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Results May Vary (5)
這已經是老傑克口述的故事了，考慮到他一貫的浮誇風格，俠客建議大家有選擇地聽。下午那位一星期前接了一筆神神秘秘的買賣的“派崔克”出現在卡特里娜的店裡。無所事事的老傑克最近的生活規律是在碼頭一帶晃一陣，再回店裡休息一會兒，要是有客人他也會幫忙招呼招呼，於是那一片發生了甚麼，裡裡外外地就能及時應證了。派崔克見到傑克的第一句話就是：外面那麼多人在看熱鬧，你怎麼坐得住？老傑克正在卡座裡腦袋一點一點地快睡著了，這句話徹底把他喚醒。
感情篤深的老朋友們於是精神抖擻地走出店門。老傑克站在門口左右觀望一下，右邊過去十幾米遠的街上果然聚集了一小堆人，嘰嘰喳喳地在說甚麼聽不清楚。
“是個侏儒，”派崔克兩手插在大衣衣兜裡，站在他左邊說。
老傑克一聽到“侏儒”這個詞更精神了，顛顛兒地跑過去，分開人群一看——
“耶羅瘋了，”俠客說，“至少他給我的感覺是這樣。”
下午，老傑克看到被人群圍觀的耶羅時，第一感覺也是如此。面前這個貨真價實的侏儒看上去和昨天那個被殺死的“吝嗇鬼”變身前一模一樣，老傑克現在相信俠客給他們做的念能力分析了。一向自以為見多識廣的老船長當然見過力可扛鼎的人，像野牛一樣的壯漢以及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男人，因此他早就知道念能力的存在，不過僅僅認為那是一種透過挖掘潛力而放大力量的本事。現在是眼見為實，這個世界上真有能和他人互換外貌的念能力！
侏儒穿著一件顯然是童裝的外套，下襬拖出一截帶血的襯衫，長過膝蓋。他眼神渙散，沒有方向地向前跛行幾步，抬頭看看圍觀的人們，再掉頭往回一瘸一拐地走一段，嘴裡卻是不停地念叨著甚麼。看熱鬧的人們以侏儒為中心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直徑基本保持了三四米的樣子。當侏儒來回遊蕩的時候，這個圓圈像個氣泡一樣隨著他的腳步在街上漂浮。人叢中間有幾個眼熟的黑茲密組小混混，其他的都像是路人，公會的老熟人是一個都看不見了。老傑克暗自嘆氣，轉眼卻見派崔克繞到圓圈的對面，和其中一個小混混說著甚麼，好像還挺熟絡的樣子。哦喲，他想，這下有好戲看了。
於是老傑克故意穿過圓心、無視侏儒走到對面，又故意在正扭頭說話的小混混耳朵邊大聲地清清嗓子：嗯哼嗯哼。接下去他們順理成章地被派崔克簡單地互相介紹了一下，算認識了。哦喲，這個扎卡還是碼頭這一片的一個小頭頭呢，他想著，然後問扎卡：“這個小個子怪可憐的，你們誰認識他？”他必須把侏儒弄回去，吝嗇鬼還沒審完就死了，現在只有試著從侏儒嘴裡挖掘洛麗塔的訊息了。畢竟關鍵人物的吝嗇鬼是死在他們手裡的，傑羅姆擦槍走火太影響小獵人替月行道了。
扎卡不算太高但夠壯，濃密的亞麻色頭髮理得很短，有雀斑的臉泛出風吹日曬的印跡。他朝他們歪歪腦袋，於是三人走到人行道上的食品店前站了，留下他的三個手下繼續在人堆裡盯著。扎卡左右看看，確認沒有黑茲密組的其他人以後低聲問：“阿提彌斯丘的傳聞你們應該聽說了吧，現在我們少爺要上去調查異狀，可是來了一群大學教授，攔著說那是私人領地不得進入。你們是老土地了，私人領地的事是真的嗎？”
阿提彌斯丘啊，那不是著名的鮮花之丘、月神的芬芳樂土嗎。都說月神丘有一位魔獸夫人最擅長製作香水，就連老傑克自己都曾經倒賣過灰影夫人的作品呢。最早認識小獵人，小夥子可不就是向他買送給那位夫人的禮物嘛。可是後來，不知從何時開始，月神丘一夜之間變成一片死寂，滿山的鮮花和香草相繼凋零，山頂的豪宅無故崩塌成一座廢墟。人類，從內心而言還是對所有異類懷有畏懼，因此這幾年來並沒有聽說過誰敢去月神丘進行一番探險。老傑克私下推斷灰影夫人早就離開了月神丘甚至是聖摩瓦多，不是因為豪宅倒了花兒謝了，而是市面上逐漸只找得到並非出自她手的“月神丘香水”了。
“真的是私人領地，”於是老傑克嚴肅地回答，“月神丘的主人是魔獸。”
“的確如此，”派崔克也說，“土地歸屬權在市政廳查得到。”
扎卡煩躁地抓抓頭，從皮夾克口袋裡掏出煙給三人點上：“派崔克，我們喬少爺只想上山去‘調查異狀’，他才不管是不是私人領地呢。蛤？甚麼異狀？我們沒人上得去山。正因為上不去看不到，所以才稱為“異狀”……你們是沒看到，那個教授兇得很，牙齒這麼長、耳朵都豎起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那幫也都是‘他們’……”
原來教授也是個魔獸啊，老傑克想，魔獸都能互相幫助吶。“他們打不起來，人類和魔獸在聖摩瓦多不得互相攻擊，這是規矩。”說著，他抽空瞟一眼路中間，人組成的氣泡又往他們這裡漂了一點。
“這個我聽說過，”扎卡往地上撣菸灰，“我也是這麼勸喬少爺的，可他說，公會都能壞了不沾毒藥的規矩。跟著就派我回來辦事情，我們幾個一早還被叫過去，說是上山需要人手呢。”
派崔克問：“你們回來的時候他們上山了嗎？”
派崔克不知道吝嗇鬼和侏儒互換外貌的事，所以這麼關心月神丘那邊，老傑克想。
“相持不下，”扎卡說，“喬少爺和他那幫手下進進出出都隨身帶槍，‘他們’才是要擔心的那一方。”
老傑克忍不住和派崔克對視一眼，魔獸大多是死腦筋，肯定會死守“共生之約”。要是社團真動起手來，雖說戰鬥力不可小視，教授和他的同類總歸會橫死當場。“他們打不起來，”於是他再次肯定，接著壓低聲音：“你看到過魔獸發瘋嗎？我看到過，他們快得連子彈都追不上。”這是真話。見扎卡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趁熱打鐵：“你不用在那裡盯著是好事，安全……”
“真要是打起來，傷亡慘重不說，搞不好聖摩瓦多要變天咯。”派崔克不知道他在打侏儒的主意，一副憂國憂民的模樣。
“不會的，”他只好假惺惺地安慰，“大家都知道輕重……話說扎卡，那個侏儒你認識嗎？不認識啊？我也是第一次見他哩，真可憐，沒準是哪個馬戲團逃出來的，看他被打得……”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又轉向人群，這次人群定在原地沒再移動。“要不我暫時收留他一下好了，省得他一不小心死在你地盤上。我正需要個人打打下手，修修補補的。”
“那再好不過，”扎卡打個響指，扭頭吹聲口哨，一個手下立馬顛顛地跑過來。扎卡吩咐他幾句，小弟又小跑著去了。
“派崔克，你跟海德熟，我……我要去請他。”扎卡有點扭捏地說，“你可以陪我去請嗎？”
海德是誰？老傑克想，看來不管是小頭目扎卡還是海德，都和派崔克前幾天的接的那個活兒有關。派崔克咧咧嘴，這個表情在老傑克眼裡代表他感到很意外很為難，誰讓他們做了半輩子朋友了呢。
派崔克一咬牙：“行。”
哦喲，老傑克想，喬少爺派扎卡回碼頭就是為了請海德，這個海德肯定不簡單，他甚麼來頭？派崔克儘管答應陪他去請，可心不甘情不願的，為甚麼？海德……他應該就在這附近吧，那扎卡是特意先來找派崔克的。派崔克他小舅子的店還要往前走一段，是扎卡碰巧半路上碰到他了。嗯，扎卡還有心思在這裡帶著手下看侏儒仔，說明任務不緊急或者說他不太願意這麼快就去請……“派崔克，你陪小夥子辦完事以後來我那邊啊，我等你喝一杯。”
“神經，”派崔克無奈地捶他一拳，“大白天少喝酒。”
這時扎卡的小弟們已經連哄帶騙，附加不算太激烈額的動作地把侏儒從人群中弄出來帶到他們面前。“跟我回去喝一杯吧，小老弟？”老傑克一手攬過侏儒那顆大得不成比例的腦袋，枯草一樣稀疏的頭髮摸了他一手油。侏儒仔真醜啊，這張黑臉跟月球表面也沒甚麼兩樣了，他想。
侏儒對他的話並沒甚麼反應，厚重的眼皮下面眼神茫然沒有焦點，嘴裡也沒再念念有詞。“走吧，我們總得給你找些吃的喝的，然後再弄身合適的衣服。”他按住侏儒的後腦勺，稍微用點力就讓侏儒跟他走了。背後傳來扎卡的聲音：“喂，要是噶了就自己處理乾淨啊，別讓他在我地盤上被發現了。”他回頭比個ok。更遠處，人群組成的氣泡早就消散了。
“這個是真的耶羅了吧，他的腿是我打傷的。”聽到這裡西索忍不住插嘴，“可是隻有他一個人在碼頭遊蕩，那是不是說明洛麗塔拋棄他了？”
“就是這樣，”俠客回答，看得出他很努力才忍住沒有“喵”。
老傑克慈愛地按著耶羅的頭回到卡特里娜的店裡，對閒得發慌的婆媳二人使個眼神：關門，下窗簾。跟著二話不說，掏出繩子就把侏儒給綁了。整個過程中侏儒完全沒有反抗掙扎，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被洛麗塔拋棄的刺激太大了，庫洛洛想，耶羅出現在碼頭前，洛麗塔和他的藏身處應該就在卡特里娜的店附近，憑耶羅那兩條腿，哪怕是好腿也走不遠。老傑克的運氣果然也是好，因為不管怎麼說耶羅好歹是個能力者，他一旦反擊起來普通人肯定抵擋不住。
想來想去，老傑克把捆成一頭生豬的耶羅放進後廚的一個空紙箱裡，轉身就開始搖人。很快斯汀和傑羅姆都來了，傑羅姆在進廚房前檢查他的小手槍：你們看，上保險了。昨晚他在後廚誤殺了專門剝皮的費蘇哈爾，後來雖然大家齊心協力把死體處理掉了，可牆上的瓷磚裂了兩塊，多了個小小的彈孔。那塊區域不僅沾滿噴射狀血跡，而且還有星星點點的腦漿子，於是他們噴了不少清潔劑並且反覆擦洗，然後用垃圾桶擋住，不明就裡的人根本想不到那裡曾經發生過甚麼。但牆上的痕跡畢竟是一塊心病，只換兩塊瓷磚的話多少會有色差，要換就得換整面牆。老傑克憂鬱地看著傑羅姆把小手槍藏回內側袋裡。
他們一起去看侏儒——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侏儒手腳都被拗到背後，側身躺在紙箱裡，右腿小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和組織液。他們三個俯視了侏儒將近一分鐘，發現他竟然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地看著緊貼在眼前的瓦楞紙，口水從半張的嘴角流下來，臉下面溼了一片。要不是身體隨著呼吸尚且有些起伏，誰都會以為他死了。
“嘿，小老弟……”老傑克伏低身子輕聲喊，“你想來一杯嗎？”侏儒身上散發的臭味直衝腦門，有多日不曾洗澡的酸臭，有傷口開始腐敗的死亡的氣息。見侏儒沒甚麼反應，他再次出擊：“嘿，你朋友費蘇哈爾很快就來了，他想跟你喝下午茶……”侏儒依然沒給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