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Session II (10)
忙了一整天,米哉看上去依舊神采奕奕。他們在市區一家小店共進晚餐。一切都如預料的那樣,米哉首先在接見環節上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阻力,不過他靠幾張紙幣克服了它。接著,他在逼仄的接見室裡隔著兩米寬的桌子看到迪迪小姐烏青的眼眶。律師立刻挖出一部迷你攝像機取證。
“這也說明德普範儂監獄的犯人是收了好處就肯辦事,黑茲密有渠道收買她們。”米哉大口吃著鰻魚派。這個季節的星鰻最是肥美。
“迪迪小姐呢?同意放棄申訴了嗎?”他給米哉倒上白酒。
米哉努力嚥下滿嘴食物,吧砸吧砸地回答:“一開始不同意,是‘大赦天下’這句話說服了她。海德,多虧你了。”
陷阱塔監獄所在的王國有新君登基大赦天下的傳統,像這種莫須有的罪名是在赦免之列的。到時候提出申訴,要是還有額外的有力證據,結局很有可能是重獲自由外加翻案。去年他們超長待機的國王經歷了一場小手術,雖說當時對外公佈手術順利老人家康復神速,但從常識上來看,emmm……海德又是有很多小道訊息的那種人,他聽說新聞里語意模糊的疾病其實是不治之症。“人還沒有轉走,你先別高興太早。”他向米哉湊近一點,低下頭輕聲說,“這兩天諾斯特拉也差不多該從友克鑫回來了,你可以考慮聯絡他,監獄也是他家開的不是?記得提醒他黑茲密的手已經伸進監室了。”
米哉點點頭:“重點是剛才最後一句話,我明白了。海德,給我一張你的名片。”
晚餐結束時才八點半,他們又隨便挑了一家人滿為患的酒吧消磨時間。這個過程中無需刻意留心,無意間就會聞到一陣麻葉味,提示你說有好朋友剛剛從你旁邊擠過去哦。黑茲密組公然在市區販售違禁品,從這點上說,力茲族長對屬下幹部的作為完全不聞不問,老白是絕不允許手下這麼明目張膽地違法的。話說回來,人各有志,老白是鐵了心要洗白了過去從政的。那這個黑茲密,目前他打垮走私者公會又和卡金國那邊有了生意往來,他的長遠目標又是甚麼?他們喝著摻檸檬汁的麥酒,耳朵裡充斥著跑調的搖滾樂。
“這個樂隊最近很紅!”米哉在他耳邊大聲嚷,“他們只請最熱門的樂隊做場子!”
“可他們叫甚麼你都不知道好不好?”他喊回去,“我只知道肯定有人盯著我們!”
“我們甚麼時候出發?”
“給我們來兩杯有勁一點的!”他拍著吧檯轉向酒保大喊。
他們一共要了十杯“有勁的”,實際上卻沒喝下去幾口。臨近午夜,酒吧里人聲鼎沸達到高潮,震耳欲聾的鼓點似乎讓空氣升溫,酒精和麻葉的氣息被加熱成為蒸汽,包裹住這裡面每一個人類散發出的腐臭。他們離開酒吧回到米哉車裡,一路上繞了幾個街區,看看會不會有專程盯梢的——似乎沒有。在德普範儂監獄時米哉特意放風出去說要放棄申訴,再加上自己白天和碼頭小子們的溝通,喬少爺大概對他們有所放鬆警惕了。接著他們直奔海濱,最後,海德憑著記憶找到了白天走過的那條一側是防波堤的公路。
看到了,在很遠的地方,弧形海岸線的某處,波光暗淡的鐵灰色鏡面上的黑影。走私者公會總部此時看上去那麼渺小,感覺不可能藏得下足以陷害克魯索會長的秘密。他告訴米哉就在這附近找個地方停車,不要再往前走了。
海邊沒有路燈也沒有任何其他往來的車輛,車頭燈在昏暗的夜空下就是這條公路上還有生命跡象的唯一證據。米哉左顧右盼:“其實停哪裡都可以吧?”
“那就這裡好了……”他打了個哈欠,“米哉,你有沒有去公會內部實地看過?”
“沒有。”
“因為警方封鎖現場?”
“你一定要知道為甚麼?……好吧,沒有舷梯我沒法自己上去,我恐高。你是想說本來一條登山繩就能解決的事情對吧?”米哉有點激動。
他只是覺得米哉至今沒有說起過卷宗之外的現場情況,“能力者作案”甚麼的都是推測。本來他也就是隨便一問,誰知道你一個獵人還有恐高症?“那我拿我的能力換你這個小秘密可以嗎?”
“你的能力?”米哉不相信似地反問,“你能治好恐高症?我很小的時候被狗咬過。”
他在黑暗的車廂裡哈哈大笑,轉身把後排的揹包拖過來。“你拿好電話,其他都不用帶。然後鎖車門,熄火,拔鑰匙,再把手給我。”
十幾秒鐘後,他拉著米哉邁步走過一小段白色走廊。“白洞”內部像是有白熾燈光的照明,一時間雙眼無法適應,只覺隱約刺痛。米哉驚訝得合不攏嘴,只“哇”了一下。很快他們雙腳就踩在木頭地板上,腳底咯吱作響,四周景象昏昏昭昭,弦窗外是灰黑的雲,耳畔聽得到潮水湧動時激起的鹹腥味。
“這是哪裡?”米哉東張西望,“我們已經在總部內部了?”
“你記得密室在第幾層嗎?”他不理米哉,“我們先找找看牆上有沒有示意圖,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幾層。”——原來海德跟我一樣是具現化系的,我還以為他是變化系的呢。有他的幫助太好了,回頭還要好好感謝會長……們。絲線那頭是米哉的內心獨白。唉,他暗自嘆息,帕里斯通這傢伙還真是不招人喜歡吶,不過以後會更加招人討厭的。他輕輕甩掉米哉那隻熊掌一樣厚實的手,掐斷了絲線。
沒有照明裝置,他們就在鬼屋般的總部用“圓”和“凝”探路、尋找目標。老舊的郵輪內部,沒鋪地毯的走廊、左右兩側每隔一段就出現一扇狹窄的門,門上有一個圓形的玻璃窗,門背後大概是客房。他發現他們兩個似乎都不怎麼擅長“圓”這項技能,於是兩人拉開四五米的距離,既在各自的舒適區,又不至於浪費了“圓”的半徑範圍。不久他們就找到轉角處牆上貼的示意圖,旁邊就是通往上下層的狹窄樓梯。
“我們往下一層。”米哉扭過臉,雙眼被淡淡的光暈籠罩著。“總部大概真的要被廢棄了,香料古公會完蛋了。”
“我們先去休息室看看,如果有甚麼有價值的線索,我們就要想辦法把總部保留到新王登基的那一天。”天啊,為甚麼要說“我們”?他醒悟過來,我真是喜歡送佛送上西天!哼,這件事情的後半段想辦法扔給金去協助米哉做,我不想管了。
“嗯……”米哉率先下樓,所以從下方傳上來的聲音有點飄:“海德,真想邀請你做我的合夥人。”
“要是以後你再也不為金服務的話倒是可以考慮。”他輕笑。米哉的事務所是典型的高槓杆執行。作為職業獵人加資深律師,他居然有本事賺不到錢?
“那傢伙,唉……”米哉回頭看他一眼,“除了太麻煩,他還是有不少優點的。”
“這一點我同意。那邊……”他趕快轉移話題,“應該是前面那個門吧?”那是兩扇厚重的對開橡木門,門上有黃銅裝飾和同材質的門把手。
米哉在它們前面停下來,看了看又想了想。“這是會長辦公室。休息室在更前面一點……”
他摸摸口袋,撚出兩隻乳膠手套分給米哉一隻,自己戴上再擰一下門把手,上鎖了。“休息室也會被鎖掉的,米哉,你會開鎖嗎?……唉。”接著,當米哉問他“不用能力嗎”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下一扇門跟前,從揹包裡摸出□□。真心不想再拉米哉的熊掌了。他很久沒幹撬鎖的勾當,難免手法生疏一些,不過好在最後他們還是進去休息室了。
同樣是上等橡木製造的門發出吱吱扭扭的怪叫聲,慢悠悠地被推開一條縫隙。手上真切地感受到沉重的阻力,忽然一陣睏倦感撲面而來。過去幾天的忙碌,不恰當攝入的酒精,更重要的是連續使用“圓”這項耗費精力的技巧。說不定,還因為自己老了。他忍不住打一個哈欠,忽然聞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味道,有點酸的那種,一閃而過。“米哉,你聞到甚麼了嗎?”見對方“嗯?”一聲,他用手背抹抹眼角,用力推開殺人現場的大門。“快進來,關門。”
他不理會米哉“怎麼啦”的提問,再次用力吸吸鼻子。沒錯,是醋精的味道。環視整個休息室,室內的景象在“凝”的作用下透出灰濛濛的光。除了表面有磨損的皮沙發、玻璃茶几、陳列著茶具和咖啡壺的邊櫃和電視機錄影機甚麼的,他注意到腳下的地毯不見了,因為房間當中的地板上有一塊方形區域和其他地方色差明顯,界線分明。在這塊顏色較深的方形區域一側則有一塊顏色更加發暗的不規則形狀。卷宗裡的照片顯示,休息室中央曾經有一條地毯,地毯上的屍體就是以匍匐姿勢被發現的。近距離拍的更細節的照片裡,死者留出的血彷彿在他身體下面匯成一個血池,屍檢報告說他被利刃貫穿了頸動脈和心臟。
米哉走幾步,在那灘浸透了地毯又汙染了木地板的血跡旁邊蹲下:“死者身高一米九五,比迪迪小姐高了三十厘米;體重一百公斤以上,有兩個迪迪小姐那麼重。他身上只有兩處刀傷而且都在致命位置,並且來自正面攻擊。”
“米哉,我們看到的現場可以說完全被破壞了。看,地毯都被當證物收走了吧,屍體肯定也早早地一燒了事。這個案子死無對證……”他又打個哈欠,這次空氣裡似乎多了一絲血腥味。
“海德,我很想在這裡模擬一下死者跟真兇從照面到被殺發生了甚麼……”米哉站起身,頭卻慢慢低下去。“可是又有甚麼用?雖然現在看起來很快就能保護迪迪小姐的安全,但身為律師,這不是我想要的方式。”
“情況特殊,只能繞點彎路呀。”他努力尋找那種若有若無的酸味的來源。“你有沒有聞到像醋精那種的酸味?”
於是米哉也加入吸鼻子的隊伍。休息室的天花板比較低矮,和四壁一樣都是木頭的。牆壁上覆蓋的是菱格裝飾的護牆板,天花板是長條木板拼成的吊頂,想來會和上層樓板當中形成一定高度的空隙。米哉隨著他的目光抬起頭:“我沒聞到甚麼酸味道……海德,你在找甚麼……哦,哦,那裡?”
“哪裡?”他扭臉跟著米哉手指的方向看去。使用“凝”並不費力,但他用起來看實物的話多少會有色差。
“那個位置,好像油漆掉了……不對……”米哉大步走向房間正中央。他仰臉盯著木頭吊頂看了幾秒鐘,伸出戴手套的那隻手摸了摸。“海德,果然手感不一樣,是粗糙的。”
他也走過去,眯起眼睛仔細看那個地方:木條的吊頂年代久遠,但總體而言儲存得不錯,上面的清漆還都是均勻的。只有這個位置,有兩條大約十幾厘米長、四五厘米寬的痕跡。它們兩端的形狀由數量不確定的大大小小的半圓弧組成,幾乎平行地出現在相鄰的兩根木條表面,邊緣的油漆略微凸起,中間則明顯被甚麼東西溶解過。他踮起腳湊近再聞一次,沒錯,這是用醋精用力擦拭後留下的痕跡。
米哉也學他的樣子聞一下,這次肯定地點頭:“你的嗅覺真厲害。我覺得當時有個人……”他食指指向吊頂,前後移動著,“用蘸了醋精的布包住手指擦出來的。”
“就是這樣。”醋精會腐蝕油漆表面。
“但為甚麼他們要擦掉上面的血跡,卻不擦滲進地板上的?”
“米哉,你憑甚麼說他們擦掉的是血跡?”
“這裡……”米哉的大手虛摸了一下那兩道擦痕間的拼縫,“我總覺得這個地方被人動過,你看,這裡有個小缺口。”
他掏出電話,用螢幕的光湊過去照著看,那是一個相對新鮮的缺口,露出的木材內芯還來不及氧化。“我明白了,這下就能證明你的猜測正確,是能力者所為。”
米哉受到了極大的鼓舞:“這個能力者可以在物體上製造物理的縫隙,他就是從這個位置鑽進休息室,殺人之後再原路離開併合攏縫隙。可是他在木頭上留下了帶血的指紋……”他張開一雙大手做出向左右扒開弔頂的動作,“因此有人草草為他善後。海德,”米哉一臉興奮地轉向他,“你說得對,這條船必須弄到手,否則隨時有被毀被賣的風險。要證明迪迪小姐清白就要留著這個休息室不能動,把這幾條木頭拆下來看,背面肯定有血跡。”
“差不多了就撤。”見米哉心裡有底了,他收起電話。老國王命不久矣,這種程度的毀滅證據,使用魯米諾反應大機率是可以探測出血手印的。“說實話,今天對我來說也是大有收穫的一天。”他在黑暗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