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Results May Vary (9)
於是他摟住飛的肩膀走向老傑克他們。派崔克沒見過飛，先介紹一下為好。接下去是徵得卡特里娜的同意，同意他們去後廚。身為職業獵人，在人家的地盤上不那麼自說自話就更能獲得好感呀。完成這一套動作的過程當中，他注意到米哉在關注吵架雙方反應的同時投向飛的目光，這一瞥精光四射，一點不輸四人組開小會那時候的氣勢。飛則是一如往常地機靈，對米哉報以微笑。
後廚的門一關，吵架聲就像被塞進瓶子再扔進游泳池一樣變得模糊遙遠了。大廚兩口子也在外面看熱鬧，那他們兩個就不再囉嗦，直接翻出那個裝耶羅的紙箱。
“耶羅，嘿……”飛細細的聲音很是愉悅，“洛麗塔來了嗎？我們帶她去兜風好不好？”
耶羅手腳都反綁在背後，側躺在紙箱裡像只反躬的蝦子，和先前俠客來看他時一模一樣，雙眼閉起，半張開嘴巴呼吸均勻。
這傢伙是在裝睡？他想起這次進後廚，他和飛兩個都沒隱藏起氣息。他們對視一下，飛接著低聲說：“耶羅，你看看我，你還認識我嗎？”
依然沒有反應。
“耶羅，你的好朋友飛坦來找你了，你要不要跟他出去玩？”
“耶羅，飛坦抓住洛麗塔了，你要是再不回答就再也見不到她咯~”
“……耶羅，人頭要不要看一眼？”
他們接著嘗試了流星街最惡毒的詛咒和最下流的比喻，然後又是在外面的世界普遍不被看好的公開身體羞辱，到頭來，無論是金錢和物質的誘惑還是飛坦陰森森的威脅都沒能撼動侏儒分毫。他們無奈地走到廚房遠端，俠客小聲告訴飛：他們給耶羅下藥了，安眠藥和肌松藥。
飛咧咧嘴又聳聳肩膀，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白：完了，那我們就只有等到他藥勁過去咯。
“老傑克說耶羅說話顛三倒四的，腦子好像很不好使。”俠客回頭看一眼小倉庫的方向。
“等他自己醒過來吧，”飛輕嘆一聲，“我好累，要是一杯水潑醒他就要馬上開審了。”
外面店堂裡的嘴仗在他們離開的時間裡結束了，他們出來時看到的是香料古公會殘餘的成員和獵人協會的代理人談生意的場面。這次應該比較有意思吧……飛坦輕聲自言自語。
在座的公會成員之間顯然不如老傑克四人組那樣彼此信任兼具默契，他們顯然是在出價的環節就無法達成一致了。聽了一會兒，他們明白問題主要出在每個人對能分到的現金數量預期不同，再加上賣郵輪所得究竟該分給多少人，其中有沒有人有資格多分一些，都成了解決不了的難題。嘰嘰喳喳嘰嘰喳喳，飛坦站在旁邊都開始打呵欠抹眼淚了。米哉倒是顯得極有耐心，這麼久了他坐原位一動都沒動。烏蘇拉的紅衣和紅唇在人堆中間依然扎眼，可是她一言不發，眼角隱約地淚光閃爍。
“這麼吵下去總也不是個辦法。”斯汀突然站起來，“不如今天只談總價，至於怎麼分我們自己再商量。”像他這種平常話不多的人，要是在關鍵時刻提出甚麼建設性的意見就顯得特別權威。
店堂裡逐漸安靜下來，大家又開始各自打小算盤。過了一小會，漢斯又提出疑問了：“納納律師，要是我們今天能談妥價錢，你用甚麼方式支付給我們？都說你們獵人個個是富豪，你會付給我們現金嗎？”
米哉的臉抽搐一下：“不，我會透過銀行轉賬的方式。當然，如果你們大家喜歡現金，我會和銀行預約……”
“我先宣告，我要現金。”漢斯搶過話頭。
“那會是很大一筆錢，可能要提前兩三天預約……”不知怎麼的米哉聽上去竟有些虛弱，“請你們這就出價吧……”
可他的話頭又被另一位打斷了：“我覺得轉賬也可以啊，我不想拎一袋子現金走去停車場。”
“要不要我們先決定各自的收款方式怎麼樣？”又一位跳出來，“漢斯，轉賬可比拿現金要早好幾天到手喲。”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嘰嘰喳喳，他們又開始了。米哉再也忍不住，他帶著生無可戀的表情離座，面對全體公會成員在最前面一張餐桌前站了：“我建議你們開一個聯名賬戶，再推選幾名代表做聯合開戶人。我完成貸款以後直接把錢匯到那個賬戶裡，如何分配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他彎著腰雙手撐在桌子上，眼神卻莫名地有些悲壯。
米哉，不要啊，這難道不是引起他們就推選誰做代表這個問題再展開一輪爭執？俠客扶額。再看看一旁的飛，這傢伙居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甚麼叫‘我完成貸款’？納納律師？”烏蘇拉大聲反問，“難道你才是買家？”
一瞬間所有眼睛都轉向米哉：真的嗎？為甚麼？
“烏蘇拉小姐，這是我和薩特茨先生之間的事……”米哉無力地回答。
“就連買家都不清不楚的，這買賣還怎麼做？”不知道是誰大聲嚷嚷。
俠客發現氣氛已經悄悄變了，大家從剛開始的欣然嚮往變得猶豫不決。
“你要拿我們的總部幹甚麼用米哉……”烏蘇拉聲音聽上去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等了幾秒鐘見沒有回答就換了提問的物件：“漢斯，你會有和我一樣的疑問嗎？你的朋友們會嗎？”
這是真情流露的時刻了吧，俠客想，要不要拍醒飛陪我一起看？這好看啊……一回頭，他卻看到飛早醒了過來，眼睛少見地睜得圓圓地還清澈得像只小貓咪，額頭上有一塊壓紅的印子。
這回漢斯收起了先前的無賴相，正色說道：“米哉，請當面給我們大家一個答案。否則船不能賣。”見米哉動了動嘴唇卻沒說話，漢斯接著說：“總部的船是否屬於公會並不等於公會的存亡，我們都缺錢，我們，這裡每個人都要掙錢養家。我們同意把船賣給你們是因為我們信任獵人協會，我們相信你們會善待她。所以你，米哉！”他一指種牛一樣的能力者，“真正的買家是你嗎？”
米哉原本攤開撐在桌面上的雙手現在握成了拳頭，他在忍耐，他在等待甚麼嗎？俠客想，同時回頭看飛，飛則朝他擠擠眼睛。
“你們會在合同上看到薩特茨先生的簽名，他才是真正的買家。”米哉擼起袖子看看手腕。他是在算時間？
漢斯才不理會米哉在算甚麼，他大聲問：“那麼那位薩特茨先生，他修復了總部以後拿她做甚麼？她早就不適合航行，薩特茨先生打算在哪裡修復她？”
在場的人們紛紛附和，嗡嗡聲在店堂裡此起彼伏。其實這幫大叔大嬸都是對公會有感情的吧，俠客想。米哉在嘈雜和質疑聲中再次看手錶。這下俠客忍不住掏出行動電話：九點四十一分。然後米哉的電話響起來，叮鈴鈴。清脆的鈴聲才響一次就被接起來：
“理伯，你晚了一點嘛。”
米哉的嗓音渾厚深沉，緊繃的嘴角放鬆下來。理伯是誰？俠客想。
“……謝謝，謝謝你能親自走一趟……迪迪小姐的安危就拜託你了。”
這一番指名道姓讓所有人都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停止了動作不再出聲，幾十雙眼睛同時盯上米哉。
“米哉，迪迪她怎麼了？”烏蘇拉站起身，神色緊張。她周圍的幾位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
“迪迪已經由一位職業獵人接走了！”派崔克舉起右手，“雖然目前她還得在監獄裡過一陣，啊，那是獵人協會管理的監獄沒錯吧？這樣就能保證她的人身安全。”
就像在廣場上撒出去一把飼料，滿天鴿子都俯衝下來，室內瞬間吵翻了。
“米哉，你說過你不會放棄迪迪。既然她安全了，你該告訴我們你下一步計劃！”烏蘇拉的聲音再次穿透聲牆。這次她不在壓制自己的情緒了，緊握的雙手不停地打顫。
大家看上去都有點激動吶，飛坦跟俠客咬耳朵。嗯，雖說對迪迪小姐的看法並不太一致，大家對她也還是有感情的。
米哉的狀態也放鬆了，他抬抬濃眉：“烏蘇拉，你相信我嗎？好，當著你們大家我保證，絕對不會破壞郵輪……注意，我用的詞語是‘破壞’。”
“甚麼意思？”漢斯插嘴，“為甚麼強調‘破壞’？”
於是很多人跟著問“是啊，為甚麼？”
“這幫人不解風情，”飛又跟俠客咬耳朵，“律師跟你強呼叫詞的時候絕對是在明示。雖然不知道迪迪小姐的事，我想‘不破壞郵輪’肯定和米哉不打算放棄她有關係。”
飛分析得沒錯，他就低聲解釋了一下迪迪小姐的謀殺案。而那邊的討論已經變成了“不破壞並不意味著不損壞，米哉，那船會損壞到甚麼程度？”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你們……船還賣給我嗎？”米哉無力地問。
“原來買家真是你啊！”一直坐了半個屁股在米哉旁邊桌上的斯汀一臉恍然大悟，“話說兄弟姐妹們，米哉是我們大家的老熟人了，我們就跟他簽了合同怎麼樣。”
聽到這裡庫洛洛不禁好奇問，“他們中間很多人難道不是第一次見到米哉，知道他是迪迪小姐的律師嗎？”
“翻轉就從這裡開始，”俠客實在是說累了，可他不想在這麼精彩的部分剎車。“斯汀好像比較讓大家信任，加上米哉到了這份上索性就坡下驢地認了，所以在場的人就都同意籤合同了。”
“這個斯汀是力挺迪迪小姐那一派的吧？”芬格斯插嘴問。
“太對了，”俠客打個哈欠，“所以後面的發展你們絕對想不到……”
庫洛洛拿起茶几上的罐裝咖啡：“俠客你喝一口接著說？”
“庫洛洛，幫我我也開一罐。”瑪吉妹妹剛才還懷抱靠墊昏昏欲睡，忽然又睜大眼睛大聲要求。
雖說這幾十號人終於都同意賣船了，可價錢的問題又被擺到檯面上。飛坦挨在俠客肩膀上再次開始打瞌睡，俠客也心裡犯嘀咕“這個合同恐怕到明天這個時候也籤不成”。要是沒法立時確定價錢簽了合同，那就怕夜長了夢多，一旦哪位大叔大嬸頭腦一熱來個一票否決，那米哉前面就都白努力了。更可怕的是，要是這幫人在卡特里娜的店裡長談不走，那他們怎麼審問耶羅？難道要把耶羅從廚房後門弄去其他地方不成？
正在大家都嘁嘁嚓嚓地抒發各自對“價錢”這個問題的看法，人形北極熊一樣派崔克大叔站起來：“不管最後每個人能分到多少，那都是一錘子的買賣，以後大家還是要各自去謀生。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公會能回到當年的盛況……公會成立時的初心是甚麼，烏蘇拉？”
“還用說嗎？”烏蘇拉馬上接過話頭，“要是公會能恢復當年的盛況，它就能重新成為讓我們大家乘涼的樹蔭。”
“時代變了，我們也要適當做些改變。但我們都老了，我們中間誰能徹底改換門庭？”派崔克環視室內，灰鬍子讓他看起來毛茸茸的。“你願意放棄做了大半輩子的營生嗎漢斯？”
“小半輩子好不好？我是半路出家的，”漢斯臉上又堆起無賴相，“我的駕駛技術比你們誰都強，我的黑珍珠號比你們的船都快。可直到我加入公會以後才知道你們已經有傑克船長了。”
“去你的老海盜！”傑克笑罵，所有人都跟著鬨笑。俠客肩膀上的飛也被吵醒，揉揉眼睛迷茫地四處瞧瞧。
“米哉，當初我拒絕過你，那是因為我對公會失望了。可現在看到還有這麼些人願意留下來，我決定跟他們一起賭一把。”漢斯正色道，“我賭你會把迪迪小姐還給我們。我們需要公會，公會中興需要她。”
說這些話時漢斯眼中泛起淚光，在場的人們也頻頻點頭髮出支援的聲音。肩膀被飛坦的小鳥爪緊緊扒住，耳朵邊還有他細細的聲音說“好感動好感動”，於是俠客也產生了要感動一下的想法。
“我提議，我們把合同簽了，同時不用麻煩米哉去辦貸款。”斯汀大聲說，“米哉，你預計要花多久？”
米哉沉吟片刻：“要是你們能把船給我，那薩特茨先生三天內就能來聖摩瓦多對她開始整修。後面的事情就交給我吧。等船‘修繕’完畢，時機成熟的時候薩特茨先生會把她還給公會。”
這次又是紅果果的明示，為迪迪小姐洗清冤屈的關鍵就在船上。在座眾人紛紛交頭接耳，飛也湊在他耳邊唸叨：“要是這裡面出一個叛徒，米哉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了。”
哪知道他們的悄悄話竟被偷聽了，派崔克指著他們兩個大聲說：“嘿，小帥哥獵人在為我們擔心呢，他們擔心這裡會有叛徒！”
蛤？他們兩個大驚，立刻表示今天我們沒來過，我們甚麼都沒聽到。其實這種時候一旦有人說出來，就看得出大家心裡不是沒有這份擔憂的。人群中有人賭咒發誓，更有人對還不知道在哪裡的叛徒發出警告威脅。
烏蘇拉示意所有人安靜。“米哉，你現在就通知薩特茨先生，請他儘快動身。我們大家就在這裡擬合同，直到薩特茨先生來。”
“沒問題，”米哉輕快地回答，“如果你們不需要我去申請貸款，那麼作為感謝，我就免收律師費。卡特里娜，從今晚開始直到薩特茨先生接手總部，大家在你店裡的開銷都算在我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