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Session II (12)
他無奈地嘆氣，抄起起子開始開紅酒。“我是在93年9月見到他們樂隊全體成員的，會長死在那以前。如果說絲西納小姐真的去世了，會和第四王子的喜好有關嗎？”他拔出木塞，傾斜酒杯，緩緩地讓偏橙紅色的液體貼著杯壁注入杯底。
一條尖端分叉的觸手悄無聲息地伸到他面前，靈巧地夾住杯腳端起來，在離地三米左右的地方輕輕晃動。清楚地瞭解酒的顏色是因為過去幾天裡他在派崔克船上喝過，此時在幽靈船內部，這種酒看上去是乾結的血跡般的棕褐色。他注意到戴維瓊斯離他很近時也不會聞到想象中該有的濃重腥味。雙眼適應了幽暗的藍光之後，目力所及的空間裡也沒有食物殘渣、海族的屍骸甚麼的。
戴維瓊斯非常敏銳。他把酒杯舉到突出的口器前，閉起一半的巨眼，剩下的一半陶醉地眯起來。“噝——”地一個長嗅後說：“金說你有嚴重的潔癖，所以我花了整整三個中午打掃房間還有清理我自己。”
“三個中午？這麼說你早就在這附近了，每天就看著我在那裡乾等？”
戴維瓊斯大笑，整個空間立即顫抖起來。他趕緊伏低身子穩住酒瓶，剩下的瓶子在木箱裡互相敲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金沒跟我說過你很調皮啊！戴維，我可以這麼叫你嗎？雖說多等了三天，我還是要感謝你這麼上心。不過我要宣告一點，我沒有嚴重的潔癖。”鬼吧，分明是章魚頭躲在暗中觀察我，他想，戴維瓊斯該說是謹慎還是膽小？
“海德，你知道共生之約的來歷嗎？嗯？其實我也不知道。在‘那位’會長邀請第四王子之後，聖摩瓦多逐漸就出現魔獸失蹤的傳說了，不僅是魔獸，還有人類。”
“這是值得關注的問題，只是，從來都只是都市傳說。”前幾天米哉也提起過人類和年幼魔獸失蹤的話題，但米哉沒有把時間節點和“那位”會長聯絡起來。
“不不，海德，我想說的是在那之前，聖摩瓦多的魔獸和人類雖能和平共處，但魔獸和魔獸之間、人類和人類之間從沒有停止過明爭暗鬥和恃強凌弱。”
“恃強凌弱是所有智慧生物的本能，這在心理學上叫做‘死本能’。”唉，我很想知道多一點關於第四王子的情報啊。
然而戴維瓊斯似乎對他提出的概念很感興趣，要求他多說一點。他只好迂迴地從解釋“那是一種通向摧毀和死亡的驅力”再繞到“靈魂是有重量的”這個話題上，接著就提出：“我很喜歡聖摩瓦多的藝術和學術氛圍，我認為這一切和生活在這裡的魔獸們分不開，他們取得的成就還有作出的貢獻是不可忽視的。如果說聖摩瓦多要稱重，那必須要加上他們的靈魂。”
“說得好，海德。”戴維瓊斯的觸手停止了行動，半杯紅酒就那樣高高舉在空中。看看，上學的時候教授扯閒篇一定要認真聽講，那都是有用的冷知識。當然，你必須靈活運用。
“金要調查珍獸被大量盜獵的幕後黑手，我也要建議獵人協會派人手調查聖摩瓦多的都市傳說。可是，這一切，你會不會覺得都和第四王子有關？作為生物製品收藏家，他不會放過資源豐富的聖摩瓦多，而黑茲密組的人明顯比香料古公會更好用，因此他換了走狗。說來說去，是因為‘那位’會長動了黑茲密組的乳酪，才讓局面變成現在的樣子。帶我來見你的船長就是香料古公會的成員，他們很清楚公會已經名存實亡了。”
“還真是可惜……”戴維瓊斯垂下幽藍的眼睛，“以後就少了一個樂趣了。”
絲線立刻把幽靈船嚇壞船員們的畫面傳回他腦海裡。“認真一點啊戴維，現在不是調皮的時候。你知道，那位會長之後有一位女性的會長，迪迪克魯索，她致力於恢復公會的古道，但卻被黑茲密組誣陷謀殺。現在有一位獵人正在想辦法救她。”
“哦？”六隻藍眼睛忽然就亮了，炯炯有神熠熠生輝。“是聲勢浩大的營救行動嗎？會走海路離開嗎？”
“那位獵人是一名執業律師，他要走法律途徑。”他平靜地告訴對方，強壓住內心的波瀾。如果我回答“是的”，那章魚頭絕對會立刻大喊“算我一個”。
明亮的藍色火焰黯淡下去，絲線微微震顫地傳回一串意義不明的嘟噥。過了一會兒戴維瓊斯才說：“我沒法上岸，甚至不能去淺水區。陸地上的屠殺我無法阻止，陸地上的秘密……我的鳥兒們不會到深入陸地的地方去。”
“戴維，沒關係。今天能見到你也是一種愉快。”這個答案，也不算低於預期太多。他忽然感到口渴得要命，這條章魚難道是恆溫動物嗎，它家的房子怎麼這麼熱？“我能喝一瓶酒嗎？”一面提問，他一面盤腿落座。
“海德，我的朋友……當年離開家鄉在玉海暢遊歷險花了我一百年；來到你們的世界後，一開始我發現它比我去過的地方小太多了，然而讀懂它的一點點皮毛卻花了我另一個一百年……我三百歲了，還從來沒有和任何人類或者魔獸對飲過。”
於是他重新開一瓶，給對方斟滿一杯，剩下的直接就著瓶子喝了。沒有醒過的酒更酸更澀，但能使頭腦冷卻。“被你稱作朋友我覺得很榮幸哦，”他用手背抹抹嘴角，“要知道，初次見面的人很少會像我們這麼坦誠地對話。”
“所以你們才會發明‘向下的螺旋’這種比喻，”戴維瓊斯衝他舉舉酒杯，“你認識不少獵人吧？金說你為他們提供很多幫助，跟我講講他們的故事？”
這是甚麼世界啊，無論人類少年還是老頭子魔獸都有獵人情節。“跟你講講獵人協會的尼德羅會長怎麼樣？”給三百歲的魔獸先生講故事，還是會長的故事……不，這是一個宣導會長的理念的好機會。想到這裡，剛剛冒頭的一點點自豪感立馬熄火了。必須有技巧地宣導會長精神，他告訴自己，要有趣一點。戴維瓊斯果然對會長“保持中立”的立場表示出認同，獵人嘛，把自己的能力使用在探索世界，保護瀕臨滅絕的生物們，還有打擊犯罪活動甚麼的事情上才像話，各國之間的紛爭，參與它幹甚麼呢？
“世俗之事就交給世俗之人好了，”戴維瓊斯把最後半桶堅果都倒進口器裡，咔嚓咔嚓地說，“那你的千耳會為甚麼要和社團打交道？”
“因為獵人協會的舞臺還是這個世俗世界啊，做甚麼都需要錢，而社團的大佬們很樂意為僱傭能力者付錢。你知道，並非所有能力者都有志加入獵人協會的。同時千耳會也會把協會的研究成果介紹給大佬們，反正他們買得起。”於是他又說了說貪婪島的一些事，戴維瓊斯顯然被“計算機”、“電玩”、“網路”、“虛擬現實”這些名詞繞暈了，那麼估計他不會對貪婪島抱有甚麼興趣，自然也就不會想到那其實是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海德，這個世界可是變得越來越陌生了，而我暫時又不想回去我的故鄉……”戴維瓊斯嘆息著，“你知道我來自哪裡嗎？”
他點頭：“無意冒犯，不過有個廣為流傳的說法，魔獸都是從暗黑大陸來的。”見戴維瓊斯沉默不語，他接著說，“那是尼德羅會長嚴禁任何會員觸碰的禁忌，我也同意人類不該把最後一塊無人的陸地也汙染了。”
“汙染……說到這個詞，”戴維瓊斯若有所思，六隻藍眼睛呈現出不同的形狀，“我幫忙清理過被黑色油脂包裹的海鳥，可他們中間有一半還是死了。我看到過龍王鯨的浮屍爆炸，飛到半空的不僅有腐肉，還有塑膠製品。海德，但汙染一定不止是人類把本不屬於自然界的東西強加給自然界這麼簡單吧？如果我說‘聖摩瓦多被汙染了’，你會想到甚麼？”
他話裡有話？“你想說的是卡金國的‘特產’和郵輪？聖摩瓦多的地下勢力因為某些人打破傳統而失衡了，受到影響的還有共生之約。”
“在你們的世界裡，我去過的大多數地方都沒有人類的蹤跡，在海上偶遇的人類，不是落荒而逃就是對我發動攻擊。還有船嘗試要靠近我，想要一窺究竟。”
“恕我直言，雖然我們不承認，但事實上大家都很容易受到睡前故事的影響，比如說幽靈船的傳說。如果我在海上航行的時候看到一團霧飄過來，要是它還追著我，我也不知道我會作出哪種反應。”
戴維瓊斯呵呵地笑起來，六隻藍眼睛又彎成弧線：“有時我也想了解你們人類在做甚麼，陸地上又發明了甚麼新鮮玩意兒。”
“那種情況下沒人會想起你有可能是魔獸，人在未知危險逼近時往往會失去判斷力。更何況在聖摩瓦多之外的其他地方，魔獸更傾向於以人類的樣貌生活，一大半人都沒親眼見過魔獸的真身呢。”
戴維瓊斯再次幽幽地嘆息，“你跟我說的那些新發明，我可是完全不理解咯……再早之前你說的‘死本能’卻是我很能理解的，這一點上，你們人類和我故鄉的住民沒甚麼不同。海德，你認為我強大嗎？”他給他自己斟酒，兩條腕足靈巧配合著，石榴石顏色的液體涓滴不漏地注入酒杯。他只露出的這兩條腕足上鱗次櫛比地長著吸盤和倒刺，腕足越往上越粗壯，看得見的部分差不多有兩個成年人的腰那麼粗。他知道這還不是用於攻擊的那兩條，而目測之下，戴維瓊斯的腕足肯定不止十條那麼多。
老章魚頭說話的風格和會長還有點像哦，真真假假猜謎似的。“那要看是你指的是哪方面了，”他因此回答，“智慧和力量，還是打遊戲？”
戴維瓊斯呵呵地笑了幾聲。“你們叫我的故鄉‘暗黑大陸’，它在我們的語言裡叫@#$#@#……哦，你們的通用語裡沒有這幾個發音……”
“金和你對話的時候用的是哪種語言？”他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我正想說這個，我很驚訝金使用的魯魯加語和我們的語言很接近，可是他說得實在太爛了。”
“魯魯加文明是兩千年以前忽然消失的帝國文明，”他感覺像是從無邊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亮，“這是否說明曾經有人類去過你的故鄉，或者說你們那裡有住民來過弗裡奇裡曼帝國？哦，弗裡奇裡曼帝國的國土如今被兩個國家一分為二，其中卡金國佔據了一大半。”
“又是卡金國……”戴維瓊斯停止了往嘴裡倒酒的動作，轉而用腕足的足尖摩擦著大概是下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