,我們去月神丘。”當時他扣好羊角扣,招呼早就收拾停當的伊路米。
“不是去博庫?”小伊的杏眼酷似裘基弟妹,此刻他驚訝不已。半夜他的電話突然開始嗶嗶叫,那是它搜尋到西索的位置了。
確切而言,是西索的電話出現在博庫。之前整整兩星期都沒有他的訊息,無非是他們在郵輪上西索不敢開電話罷了。現在西索能開機,那說明他活著並且頭腦清醒,旅團也沒對他產生懷疑。“晚點再去。現在我們退房,去吃早飯,然後帶你去看點好玩的東西。”吃完早餐再去月神丘,那時候米哉早該完成了他的實地調查,喬少爺也早該帶領大隊人馬駐紮下了。
“小伊,我們就在前面那家隨便吃點吧,那家看上去比較好吃。”他指的是一家煲湯店。想起十二小時前也是自己提議“去吃點甚麼”,他忍不住笑了。外面這麼冷,喝一勺富含油脂和嘌呤的滾燙液體最合適不過。
“好啊好啊,”小伊回答的同時像一隻黃鼠狼一樣地鑽到後座去。
大寶貝也是這麼滋溜一下鑽到後座去的,他想。“寶貝你幹嘛?”
“我扎個臉。”他看到反光鏡裡幾點寒光。
“不用啊寶貝,你現在的臉他們才不認識好吧?”
這麼晚了,煲湯店的上座率居然還有七八成。他們掀門簾進去時差點和一個送外賣的小夥撞個滿懷。店堂裡熱鬧鬧暖烘烘的,四處飄灑的蒸汽裡都充斥著油膩的葷香,他的飢餓感一下子就減少一大半。小伊此時倒是一副餓了三天三夜的樣子,他一面脫外套一面找服務生要選單。在靠門口一張桌邊坐了,他們也瞭解到:要即時上菜,那本店只提供雞飯套餐,套餐裡包括現熬的雞湯。其他品種的煲湯下單後都要等至少兩小時。
“我們廚房裡專門有兩口大鍋,只要開店就不停地在熬雞湯,我們老闆每小時都要加至少三四隻雞進去。”胖乎乎的服務員年紀也不小了,他又健談又熱情。
“那就要兩份雞飯套餐,我們還要兩杯熱紅茶不加糖。”小伊開心地告訴服務員,然後才對他說:“海德,我記得你吃雞的,哦?”
看看,如假包換的操作系!“吃,現在我連人都能吃。”
博庫市號稱駭客的天堂,聽說全世界技術最頂尖的駭客都會在這裡築個巢,閒來無事他們會約個線下聚會,又隨時隨地透過網路和散佈在各處的同行切磋技藝。這其中要是搞好了就是相互啟發啦交換技術和經驗啦,將來有生意了大家合作一起發財啦,搞不好麼大不了從此結仇,將來誰也不會讓誰的日子好過。他沒有脫大衣,雙手插在衣兜裡左顧右盼想看看食客們的模樣,猜猜他們中間哪些是糜稽侄子的同行。忽然又想起那個“查路拿古”也是個駭客,夏天在蒙爾布利的店裡拿到他的郵箱地址後甚至發起過一輪攻擊。他的攻擊被貪婪島團隊裡的D先生挫敗了,不過D先生也嚇出一身冷汗。當然,通知他這個訊息的D先生不僅沒查到攻擊的來源,還在電話裡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駭客”讚賞有加。唉,你說吧,獵人這個群體是不是人人有病?
他們兩個坐在店裡十分顯眼。且不說海德,單憑一個黑髮如瀑人面桃花的小伊就足夠引人注目,何況小伊此刻表現出ADHD兒童的特徵,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沒甚麼營養的話,桌上的餐具盒鹽罐子甚麼的一樣樣地拿起來看看再放回去,然後又重複看一遍,再然後掏出他那隻黑色的電話,翻開蓋子再合起來,拉出天線又縮回去。海德知道那是因為望見西索導致向來穩重的大少爺在自己面前接二連三地失控,這讓他覺得有點滑稽。一下子又想到那兩隻前途渺茫,心裡不禁跟著難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