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Results May Vary (8)
米哉表示同意,接著問他,剛才你說到哪兒了。
“我想說,三年前公會在總部舉行過一場小型演唱會,我上船去看過。”俠客忽然覺得不該提起這個話頭的,是自己多此一舉了。於是他反問:“米哉,三年前你在哪裡?”
“三年前?哈哈,我那時還在古斯比大學做講師。”
這時天上的發光腕足已經散了,星屑般的光點有的被寒風吹滅,剩餘的在墜落途中隱沒到夜空裡,甚麼都沒留下。好了,老傑克招呼他們兩個,我們回去吧。
回到店裡時,卡特里娜早就在一張餐桌上擺了好幾排紙杯,正往裡面倒一種冒著熱氣的飲料。飲料的氣味聞起來又辣又甜,卡特里娜告訴他:這是公會的老人出海時必喝的“甜味湯”,是裡面加了黃糖和薑汁的能量飲料,有人也會往裡面兌些烈酒,暖身的功效非常強大哦。
這很好啊,俠客想,用共同的味覺喚起共同的經歷和記憶,說不定能更快讓所有人達成一致。現在他開始想念小飛飛了,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筆記本?他們約好了俠客在卡特里娜的店裡等他的。
“那個,米哉,”他問,“我……可以留在這裡嗎?其實我還想在這裡等個朋友,他好像有點遲到了。”廚房倉庫裡還藏著好東西呢,我要找由頭再去看看。
“沒問題,”米哉立刻回答,“說起來我才是那個不速之客。”
“甚麼啊……吶,卡特里娜,這個甜味湯很好喝啊,我能去廚房看看怎麼做的嗎?”
卡特里娜慷慨地揮手:“去吧去吧,勞埃德和艾瑪都在裡面。”
俠客一笑,快速溜進通往後廚的邊門,同時發動了“隱”。一舉兩得吧,檢查一下耶羅的狀況看看要不要再下點藥,他那時想的是要是耶羅清醒過來,自己該如何控制住他,畢竟對方也是個能力者。既然庫洛洛已經偷了他的能力,那就得給他留口氣在。其次還可以減少和米哉的接觸,俠客不想跟其他現役獵人有過多往來。他先和大廚打了個招呼,然後呲溜一下鑽進儲藏室,結果發現耶羅仍舊在紙箱裡打呼嚕。耶羅在紙箱裡看不到外面,俠客隱藏起“氣”以後只會讓他感覺來者是個普通人。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覺得耶羅不像是在裝睡,不覺又開始擔心等一會小飛飛怎麼審問他了。這個侏儒是洛麗塔的鐵桿狗腿子,僱傭揍敵客殺了小湯,侏儒也有份。他深呼吸好幾下,真想現在就宰了耶羅……一陣疲憊感湧上來,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個羽毛枕頭,而這惡毒的侏儒卻安睡得像個醜陋的嬰兒。
無奈之下他又返回店堂,卻未曾想已有公會成員抵達了。大概他們都在碼頭這一帶的緣故,接下去的半個小時裡店門就沒能正經關起來過,不斷走進店堂的人們一個個過來和老傑克四人組擁抱或握手、貼貼面孔,他們寒暄幾句時用的語言不一定是通用語,他們進行以上流程時的心情看得出也不盡相同,其中有那麼幾位是真的不喜歡四人組,不過他們還是來了。公會的古道,俠客想,然後就被抓去幫忙分發飲料。卡特里娜可不管他是否願意,一律熱情地對人介紹:這個小帥哥是名職業獵人。這下真的沒法在聖摩瓦多混了,俠客欲哭無淚。
西索說,凡事都要看到它的兩面性,有壞處就一定有好處。就在遞出一杯杯甜味湯的過程中,俠客也得以觀察到一些平時難以發現的事情,比如說,原來公會成員裡還有不少女性啦,他們普遍都已經是大叔大嬸的年紀啦。店堂裡滿滿當當,或坐或站地集結了大約七八十個人時,老傑克鎖起店門,轉身回到店堂前部:
“還留在聖摩瓦多的人都在這裡了,兄弟姐妹們,正如我所瞭解到的……謝謝你們都能趕來。”
“廢話少說傑克,”人堆裡一位一身紅衣的大姐聲若洪鐘,一下子就把滿屋的嗡嗡聲壓下去了,“用這種方式叫大家來是為甚麼?”她立刻得到周圍一圈人的贊同,俠客發現紅衣大姐倒不是很老,一頭烏黑的頭髮燙成炸開的小細卷,配她的烈焰紅唇還挺好看的 。
“烏蘇拉,問得好。”老傑克不慌不忙地回答,右手習慣性地放在被羊毛衫包裹的肚皮上,“這件事情可以說和公會所有現有的成員利益相關——”從俠客的角度看過去,燈光的陰影下,羊毛衫上佈滿了因摩擦而生出的小毛球。
利益相關啊,果然一瞬間所有人都安靜地側耳傾聽。雖說他們把“愛財”這件事做得過於表面化了,俠客想,但直接總比虛偽好。
“這位,”老傑克指著坐在離他最近一張桌子的米哉說,“米哉斯頓納納律師,同時也是一位職業獵人。他收到一份委託,和我們香料古公會有關。”
米哉於是站起身轉向一屋子的走私客和再次響起的嗡嗡聲:“你們中間一定有不少人已經見過我了,說不定你們還收到過我的名片,知道我的事務所在哪裡。”
“你的事務所在市政廳東邊,警察局南邊,消防署隔壁——”人群裡傳出個男聲,有點陰陽怪氣。“克魯索會長的案子怎麼樣了?”
俠客一聽,腦子裡馬上就把今天得到的碎片拼湊起來:米哉之前曾經為這個案子去拜訪過不少公會成員,可是他們並不買賬。這中間的原因多種多樣。
米哉微微一笑:“今天只說和各位利益相關的那部分。我有一位身為收藏家的同仁,他有心買下公會總部的那條古郵輪並對它進行修復。因此碰巧在聖摩瓦多工作的我就被拜託作為代理人來和公會談這件事了。”
“沒錯,”老傑克用指節敲敲桌子,“那位收藏家獵人是願意為總部支付一筆費用的,納納律師的角色就是來和我們講斤頭,我們,”他輕輕咳嗽一聲,“只管漫天要價就可以了。”
人群又陷入沉默,不過俠客感到都快要聽見噼裡啪啦打算盤的聲音了。在大家都掙不到甚麼錢的時候,誘惑力最大的東西是甚麼不言而喻。
米哉再次開口:“當然,買船的提議首先要得到各位的同意。”他每次發言,時間點都卡得恰到好處。人群中開始滾動起微小的浪花,顯然是米哉的話把利益相關的“大秤分金銀”拉回“公會的古道”。
這時紅衣的烏蘇拉舉起手:“賣掉總部,是不是意味著公會就解散了?七個世紀前,公會最初成立時的宗旨是甚麼?”她站起來,俠客才發現這是位身高不輸給派克姐姐的女性。“漢斯,七百年來公會的宗旨始終沒變過,目標是要讓全體成員的生意都能長久持續下去,不是做一錘子買賣。”
原來是最時髦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啊,俠客忽然感覺公會創始人實在太遠見卓識了,居然知道七百年後流行甚麼。
“現在大家都沒有生意做,還要不要養家餬口?”漢斯也站起來,“自從古魯海根會長出了事,公會早就不能再為我們做甚麼了,反而是它拖累了我們各自的生意。”
俠客也不知道公會在當年盛況時又為成員們做過甚麼,不過現在公會受黑茲密組打壓以至於影響到成員們的營生,另一方面網路購物的出現推動打破了地域和國境的稅收藩籬,很多貨物的買賣無需再透過船長們駕著鐵殼小船走秘密渠道裝回來了,他們這幫人的好日子自然一去不復返。不順應潮流改變是不行的。
烏蘇拉瞪了瞪漢斯:“你只看到硬幣的一面。如果你贊成賣掉總部,那我要行使我的一票否決權。”話音未落,嗡嗡的說話聲又消失了,可大多數人瞬間變化的神色已經表明了他們各自的態度。“納納律師,”烏蘇拉又轉向米哉,像一隻雌性獵豹一樣富有攻擊性,“迪迪是我的姐妹,你還是她的代理律師嗎?你還會為她申訴嗎?她被誣陷以後,是我們這幾個想盡辦法才找到你,然後才有了你在聖摩瓦多的事務所。前段時間我們為了生計也為了支付給你的律師費都出海去了,沒想到一回來卻發現你變成了別人的代理人。你告訴我,迪迪的案子現在怎麼樣了?”她說得動情,聲音逐漸哽咽了。她周圍那些支援她的男男女女也齊刷刷地盯住米哉。
米哉顯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出,他囁嚅了一秒鐘後回答道:“那條船作為公會總部已經存在很多年了,我瞭解,但我認為她不能代表公會存亡與否。任憑她在海水裡腐朽,同時公會成員們各行其是沒了底線,那公會的存在只是一種形式。”
烏蘇拉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她周圍那幫人也是一臉不甘卻無法反駁。俠客也認同米哉的觀點,有說服力,但他為甚麼不公開迪迪小姐即將轉去陷阱塔的事情?
“迪迪小姐的案子我絕對不會撒手不管,儘管我暫時還無法證明她的清白,在本國的法律框架下。”米哉直視烏蘇拉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俠客發現米哉的氣場變得有些紊亂,其實此刻他內心的情感也是如此吧?
烏蘇拉雙唇緊緊抿住,仍舊一言不發,她的壓抑和憤怒卻是隨時可能爆發。漢斯和他們的立場截然不同,他抓住這個空檔繼續陰陽怪氣:“哪怕克魯索會長能無罪釋放,到時候公會還剩下幾個人呢?看看現在,這店裡的就是所有還不願脫離公會的人了。要是就連養家餬口的路都會被堵死的話,公會成員這個身份又有甚麼用?烏蘇拉,話說你們幾個上一次出海賺到多少?夠不夠付律師費的?吶吶吶,你們不要瞪我……”說到興頭上他又一次站起來,目標明確地瞥一圈支援他的人們,“賣掉總部就能讓我們這些剩下的人渡過一時難關,同時等待迪迪回來……哦,回來……”
漢斯不認為米哉能證明迪迪小姐的清白,俠客想。果然立即有支援烏蘇拉的人跳出來了。這個男人矮矮壯壯,看上去能一拳打死一個漢斯。“漢斯,你兄弟在古魯海根手下沒少做壞規矩的事吧?克魯索會長要整頓家風,結果是你兄弟自己投靠到黑茲密那邊的沒錯吧?”
這下漢斯臉上掛不住了,眼看就要發作,卻馬上被另一邊的群嘲壓下去:還好你自己是個守規矩的人。
坐在俠客旁邊的派崔克低聲對他耳語:“古魯海根會長允許成員販賣毒藥,但克魯索會長要遵循公會的傳統。在這麼反轉再反轉的情況下面,公會減員了一大半。”
“他們都去投靠黑茲密了?”不是吧,公會這幫人不該全都這麼牆頭草啊?
“投靠過去的只是少數,更多人為了做毒藥生意和別人動了傢伙,死的死,殘的殘。”派崔克嘆氣,搖搖頭不再說話。
俠客明白了,“別人”包括兩邊當中任意一邊的人。這說明香料古公會曾經經歷過一段混亂的日子。人心在那段時間裡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可看明白了又有甚麼用,即使還活著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了。他想起老傑克無意中提到過“海德”這個名字,就問:“派崔克,我聽說海德來過這裡,他是叫海德曼森嗎?”海德可是弄得到原版揍敵客家徽的,他會知道是誰僱了揍敵客嗎?
派崔克眼神一跳:“他白天就離開聖摩瓦多了,退房了。你也認識他?”
“我去過他的店啊,那次獵人協會的副會長也在……”俠客剛打算添油加醋地說幾句,已經吵起來的兩幫人把他的聲音吞沒了,同時屁股口袋裡的電話震動起來。他都沒把電話拿出來就知道是飛坦。他跑去開門的時候還想,即使觀點相悖旅團也不吵架。開門見面後飛只點一下頭,他就明白小湯的筆記本找到了。飛進門後皺皺眉,他就猜到飛厭惡極了這種一看就是單純嘴炮式的吵架,反正場面再熱鬧也得不出一個結果的那種。
“耶羅,他們抓到耶羅了,在廚房倉庫裡。”他低下頭跟飛咬耳朵。
飛無聲地“哦?”一下,眉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