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The Sea (10)
酒吧裡的環境光很暗,幽幽的小壁燈只能在黑色胡桃木的牆壁上照出小小一塊光斑,還不及它自己的黃銅架子反光那麼亮。他們目送費蘇哈爾獨自離開。到目前為止,他在船上的日子幾乎都像一個快樂簡單的乘客;在和陌生人喝酒的過程當中順便拿到潛在買家或者掮客的電話,這個結果算不錯了。
晚飯時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他問那二位:“還有興趣去玩一把嗎?”
答案不言而喻。他們走進一片黃燦燦的賭場。這個龐大空間分上下兩層,中庭通天,天花板就是蜂巢的玻璃。現在外面的天空完全暗下來了,抬起頭黑糊糊的甚麼都看不見,彷彿只有蜂巢裡才是唯一的世界。賭場裡面更暖和,暖和得讓人幾乎要出汗。放眼四望,這裡所有肉眼可見的金屬都是金色的,地毯是明黃和暗紫相間的monogram圖案,離他最近的Russian roulette的桌子是傳統的墨綠色絨布桌面,那麼就顯得尤為突出了。
他輕輕呼一口氣,剛想說“今晚人真少”,入口處有甚麼一晃,他忽然就感到一陣燥熱,鼻尖冒汗。
“他們回來了啊。”窩金回過頭去打招呼,“這裡。”
窩金根本不用朝誰招手,他往那裡一站就是最顯眼的路標,他酸溜溜地想。
“你們兩個把庫洛洛帶壞了。”西索笑嘻嘻地走過來,兩手分別拍拍信長和窩金的胳膊。
他不可能穿得這麼單薄地走出去,肯定已經回房間換過衣服了,庫洛洛想,現在身上這件暗綠色的絲綢襯衣讓他看上去更加肌膚勝雪。今天西索發出的香味就跟賭場裡的溫度一樣熱,讓他產生一種被毛茸茸的動物毛皮包裹的煩躁。被這種煩躁擾亂,他不知怎麼地就瑪吉妹妹上身了,於是說:“你沒有他們兩個帶著不也來了?”
“是啊,上船以後我還沒下場一試身手呢。”西索回答時四處張望,“你打算……嗎?”
“是我們。”信長一笑,摟住西索的肩膀,“我們合作。”
“要我做甚麼?”西索這次往上看,“這裡的攝像頭堪稱船上最密集了。”
這傢伙早有打算了啊,他想。“回頭幫我留意一下場子裡有沒有能力者就可以。我們先去那邊喝點甚麼。”他忽然渴得要命,簡直又渴又熱。
西索皺起眉頭:“我都聞得出你身上的酒味了,你還要喝?醉醺醺的怎麼算牌??”
信長和窩金哈哈大笑,吸引來不少目光。“終於有男人來管你了,”窩金朝他擠擠眼睛,“我們去兌些籌碼。”
“不用算牌,”他微微仰起臉看著西索,“陪我隨便喝點甚麼。”這是值得用黃金交換的美貌,一定要讓西索成為真真正正的4號,哪怕他時不時地要“管我”。這麼想著,西索抬抬下巴:
“我來幫你點飲料。”
就在西索告訴服務生“要兩杯熱的烏龍茶”的時候,飛坦、芬格斯和小湯來了。這下變成“要五杯”。芬格斯也跟他們上岸去玩啦,能讓這傢伙暫時放棄搜尋船上一切他認為可疑的線索,已經是件不簡單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少了個人:“俠客呢?”他知道法蘭那幾個很不喜歡熱鬧,他們不會來賭場。
“他要泡澡,外面冷死了。”俠客的室友回答,“雖說今天參觀的帝陵挺有意思,可不去也不失為明智的選擇。”
“那個就是傳說中獵人協會主持發掘的吧?”小湯吸吸鼻子。
“就是那個沒錯,不過導遊解說得不明不白的。”飛坦伸一個懶腰。他頭髮溼漉漉的,顴骨因為燥熱而隱約發紅。
西索說:“因為那塊地的歸屬問題曾經是卡金王國和庫坎尤王國爭奪多年的吧,導遊是卡金國國籍。獵人協會發掘的結果證明那個墳裡躺的皇帝是古時候傳奇第三國的,所以最後以墳為中心,墳兩側各一公里,劃出一條總共寬三公里半的緩衝帶隔開那兩國。”
大家都知道關於弗裡奇裡曼大帝和他的曇花一現的弗裡奇裡曼帝國的故事,不僅歷史書上有,當初宣告對古墓的研究成果時,各大報紙上也曾刊登過詳細的長篇報道。海中巴比倫號第一次靠岸的港口就在緩衝帶的範圍裡,港口以大帝的名號命名,但因為拗口,就俗稱為彩虹港。據說從這裡出發向北航行就能看到彩虹。
“我覺得獵人協會想得很周到啊,連路都給修了。”小湯說,“能把歷史的真相提供給大家看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哦喲,法蘭把這孩子教得很好嘛。
“這個問題要這麼看,小湯,”紅頭髮的散發出暖香的人說,“正是因為這座墳屬於第三國,而且是早就不存在的古代國家,釋出的資訊才有可能是真實的研究結果。否則我們看到的就可能是一場戰爭。”
有道理,卡金和庫坎尤會因為領土問題打起來。西索的髮絲隨著他說話時輕微的動作晃動,在略顯昏暗的燈光下仿若流動的紅銅。
“小湯,你知道獵人協會的宗旨是甚麼?哦,那就算了。反正只能說挖墳的結果算是萬幸。你們,”西索環顧他們幾個,“你們不要問我為甚麼。”
這些肯定都是副會長告訴他的,他暗笑。“不過,獵人協會的宗旨是甚麼?”
“西索,你也是獵人嗎?”小湯好奇插嘴。
“西索不是……”西索露出無奈的表情。
飛坦坐在西索旁邊,他很自然地抬手摸了摸那片柔密的紅髮:“是甚麼。”
西索頹然嘆氣:“是保持中立。”
“我明白了,是獵人協會主持發掘的,但萬一兩國開戰,那……獵人協會不幫哪一邊不就可以了?”小湯說完後一副我聰明吧的表情。
“可以個屁,”西索橫他一眼,“這種情況下就不是中立不中立的問題,戰爭的導火索就變成協會了好不好。那以後就沒法……”他搓搓三根手指,一下子市儈得不得了。“懂了吧?”
“不懂。”
“保持中立是官面說法,真實意思是萬事不理,專心搞錢。”
這時熱烏龍茶送上來,大大的玻璃杯表層漂浮的是厚厚的奶泡,嘗一口甜蜜入心。上一秒鐘還笑得開心的飛才吸了一點點就開始抱怨,西索就很自然地用勺子把奶泡都挖到他自己杯子裡。還真是甜蜜哪,他不禁有點酸。忽然又想起“萬事不理專心搞錢”,這不會是講給我聽的吧?不過從千耳會那場下午茶看到聽到的,至少獵人協會是萬事不理。而專心搞錢嘛,這一點跟我們還挺像,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要笑,只好低頭喝茶掩飾。熱茶又濃又有一種煙燻味,清澀的口感抵消了奶泡的油膩。
“誒不對呀,”飛坦反應過來,“照你這個說法,他們在發掘前並不知道會挖出來甚麼對吧?協會能放任會員這麼隨意行事?”
“獵人協會又不是government agency,只要獵人十條不禁止的,會員都可以做。小湯,獵人十條是協會對全體獵人的要求和約束。”
喲,西索也被副會長調教得很好嘛。
“那這是獵人十條不嚴謹的地方還是協會故意留的漏洞呢?”飛坦看上去來勁了,“給你這麼一說,我也想去弄個獵人卡玩玩了。”
“啊……”西索吃了一驚,幾秒鐘後一咬牙,“好吧,你去我就去。芬格斯來不來?你們兩個呢?”
芬格斯表現出猶豫中,小湯則興致高漲,立刻表示參加。考或者不考,西索早就被副會長煩得不行了吧。而事實上他還是對副會長有感情的,否則怎麼才跟我解釋過“副會長見了誰都慫恿他報名”這招拿出來了。
“我去。”他微微一笑,“又是副會長邀請,又是你邀請的,我怎麼可以拒絕?”
小湯歡呼一聲撲過來抱住他,這孩子的體重簡直就像一塊來自天外的隕石。與此同時,腳下的地板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船在汽笛聲中再次起航了。
“時間差不多了,”他四處看看,發現玩骰寶的桌子旁圍了不少人。親愛的窩金大哥在人牆裡用他的身高表明,他們已經兌好了籌碼並且在此安營紮寨。“請幫我們結賬。”他摸出錢包對正路過的兔女郎說。兔女郎穿的是深灰色的女僕裝,頭上戴著毛茸茸的兔耳朵頭飾。
年輕的兔女郎臉上的妝濃得嚇人,她向他咧開鮮紅的嘴唇,微笑:“好的,請稍等一下。”
她的制服和一般認識中的賭場女郎不太一樣……這麼想起來就多少有點令人失望,畢竟屬於沒達到預期。然而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不過現在不是考慮兔女郎的時候。
過去的日子裡,他、窩金、信長三人不止一次在骰寶這個遊戲上親密無間地合作過,出千這種事情只要不貪心就不會穿幫。前兩天那二位在場子里老老實實地下注,有輸有贏,已然立好了普通賭徒的人設。現在是收取回報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