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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海德:Session II (11)

海德:Session II (11)

第二天他一直睡到派崔克來敲門。旅館房間的門被北極熊男拍得山響,喊“海德、海德”的聲音幾乎變成嘶吼一般。其實這以前行動電話和客房電話已經響過好幾輪,他就是醒不過來。接下去幾天就變簡單了,沒有黑茲密家的小混混來騷擾,不僅走在港口的路上雖然感覺得到盯梢的閃爍目光,卻再也沒人上來推銷,更不用提有人開著小破船尾隨他們了。一轉眼已經等到第四天,戴維瓊斯還是沒乘著幽靈船看望“黑寡婦”。就這麼等足一星期好了,他想,幽靈船不來的話也就不存從戴維瓊斯那裡獲取情報,那麼到時候非但沒有向金提供“第四王子和黑茲密組勾結”的情報的義務,而且還能趁機從金那裡薅一點甚麼出來。米哉行動力很強,已經提交了申請轉監的文件,今天又帶著副本和伴手禮去拜會萊特諾斯特拉。

隨著心情越來越放鬆,他開始每天變著法子買午飯帶上船。遠離岸邊的海上風太冷,時而還飄幾滴小雨,他不想天天在甲板上海釣。奇怪的是,派崔克似乎對寒冷渾然不覺,依舊只穿那件半舊的外套。每天躲在溫暖的駕駛室裡吃熱騰騰的食物,看看天看看水還有時而可見的海鳥,觀察潮汐漲落時顏色的變化和幽靈島的起伏曲線,有點單調但尚可接受。更熟悉之後,派崔克健談到碎嘴的本性暴露出來,這一點他太歡迎了。在整個等待的過程中,他每次都不忘往電水壺裡倒一瓶水,在保溫杯口放一張折成漏斗狀的濾紙。燒開六百毫升的水需要大約一分鐘,足夠他往漏斗上加咖啡粉了。最後他們總在返回的路上喝一杯熱咖啡。

他們每天就在中午的大好時光裡吃吃喝喝,談天說地。派崔克的冒險故事令他大開眼界,雖說其中多少灌些水,但基本上都是老走私客和他朋友們的親身經歷。已知世界百分之七十的面積都是海洋,這正是人體含水量的數字,偏偏有一群人把險惡難料的鹹水作為樂園,在其中搏鬥探險。聯想到金這傢伙大半生都過著上天入地漂泊不定的生活,他忽然對金有了全新的認識。

“派崔克,要是明天再等不到,那麼你的任務就算結束了。”他在甲板上刷完牙,發現太陽已然偏西。今天似乎溫度高了些,風也變小了不少。“我怎麼,”他吸吸鼻子,“好像有點捨不得下船的感覺。”

“以後說不定我會拜託你給我介紹工作呢,獵人協會肯定有需要我們這些船長的時候。我那幫朋友都有自己的船。要是能和你有聯絡,你就還在我船上。”派崔克坐在椅子上彎下腰用紙巾擦拭著駕駛室地板,真是個柔軟的大塊頭。

他也抽出幾張幫忙擦擦新買的摺疊桌。這桌子一放,駕駛室就擁擠得難以走動了。“你說得對。找機會我幫你打廣告吧,到時候自然會有獵人找上門來。不過我建議你們慎重選擇,不要接太危險的任務。還是那句話,你的家人需要你……哦,派崔克……”

原本有節奏地微微浮動的船忽然晃起來,風浪會瞬間變化嗎?

老走私客當然也感覺到不尋常,他抄起望遠鏡依次從四面窗戶向外瞭望。“海德,好像來了……”他指著東面,聲音有點發緊。

他接過望遠鏡調整一下——傳說中的幽靈船原來看上去是那樣的啊!那只是海天之間的一片混沌,一團迷霧。不過毋庸置疑,戴維瓊斯就隱身在那片混沌之中,今天就能確定他長的是不是章魚一樣的腦袋了。放下望遠鏡,他迅速接通熱水壺的電源,並且熟練地往濾紙上加咖啡粉。

“海德,我怎麼有點緊張起來了……”派崔克再次抓起望遠鏡緊緊握住,看得出他的手在微微發顫。

“緊張甚麼,等一下我一去他那裡,你就回家吧。”嗯,水壺裡的水已經開始發出一點點響聲了。“記得我這個任務要保密哦,最好也忘了看到幽靈船的事情。”

“我會保密的。”

水壺發出的響聲更大了。他扭頭看看東面,那團模糊不清的存在已經進入肉眼可見的範圍了,速度似乎很快啊。

“他來得真及時,小島最多再過半小時又要被淹沒了。”派崔克想開個玩笑緩解一下。

“是啊,否則錯過了今天說不定就遇不上了。”

“海德,你就一點不緊張?”

“因為我相信金啊。”水開了,他開始衝咖啡,瞬間焦香四溢。“拜託幫我估算一下,她到達我們面前還要多久。”唉,希望真的能如金所言,從戴維瓊斯那裡得到些有用的情報吧,分分類,說不定除了金需要的,還有會長們需要的。

“嗯……不超過兩分鐘。”

啊,這下有點趕了。好在派崔克知道他要帶哪些東西上幽靈船,轉身幫他把紅酒搬到駕駛室外面。這樣一來,當那團灰灰白白的物體漂到“天堂海鷗號”的一側時,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和派崔克肩並肩地等待在船舷旁。

迷霧的體積非常大,在距離十多米處就可以看出它內部包裹的是實體,有體積有重量,簡直像個巨無霸。濃霧的邊緣時而可以看到尖尖突起的桅杆和襤褸的風帆,船首的雕像似乎是個手持火炬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他看到那個男人有不止兩隻的眼睛和不知道幾條的手臂。

“海德,你需要搭一塊跳板吧?她的船舷比我們高太多了……”派崔克直直地看著那個方向喃喃地說。

他掂掂右肩的挎包,端起上下疊在一起的兩箱酒:“不用麻煩了,記得保密。回去吧朋友。”然後,他發動了“白洞”。

跨出白色的出口,首先感到的是腳底確確實實地踩到實物上。四下裡太黑了,甚麼都看不見。他聞到淡淡的魚腥味,“圓”的邊緣傳回來的感覺告訴他,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比較軒闊的空間,奇怪的是四壁和天花板表面有些區域平整而有些區域像波浪一樣地連綿起伏。牆壁在蠕動,他的“圓”進一步感覺到了……同時高處傳來呼吸聲,伴隨的是沉重有力的“咚咚”聲,像心跳,只是它在和他相隔數百年時光的遙遠深海里跳動。

“我叫海德,”他轉向呼吸聲傳來的方向,“金富力士給我一個……笛子,他說吹響笛子就能見到你。”

呼吸聲變得沉重一點了,一個自帶共鳴的深沉男聲從他頭頂上方發出一串水泡從上升到破裂的過程會發出的那種聲音。戴維瓊斯在說話,他想,仔細聽的話那的確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金告訴我說,戴維瓊斯先生很想找個人聊聊天,戴維瓊斯先生懂得通用語,他不僅想做個傾聽者,他還希望對方能和他互動。”在弄清楚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個甚麼鬼之前,他小心翼翼地措辭。根據他的判斷,戴維瓊斯鑽在一條古代的三桅船裡四處遊蕩,就像寄居蟹為自己精挑細選地找只貝殼那樣。

來自高處的“啵啵、啵啵”聲有高高低低地響了一段。他暗自嘆息,沒用啊,我聽不懂。“抱歉,我不懂你說的語言。金推薦我來是因為我能透過我的念能力瞭解你的意思。他說那樣做我們就可以對話了。”

高高在上的呼吸聲變細了一點,好像對方在思考。這個地方太暗了,甚麼都看不見,連“凝”也不起作用。我應該是在古船的內部,他想,和一位身軀龐大的魔獸共享一個空間。忽然,深不見底的黑暗被幾點幽微的淺藍色光源刺破了。光源似乎是隨機散落在無邊宇宙中的碎片,暗淡,根本無法照亮周圍的任何東西。

“如果你允許我對你使用能力,那麼說不定我們能有一場愉快的交談。否則我隨時可以離開。不過在那之前……”他彎曲膝蓋,把還端在手裡的兩箱酒輕輕放到地上。是陳腐的木質地板,他聽見自己有所動作時,以及板條箱壓下去時的吱嘎聲。“金還要我帶些好酒和熱咖啡給你。我走以前會都留下的。對了,我還帶了零食,薯片、巧克力、棉花糖和堅果。”

話音未落,光源數量陡增,亮度也大幅增加。斜上方有三對尤其大且明亮的光源,它們呈放射狀排列,此刻正幽幽地朝他飄過來。呼吸聲隨之越來越靠近。接著,他的左手被一條東西貼上了,它應該很大,但力道卻是拿捏著分寸的那種輕。它冷冷的滑滑的,順著他的手背溜到指尖。有點噁心,他忍住這種想法,確認這個東西是戴維瓊斯的觸手。搞不好真的是條章魚魔獸咧。

“戴維瓊斯先生,我的能力是讀心術,可以跨越語言的障礙。如果你同意我對你使用,那請不要動,讓我握住你的手。我的能力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或者不適。”

觸手果然停下了,他反手輕輕捏住它。金沒有胡說八道,戴維瓊斯真是大,他捏住的觸手尖端感覺和大寶貝的胳膊差不多粗細。光源同時也變得更密集、更亮,清冷的淺藍色光就像螢火一樣照亮了四周。鬼怪電影也不全是胡說八道,他想,說不定編劇還真見過這位魔獸先生呢。

“你們人類是怎麼分類的?”絲線那頭的聲音提問了,“能力者和非能力者?”

太好了!他給了俯視他的巨臉一個笑容,那張臉上六隻橄欖形的藍色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突起的口器裡有一層層的鋸齒狀顎片。“人類有很多種分類法,一般世俗的分法是有財有勢的人和其他人。”他用通用語回答。

戴維瓊斯開心的笑聲傳過來,藍眼睛眯成六條彎彎的弧形,像藍色的霓虹燈。

“你想不想趁咖啡還燙嘴的時候喝掉它?”

於是他在遍佈戴維瓊斯觸手的光源照明下襬開草地野餐般的筵席。挎包裡的紅格子防水餐墊要鋪平,零食要分門別類地擺出造型,開紅酒的起子要和高腳杯一起準備好。保溫杯早就交給戴維瓊斯了,他驚訝地發現章魚能用兩條巨型觸手靈巧地翻開釦子擰開杯蓋。

始終縛在小指上的絲線顫抖了一陣,跟著是一聲“啊,生活”的感嘆。戴維瓊斯合上保溫杯蓋,巨眼愉悅地閃爍。“這個杯子可以送給我嗎,我很喜歡它,我會用今天的回憶裝滿它。我感到很幸運,在我的語言裡,咖啡和通用語的發音幾乎相同。”

“當然可以送給你。我甚至可以僱人定期送熱咖啡到‘詩人的情婦’,你需要嗎?”他是想說金的古埃珍語太爛了吧?

戴維瓊斯猶豫片刻才回答:“不,說不定我要離開聖摩瓦多海域了。”

“為甚麼?”

“這個地方已經不再適合我們魔獸生活了。海德,共生之約正在被某些人類單方面打破。”

“金要我來見你也正是為了這件事。”他遞上一袋薯片,“他想問你知不知道本地的社團和卡金國王室有甚麼往來。他發現有人大量盜獵珍獸,不是普通盜獵者能達到的規模。”

戴維瓊斯的注意力一時間被口袋裡冒出來的香味吸引過去。“哦,這人造的香精味還真是……好聞。”觸手尖端像大象的鼻子那樣把薯片夾起來,一下全倒進嘴裡。咔嚓咔嚓,尖牙滿足地碾磨著碳水化合物。“黑茲密本來也不願意讓第四王子的力量介入聖摩瓦多,他們有人,幫他們種植麻葉再加工。可是香料古公會的一屆會長打破自古以來不碰毒藥的傳統,他首先從第四王子那裡買來更好的麻葉,偷偷在聖摩瓦多販賣,甚至讓手下人運去海外。因此,”魔獸放下空袋子,用另一條觸手掂起裝綜合堅果的塑膠桶。咔嚓咔嚓,一公斤的糖霜堅果瞬間倒去三分之一。“黑茲密決定消滅香料古公會,獨霸聖摩瓦多。第四王子可不管是誰為他在國外賣毒藥,在他眼裡,社團提供的服務更讓他滿意。”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第四王子,我確實聽說過他熱衷於收藏生物製品,包括人類和非人類的。”一個沒有實權的王子就能憑藉麻葉——也許還有些其他資源——打破聖摩瓦多地下世界維持了幾十年的平衡。那其他王子有沒有在其他國家或者地區做些甚麼勾當呢?卡金國想幹甚麼?他聯想到“繼承戰”,難道是有心加入這場遊戲的王子們在做熱身運動?“我算得是有機會見識各種場面、結識各路大人物了,我卻從來沒親眼見過卡金國王室的任何一位成員。”

“哦?”戴維瓊斯放下空罐子,“三年前第四王子來過聖摩瓦多,就是香料古公會的那位會長請來的。那一次他還安排絲西納在公會的船上為第四王子表演。”

“絲西納小姐?和她在一起的有一位獵人,她們是摯友。你……有她們的訊息嗎?前幾年她們樂隊簽了一家公司,我介紹的,她們要重錄唱片。可是突然就音信全無。”

絲線那頭沉默半晌才傳來一聲嘆息:“有一天,有個醜女孩來到海邊哭泣,她把一束鮮花拋進大海,又吹了一首曲子。我的鳥兒們聽見她自言自語,它們只聽得懂‘絲西納’、‘死’。”

“醜女孩?鳥兒們?”絲西納死了?她一直和旋律兩個出雙入對的,她們兩個在一起,誰能傷害到蛇女?

“哈哈,海德,我先回答你關於鳥兒們這個問題吧……那包薯片……對,謝謝,是甚麼口味的?”咔嚓咔嚓。“哦,蜂蜜黃油嚐起來是這樣的……賊鷗、魚鷹、海雕,它們都是我的朋友。在遠離陸地的海面它們停在我身上休息時會分享很多,嗯,看到的聽到的偷來的。”

原來如此,金推薦的這位章魚頭先生在這裡販賣給我的是不知道轉了幾手的八卦訊息啊……還是雜七雜八的鳥傳的話。他有些失望。“一直和絲西納小姐在一起的獵人是位長相可愛的年輕女性,她擅長吹長笛倒是真的……請第四王子來聖摩瓦多的會長一定就是那位違背古訓的會長吧?他邀請絲西納小姐表演是為了迎合第四王子的喜好!我聽說會長後來死了,絲西納小姐……”

“海德,”戴維瓊斯插嘴,“你訊息真靈通,不過他能得到你的關注,這會讓我覺得他屬於第一類人。”說完自顧自嘿嘿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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