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Results May Vary (2)
聽上去西索是拖著腳在走路,拖鞋每一次擦過地面,香氣就變得濃一點。當他一步步地終於出現在面前時,庫洛洛忽然發現對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溼漉漉的紅髮顏色暗得像凝結的血,面板像白色的玫瑰花瓣,無瑕又脆弱,看上去就像是無價之寶……他隱約覺得自己還在哪裡見過一個看上去也很貴的男人,一時又想不起來。
“你感覺怎麼樣?”他輕聲問。
西索無力地笑笑,“還好……那個,漢堡是給我的嗎?”他指著桌上的紙袋問。
“當然,我給你加熱一下。”
“你還是少走動吧。”西索先他一步抄起漢堡,緊接著卻皺起眉頭捂住一邊肩膀。
“痛感會慢慢減輕的,還要再過幾天。”西索那個體質,這種程度的傷是他沒法承受的。
“要是沒有瑪吉的手藝還真不敢想。”西索又勉強笑一下,轉身拖著腳走向廚房。
飛坦留在他枕頭邊的紙條上寫道,要是西索痛得受不了,你給他兩片口服嗎啡,不能再多了。這種感覺就像是把自己女朋友託付給他照顧一陣似的,關鍵是你怎麼就不順便寫一句“我們去聖摩瓦多打探一下情況”?男人都是這樣子,有了媳婦忘了娘。
從他所坐的位置正好看到西索把漢堡放進微波爐時的一舉一動。他穿一件深藍色襯衫和一條淺藍的牛仔褲,好像在船上看他穿過的……他怎麼洗完澡不換睡衣?庫洛洛忽然想起來了,上一次看到過的很貴的男人是海德曼森。那天獵人協會的副會長也在,海德請他們喝了一種特調的提神飲料還有酒,還給了他們一個忠告……忠告似乎和修女有關……修女啊,修女都住在七星聖堂裡……願七神保佑你。
他驚恐地睜大眼睛,那個忠告是:不要和尼姑做生意,因為七星聖堂的田產早就被前院長賣掉了。前院長,奧菲利亞曼森,通緝令上灰髮紅眼的美少女,欺詐師,在逃的B級通緝犯,被飛坦鑑定為老太婆。然而侏儒心中的女神、吝嗇鬼的臨時搭檔兼姘頭叫洛麗塔,她黑髮藍眼,在公開場合自稱是一名幼稚園教師。自己分明見過通緝令的照片,又見過洛麗塔本尊,卻完全沒把那兩張臉聯絡到一起?啊,飛坦在和前院長面對面時已經確認過她的髮色和眼睛顏色和通緝令上的不一樣,那麼這次化身洛麗塔時做些改變又何妨?他感到一陣頭痛,那兩張臉在腦海中重疊到一起,呈現出一種“漂亮,但沒有甚麼特徵”的特點。這算哪門子特點?奧菲利亞曼森——洛麗塔——賣掉田產不是為了變現,她的買家是揍敵客,她用田產換小湯的命……不對,她應該和小湯沒甚麼恩怨,她只和我們中間的飛坦有仇。所以說,她用田產買飛坦的命,可是揍敵客殺錯人了……還是不對,揍敵客默唸的那句“願七神保佑你”又是出於甚麼目的?如果是想暗示我委託人是奧菲利亞曼森,他又是怎麼知道我懂唇語?他眼前一片混沌,整個房間天旋地轉。
“庫洛洛,你臉色好嚇人……”西索的焦急聲音在耳邊響起,“你怎麼了?”
他不想睜開眼睛,深呼吸了幾次後才輕聲說:“我沒事,是這個帖子……你先看看。”
“你叫了漢堡自己又不吃,現在餓嗎?我都熱過了。”西索遞過一個,回手去拉隔壁的椅子,結果悶哼一聲又不敢動了。
他立刻放下漢堡,撐著電腦桌站起來:“我幫你,這幾天你記得不要動作幅度太大。”
西索一手捂著胸口苦笑:“我沒想到自己這麼弱。”
“你坐,慢一點……我們技不如人也是沒辦法的事,別去想它了。”他這才注意到廚房裡的水壺在噝噝響,於是轉身去看看。剛才我居然沒聽到微波爐“叮”的一聲呢,他想。灶臺旁邊有兩隻馬克杯,裡面各有一些俠客的速溶咖啡。他看看水快開了,就關了火。
當他一手一端杯沒甚麼咖啡香的咖啡回到電腦前面,西索對他說:“下午四點十分發的帖子,轉發十幾萬,這個大學論壇是誰都能上的吧?”
“看來是的。”他一驚,不得不佩服西索的觀察能力和推理能力,自己看這麼久都沒注意到。聖摩瓦多大學哪有這麼多在讀學生?哪怕人人都看過這個帖子,而且人人都轉發個三五次?可是不對啊,他現在能上這個論壇還靠俠客耍了點小聰明。難道現在論壇放開了?
“嗯,現在遊客身份的訪客有三萬多,論壇沒癱瘓啊……”西索滾動著滑鼠自言自語,“我現在是在想,病毒式的轉發很快會讓全世界都知道龍骨在聖摩瓦多,跟著七星聖堂的修女就會趕過來。到時候有的熱鬧了。”西索點開“冰凍薯條”的頭像,“註冊時間快三年了,說不定這傢伙倒是個在讀的學生。還放無人機拍照,他們很會玩吶。”
他默默地剝開包裝,聞著熱騰騰的乳酪味咬一口漢堡,只覺味同嚼蠟一般。
“他提到的萬聖節殺人案你聽說過嗎?”西索突然話鋒一轉,“海德……或者帕里斯通說起過那個案子,跟這個冰凍薯條講的差不多,警方結論是劫匪黑吃黑。”西索左手拿著咬了兩口的漢堡,半側向他的臉蒼白得像冰塊一樣,幽幽暗暗的玫瑰香氣不知來自洗髮水還是他的面板下面。
西索和那兩個老男人都很熟,他隱約感到,這一點要是善加利用的話說不定有助於他們下一步的追蹤行動。他一定要抓住洛麗塔,不,奧菲利亞曼森。“結論不正確,”他咧嘴笑笑,“那單案子是我們吃了運鈔車劫匪。”
“蛤?”西索大驚,“你們裡面有魔獸?”
他們說的魔獸其實是我的魚吧,他想起那天的情景。輕鬆結束戰鬥後他一時沒有把“書”收回去。也許是滿屋的血腥味起的作用,端在右手的書,書頁猛然自動翻起來。他還來不及思考為甚麼,念魚就從停止翻動的書頁中鑽了出來。它們越長越大,身體也從半透明狀態逐漸變得有形更有實,扇動的寬大魚鰭看上去和鋼甲覆蓋的身體一樣堅固,可魚鰭像是可以彎折的金屬薄片。它們在汙濁的室內空氣裡蜿蜒遨遊,無機質的雙眼時不時地閃一下。很多年前的一個清晨,醒來時他發現“書”自己出現在右手裡,翻開的那頁上有一幅他從沒見過的畫——三條糾纏在一起的怪模怪樣的魚。他想了半天也沒明白它們的來歷,最後哎一聲,愛來就來吧。魚們人畜無害地在“書”裡沉睡了好幾年,因為不知道用法,他也懶得給它們取個像樣的名字。此時此刻它們三個覺醒了似地自己衝出來,他只能聯絡當時的環境去揣測原因了:它們是有一定自主能力的念獸,密不透風的環境和血腥同時存在就能喚醒它們。
當時這間沒有窗戶的屋子房門緊閉,屋裡只有他一個人,小夥伴們都在外面忙著收集散落一地的現金。開始戰鬥前是他告訴小夥伴們:他們留給我一個人解決。魚們游來游去,不知不覺就各自找到了目標,在散落四處的屍體上空盤旋。魚一定是餓了,他想,於是揮揮手:吃吧。他原本不抱希望這些念魚能聽從號令,未曾想它們竟立刻俯衝下去。從那一次開始,當它們是“書”中某頁上的一幅圖片時,圖片上多了幾個單詞:密室游魚(in the closet)。他逐漸嘗試著在獨自一人的密閉空間裡把它們從“書”裡喚醒,以及用手勢指揮它們行動。他從未考慮過它們的來歷,流星街的人接受一切來路不明的饋贈。
“魔獸是法蘭嗎?”西索還在亂問,“派克和他在一起就是美女與魔獸。”
好可愛,這麼胡攪蠻纏真有點像小湯……他不禁黯然,低頭輕聲回答:“別亂說。”
“那魔獸就是你。”西索不服氣地撅嘴,“就是你。就是你。”
可惜現在既沒心情,時機也不對,他想,否則他很樂意和美人調笑一陣。“那就算是我好了……”他這麼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