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再見，黑鳥（7）
“啪嗒”，“啪嗒”，隨著時髦的棕黑鑲拼拷花皮鞋一前一後落地，公鴨嗓的變身也完成了。是個侏儒啊，他想，變身就是他的能力？這個侏儒的氣息本身就混亂而薄弱，不過他的能力倒挺有趣。此時此刻，這個侏儒在旅團半數戰力的包圍中手足無措。
“飛，他是那個……”芬格斯首先收起練，指著侏儒大聲說，“他是那個……”
“芬格斯，我是誰？我叫甚麼？”侏儒的公鴨嗓因為激烈的感情變得更刺耳了，可以看得出他眼中有淚，兩汪濁水被腫脹的上下眼瞼包裹，隨著爐火的跳躍而閃動。
侏儒和飛坦坐在面對面擺放的兩張還算完整的椅子上，看得出他藏在袖管裡的雙手十指鉤起，在自己胸前憑空抓撓，好像要把甚麼東西從身體里拉扯出來。飛坦對他這種沒有意義的動作，並且越過自己對芬格斯叫嚷的做法無動於衷。西索只看到飛坦的背影坐得筆直，練卻是慢慢收回去了。他們果然在流星街就認識，他們是甚麼關係呢？
“我們見過嗎？”飛坦細細的聲音聽上去冷酷無情。
配合這個聲音的冷笑應該很可怕，他想。飛又要出甚麼招數？
侏儒那雙伸不出袖管的手猛然停止了動作，眼淚終於流下來。
“我開玩笑的，”飛坦再次開口，“我沒想到你成為能力者了，並且到‘外面’來，還跟蹤我們。”
侏儒咧咧嘴，好像笑了一下，眼淚順著法令紋拐到他嘴角。“飛坦，我叫甚麼名字？”
然而話音未落，他都沒看清怎麼回事，侏儒已經連椅子一起被踢飛，劃出一道弧線後一聲巨響撞在牆壁上。本來站在侏儒右後方的瑪吉嚇得一激靈都沒來得及反應。更為巧合的是，侏儒和椅子才剛落地、瑪吉妹妹還沒開始破口大罵，團長的電話響了。
好熱鬧好熱鬧啊，他努力控制欣喜的心情，悄悄地再次雙手各扣兩張牌。第一次看見小飛飛出手……不，出腳啊，太精彩了，這種腳法踢禁區線任意球可是穩進的。
團長掏出電話瞟一眼，“你們慢慢聊，我很快回來。”
“是誰啊？”芬格斯大聲問。
“小甜甜，是小甜甜啊！”團長給他一個無奈的苦笑。
團長不希望更多流星街的人牽扯進來，他再次肯定。無論面對甚麼情況，旅團總是把保護同伴放在首要位置。
壁爐前，飛坦早就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翹起二郎腿，用細細的聲音命令道：“起來。”
侏儒的椅子碎成幾截，靠背掉下來砸到他背上，他匍匐在地抽搐一下。飛出去以後他肯定運用氣保護自己，否則早就和椅子碎成一個樣了。可是這傢伙氣量不夠，而且基本技太弱，顯然已經受了傷。
飛坦履行職責的時候好可怕哦，要是哪天被他知道了我的目的，而且我又可憐巴巴地落在他手裡……那時候我將不得不全力自保了。目前來看，跟小飛飛打起來我還是有便宜可以佔，跟我相比他還是粗糙了一點……大概是看他臉色不好，芬格斯一拍他肩頭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那個矬子，”芬格斯衝地上努努嘴小聲說，“當年在流星街，飛為了救他頭都被人開啟了。”
我的小飛飛都被人打成腦震盪了，他心疼地想。“他得罪的甚麼人那麼兇啊，那幫人連飛都能打得這麼嚴重的？”他故意問。在流星街那種化外之地，一個侏儒莫名被痛打不需要理由。
“為甚麼要跟蹤我——”那邊，飛蹲到侏儒跟前問。西索這才注意到他早已甩掉過分寬大的羽絨服。他雙手抱膝，像個小孩子蹲在那裡看螞蟻搬家似的。飛的比例真好，他想。
侏儒又蠕動幾下，用藏在袖子裡的右手撐地，痛苦地微微仰起扁平的臉。“你那個時候拼死救我，為甚麼現在卻打我……”他乾咳幾聲，“跟蹤你是因為費蘇哈爾給我錢。”他嘴角流出一滴血。
“那時候我們都還不是能力者呢。”芬格斯跟他咬耳朵。
“早承認不就好了嘛。”飛坦的聲音立刻讓人如沐春風，“費蘇哈爾還要求你使用能力跟他換了外表呀？”
飛坦是真的開心哦，可是這次他不是對著我在笑。他順著飛坦的目光看去，團長已經回來了，他左手依然握著電話，而右手正端著一本有點眼熟的書——在船上賭場作弊時的那本，封面上有個白色掌印。迄今為止，西索對這本顯然是具現化出來的“書(the book)”一無所知，只能憑觀察到的情況猜測它是用來發動能力的，比如說交換物體的位置，就像船上庫洛洛讓自己去偷三個和賭桌上一模一樣的骰子回來，然後擺出需要的點數，再透過“書”和骰寶桌上那三個互換。可以推測的是，荷官開盅時，出現在盅裡的骰子就是庫洛洛手心裡那三隻平移過去的，別說點數，就連擺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當時他認為庫洛洛是具現化系的，那麼他具現化出來本書具有超越普通書籍的功能正符合具現化物品的特點。可是這麼大動干戈地弄本書出來只為了換換物體的位置似乎有點多此一舉吶，完全不符合團長的性格。所以說，書肯定不止交換物體這一種功能。
“你的能力叫甚麼名字？”飛居然伸出好看的小手，示意侏儒把手給他。
那雙手剛才還拿過“裡奇”……“裡奇”是那張人皮面具的名字吧，一片處理過的，從昏迷的人臉上揭下來的面板……那和徒手伸進馬桶撈PDA有區別嗎？然而他卻不得不強撐著看接下去的大場面，因為端著書的團長正露出頂配校草的和煦微笑，像一陣清風一樣飄向牆邊。我要仔細看每一個細節，他提醒自己。
“我的能力啊，我的能力叫‘轉校生(convert hands)’……”侏儒短短的右手果真爬出長長的袖子，他把它交到飛手裡。
“嗯，對不起，剛才是我出手太重。費蘇哈爾在船上可是狠狠地擺了我一道吶，我恨不得殺了他。”飛握住那隻小肥手，“能起來嗎，我來幫你檢查一下傷到哪裡了。”
“飛坦啊，”侏儒左手艱難地在身體下摸索，似乎在掙扎。“你真的不知道我叫甚麼嗎？你救了我那次以後，我去看過你們演出哦。”他在話語中夾雜了幾下乾咳，不過聽上去比先前受控制了。這個侏儒懂得用纏調理傷處。
“對不起呀，”飛坦使勁握一下他的手，表情露出難得的誠懇。他用細細的聲音道歉，“我沒有打聽呢，可是你也不能要求一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人再去打聽甚麼對吧。”
侏儒的左手繼續在身體下面挪動。“我叫耶羅。你救我一命，欠你人情喲。啊，好像肋骨斷了……”耶羅繼續咳嗽。
“起來吧耶羅，我可以幫你接骨。”飛用更加柔和的語氣說，“能起來嗎？好吧，既然現在還動不了，那你能說說為甚麼要用‘轉校生’變成費蘇哈爾？”
“因為除了錢以外，那也是他付給我的報酬啊！我可以體驗一下像個普通成年男人那樣行動哦。”
難道“轉校生”使用起來要滿足比較複雜的條件嗎？如果使用簡便，耶羅滿可以偷偷接近任何他看上的成年男人，發動能力。
“是嘛，耶羅你也不挑個帥一點的……”飛坦的口氣居然帶了調笑的成分，“‘轉校生’很好用吧，怎麼用的跟我講講？反正我們大家都看到你用它了。”
耶羅嘶啞地嘿嘿笑了幾聲，又咳幾下。“我發動能力以後雙手的手心都會出現箭頭哦，被我左手摸到，我就能變成他的模樣。被我兩隻手摸到，我就和他互換外貌。被我右手摸到，他就會變成我的樣子……”
話音未落，飛就像甩掉一條纏在手上的毒蛇那樣，觸電一般彈開了。與此同時，悄無聲息的團長把書整個拍到耶羅的右手上，那動作簡直就是在打蟑螂。跳到一旁的飛坦哈哈大笑，芬格斯和瑪吉也一副大功告成的輕鬆表情，只留下他和小湯兩個還矇在鼓裡。不對，他想，之前飛所提的問題和團長用書接觸耶羅都是某種程序，他們的目的是……？啊，在賭場裡，書是開啟的。現在團長並沒有開啟書。
“飛坦啊，我哪裡還有力量對你使用能力喲……庫洛洛，你弄痛我了。”侏儒聲音發顫，左手依然壓在身體下面，好像想把自己撐起來。
西索看到包裹侏儒身體的纏變得更微弱了。
“接下去說不定還會更痛。”團長抖抖手，書消失了。“來，費蘇哈爾要你跟蹤我們是為甚麼？”
侏儒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庫洛洛，你過去是個那麼有同情心的小男孩，為了找薩拉薩，你是那麼努力喲……”
薩拉薩？他搜尋頭腦裡的地圖，沒有這個名字。然而他卻發現有個面目模糊的小女孩漂浮在豪華房間的水池裡。飛小時候的女朋友，被殺害了，終有一天旅團會查出兇手。嗯，甚麼聲音？一陣輕微的震動打破了那張只有他才看得見的地圖。緊跟著又是一陣，像電話調震動的那種，卻是用脈衝形式發出來的。
侏儒仍然喋喋不休：“我現在也是個傷員，你就給我一點同情心吧，我只是為了一點點錢……”
“庫洛洛，我的手錶。”芬格斯無視侏儒的嘮叨，“這裡不可能有……”他示意天花板角落裡可能會裝的東西。見庫洛洛搖頭，芬格斯就按了一下手腕。
“耶羅，跟蹤到我們之後呢？你總不能回去憑几條斷掉的肋骨跟費蘇哈爾索取報酬吧。”團長接著問侏儒。
侏儒緩慢地扭曲身體，在用盡努力讓自己坐起來的過程中嘮叨個不停。“耶羅是猴子的名字呢，我養母給我取的這個名字。費蘇哈爾說你們有一個非常特別的人頭標本，他想知道你們的大本營在哪裡。他說他只認識我這麼一個能力者，等人頭到手後，他會跟我平分。”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然而即使是小湯也不過張了張嘴立刻又閉上。很好，他想，這孩子將來能成大器。
“費蘇哈爾也知道那個啊？”庫洛洛也馬上鎮定下來。
這說明旅團至今沒有把俠客電腦裡的照片給過任何外人看咯？他回想起船上那晚，庫洛洛示意俠客給他看的情景，那雙鴿子血一樣的紅眼睛嵌在一張稚氣的臉上。
“他給我看過一張照片，那雙眼睛好美喲。”侏儒一條腿還跪著。費蘇哈爾的褲子對他來說太長了，他蜷曲起來的腿在褲管裡看起來就像植物的塊莖。
庫洛洛深深吸一口氣：“照片你有帶著嗎？給我看看是不是我們被偷走的那個。”
“那麼重要的東西，他是不會給我的。”侏儒終於一屁股坐到地上，長出一大截的褲管蛇一般地伸出去。“啊啊啊，”他用隱藏在袖子裡的小手按住左側肋部。
“你知道那個人頭的來歷嗎？要不我跟你說說？”庫洛洛蹲到侏儒面前，相隔大約一米的地方。“耶羅，你知道有個自稱幻影旅團4號的男人，他在網上發過一個影片。這個男人手裡不但有那個人頭，還有很多很多和人頭一樣的紅色眼睛。”
“那個……我看過，對，費蘇哈爾給我看過。你們能上網啊，太棒了，”侏儒露出嚮往的神情，“聽說上網就能知道所有事情。”
哈，看過影片的人都知道旅團的虐殺癖好，他們是一群惡魔。然而侏儒對幻影旅團這個詞語沒有任何恐懼的反應。
“我們不但能上網，我還可以把我的電腦給你用。喂，你想不想跟我回家？我們一起找人頭好不好？”壁爐的火光讓庫洛洛的眼睛亮晶晶的，興奮的神情就像是在邀請同伴一起去探險。
“可是我不識字……”侏儒羞愧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