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Results May Vary (1)
秋夜,公寓裡只剩兩個人的時候本該很安靜。尤其是今天的心境下,冰冷的夜會變成暮氣沉沉的寂寥。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走廊盡頭浴室裡嘩嘩的水聲不算大聲,它一波接一波地穿過走廊傳進耳朵裡。因為右手握著滑鼠,庫洛洛的左手再一次放到自己右腿上。股骨、脛骨、腓骨,都斷了。從受傷那一刻算起,到現在大概滿二十四小時了吧,洛索洛芬鈉的藥性早就過去了,只剩下一種麻麻的鈍痛,不強烈,可以忍受。他滾動一下滑鼠,螢幕的內容往上翻了一頁,他卻沒有了繼續瀏覽的興致。以前也有過骨折,只是從來沒有像這次這麼嚴重。他閉起酸脹的眼睛。
四周枯枝虯結雜草叢生,月光如水銀瀉地,西索衝出去。張開的寬大衣襬讓他的背影看上去像一隻撲向獵物的黑色兀鷲。不到0.5秒的時間裡,他們全員都行動起來。他瞥見瑪吉抓住小湯的衣襟用力拖拽,聽見她尖叫“小湯快跑”。而傻乎乎的藍色小胖子雙手還高高舉著“格列佛隧道”,那個道具好像一個灌滿冷風的口袋,膨脹到足以裝進一匹馬那麼大。他握緊匕首,和芬格斯一前一後地撲向一頭銀髮的囂張老頭。同時他用“周”包裹住自己的右手和匕首,這等於用布條把手和武器纏繞到一起。
西索就在他眼前橫飛出去。西索的實力是信長和飛坦都稱讚不已的,揍敵客是怪物。他在揍敵客的左側虛晃一刀,緊接著一腳掃過去。奇怪的是,對方竟然不躲不藏,任憑他狠狠踢在心臟的位置。腳頭的感覺就像是……踢在……須彌山的山石上一樣,這是他從未遇到過的情況。來不及細想,他反手一刀劃在揍敵客的喉頭,然而還是……與此同時芬格斯的右拳也完成了蓄力,重重地打上揍敵客的顳部。他們都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劇痛此時才從腳背傳遞出來。身材高大的揍敵客,就連芬格斯在他面前都變得小巧了不少。他嘴角微微上揚,貓一樣的金色瞳孔轉向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
“願七神保佑你。”
他一時懷疑自己讀唇語的能力,這是為甚麼?是對暗殺物件的臨終關懷?然而就在第二個問題得到來自腿部的痛感響應前,揍敵客的拳頭一先一後碰到了芬格斯和他。他們兩個立刻左右橫飛出去,就像兩秒鐘前的西索那樣。他著地時才聽見又一聲骨骼斷裂的悶響,這次是右腿股骨。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揍敵客早已像一道白金色的光,從他們面前閃過去。不,他是追著小湯和瑪吉去的……他看到芬格斯抱著右臂艱難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回衝。但他自己,他發現整條右腿沒法動彈了。他拖著斷腿用雙手在地上爬了幾步,忽然又發現匕首早就不知去向。
七神啊……他看到白金色的男人落下的地方彷彿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接著蒸氣騰空升起。巨大的白骨在瑪吉的尖叫聲中從天而降。
如果禱告有用,很多年以前,薩拉薩就不會用那麼悲慘的方式死去。他曾經有過養母。和怪人之家的獨眼龍相比她是個溫柔的女人,她在每晚上床前都帶著他和兄弟姐妹們向“神”禱告。直到養母自縊,他都不瞭解那是甚麼“神”,可他一直偷偷祈禱自己能每天都見到每一個他愛的人,甚至不止一次聽見過模糊的聲音,遙遠但確定的回答。那個聲音隨著薩拉薩的橫死也再沒有出現過,或者說薩拉薩死後他再也不禱告。
揍敵客,他為甚麼要對我說那句話?有沒有可能是我看錯了?他用力閉起眼睛。
俠客、飛坦、瑪吉,還有依舊能跑跑跳跳的芬格斯去聖摩瓦多了。他醒來看到的簡訊,收信時間是傍晚。“我們去聖摩瓦多打探一下,你們兩個晚上不用等我們。”看樣子是俠客在車上發的。他下床後再次試著走了走,只是慢慢走的話他完全可以獨自去門口拿外賣。可一旦想像平時那樣大步流星就感到右腿有點虛,沒兩步就開始乏力。真要怪自己沒用啊……
他瞥一眼面前的電腦桌,桌上有一沓列印紙,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費蘇哈爾前幾個月的信用卡賬單。這些紙被細心地用訂書釘裝訂起來,上面已經有了不少熒光筆做的記號。做到這麼仔細,是飛還是俠客呢?他們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在做這些事情?不可能是瑪吉做的,他發現自己偷偷笑了一下,瑪吉妹妹只有在給我們縫傷口的時候才會耐心一點。願七神保佑你們,我的朋友,旅團——不,是我——我無法承受再失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他扭過臉,黯然看著窗簾緊閉的窗戶方向。年少輕狂的時候,他也曾經親口對朋友們說過甚麼旅團可以沒有我,可以沒有我們中的任何人,但旅團不滅。那時候他們中間最年長的不過二十出頭,他們已經見識過死亡。
好像,小湯並不一定要死。那一沓紙從側面看上去像本合攏的書(The Book),他忽然想起當自己受傷倒地一時無法行動時,完全可以召喚出“書”,使用“以物易物”。當時飛正和另一個醜得出奇的揍敵客糾纏不休,他只要交換小湯和醜男揍敵客的位置,飛就有機會保護小湯逃走。不,揍敵客老頭子速度奇快,保護小湯逃走這件事說不定不能一次就成功。因此他只要趴在地上反覆使用“以物易物”,把揍敵客老頭不斷搬去花園裡目力所及的各個角落,越遠越好,那樣飛總有辦法帶小湯先離開的。結果本可全然不同啊!他忍不住想象自己最終像條狗一樣被揍敵客隨便屠殺的畫面。好像過了很久他才回過神,再次拿起列印的賬單,這回一頁頁慢慢地翻過去,最後一頁的頁末是俠客的筆跡:洛麗塔。大家想的都是復仇。
他抬起眼睛看螢幕,嗯,聖摩瓦多大學的校園論壇似乎能看到些甚麼呢,這個最熱門的帖子已經被大量轉發了。帖子裡,一個網名叫冰凍薯條的傢伙繪聲繪色地描述他在月神丘的所見所聞。
“月神丘現在被封鎖了,沒人能靠近,因為它上面的東西就是今年春天在舊鎮被盜走的龍骨、《七星聖典》。我的無人機被狙擊手打掉前傳回來一張照片。哈哈,照片就不放上來了,反正龍骨碎一地。你們還記得嗎,七星聖堂的龍骨被盜,是他們的院長和幻影旅團聯手乾的。現在這種情況是不是說明他們起內訌了?院長或者旅團,至少有一方來過月神丘吧。這種情況讓我想起1991年的萬聖節殺人案,就是那個發生在東果陀的案子,當時轟動世界的。運鈔車裡的錢他們一戒尼都沒找回來,不過警方找到一部分劫匪的屍體。根據屍體損壞的情況他們判斷劫匪團伙起了內訌,而且他們中間有未知的魔獸。你們都看過旅團那個紅眼睛的影片吧,要是他們來聖摩瓦多了,那說不定紅眼睛也會出現在這裡哦。”
呵,瞎說,他鄙夷地想。不過竟然能出動狙擊手,那說明社團或者警方或者他們雙方都想阻止龍骨出現在月神丘這件事被擴散出去。一想到月神丘,他又不禁一陣心煩。那是瑪西亞老師離開的地方,它的主人又出於信任而允許他使用山上的大宅,自己卻因為一時疏忽為它帶去無窮的困擾。從今天白天起,警察和社團成員一定像螞蟻攻佔方糖一樣遍佈整個月神丘,他們會對從小湯口袋裡掉落的物品做甚麼?他們又會在灰影夫人的大宅裡做甚麼?他只感到無盡的自責。
他放開緊緊握著滑鼠的手,無聲地嘆息著倒進寬大的人體工學椅裡,不知所謂地望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空無一物……可是屋子裡有些不一樣了,氣味、溫度、溼度……他沒聽到浴室門開的聲音,不過玫瑰香的溫熱水汽提醒他,西索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