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The Sea (8)
船漸漸駛向深海時,他們在甲板上集合。
西索對剝落列夫說:哇,你是練拳擊的嗎?有機會教教我這個繃帶怎麼纏的好嗎?好酷啊!剝落列夫:我的行李箱裡就有繃帶,這個關鍵是鬆緊度啦。隨時歡迎你來找我^^。
西索對庫嗶說:哇,你在吃甚麼?哪裡有的拿?哇,輕食餐廳已經開了?等一下帶我去好不好,你吃的這個油煎綠色西紅柿最好吃了。剝落也一起去吧?
西索對富蘭克林說:哇,你是小湯的師傅啊?法蘭你一定很寵他吧,他一直誇你來著。這麼可愛的徒弟,不如送給我吧。法蘭:不了,謝謝你。
西索的笑容明豔動人,紅髮和牛奶凍一樣的面板好像會發光。還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傢伙啊,他想,很容易就跟在大廳裡只打了個招呼的夥伴拉近距離了呢。他是想加入旅團的,幾次三番推脫是他的本性。他是喜歡欲擒故縱的那一類人。瑪吉和派克也和他們在一起說笑。他本來想著的是,既然等待被邀請,那就不要顯示出在船上有很多熟人,女士們應該假裝和大家不認識。然而飛坦一語道破:如果他們認真在調查瑪吉和派克,那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我們那麼多人都已經去過她們房間了。
關於團員之間的聯絡問題,他也曾經想過拜託庫嗶使用他的能力,為每個人複製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小物件。只要它們各自形狀不同,庫嗶就能在使用圓的時候知道誰在甚麼位置。可轉念一想,這麼做不正違背了全員登船的初衷嘛,那樣一來,至少庫嗶無法做一個簡單快樂的乘客了。想到這裡他不自覺地笑了,滿眼都是流動的火焰一般的紅髮。
從佈置了疏落有致的熱帶植物的甲板上抬頭看,無數塊六邊形玻璃把頭頂的天空分割成碎片。那是廣闊海洋上的正午天空,有陽光有白雲,偶爾還有幾隻信天翁展翅滑翔而過。這片天空被分割得如此細碎,讓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一個巨大的蜂巢裡。還好未來兩星期裡,海中巴比倫將靠岸三次,到時候會有車帶乘客們去景點觀光。腳下有微不可知的輕柔晃動和起伏傳來,是由於海流沖刷船體還是由於怪獸一般的發動機在運作?一絲焦慮和壓抑感慢慢爬上心頭,不知道離下一次呼吸到這蜂巢穹頂外的空氣還有多久?
西索最終還是和他交換了房間。芬格斯推門進來的時候一臉失望,而抬眼看到他正在開啟行李箱的一瞬間,臉上的失望自動增厚一倍以上。他想起剛和西索認識的其他成員,他們能那麼愉快地就一些小話題交流。與之相比,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
“我沒找到線索。”芬格斯悶悶不樂。
能跟我說話就還好……他卑微地想,要是芬格斯回來看到的是西索,會不會讓他覺得比較開心。“耐心等等看,派克她們說不定有機會深入調查。”
“我連廚房都去過了,沒見到有人在做特別料理。”
這個思路真清奇,不過的確能從某種程度上證明第四王子沒在船上。“我也想趕快把該做的事情都做了,但我們現在只能等。在派克她們……”在她們受到來自整容貴婦的任何邀請之前,我們就先享受吃喝玩樂的郵輪生活吧。然而芬格斯可不會等他說完這麼冗長的安慰之詞,瞪著大大的眼睛打斷他:
“你剛才說派克調查甚麼?”
既然已經決定好了要享受生活,他索性不再去想和王子做買賣的事,每天一睡醒就開始盤算中午吃甚麼。早餐是上一次合起眼睛睡著前就想好了的。這種生活還真是令人以光一樣的速度退化啊!今天當他睜開眼睛時,似乎要花更多時間才弄清楚自己正陷在誰的羽毛枕頭裡,枕頭又放在誰的床上。他掙扎著摸到行動電話。訊號是早就沒有了的,但當它是個時鐘和日曆用用是很好的。
電話好像被甚麼東西絆住,一拉之下才想起昨晚在給它充電呢。嗯,是給它充電來著,他想。緊接著就想起西索的電話了。登船那天集合,然後散了,然後他們幾個去輕食餐廳吃飯。西索拿起一個迷你漢堡後忽然花容失色:糟糕,我忘帶充電器了。還沒等別人出主意,他又恢復了正常:沒關係,反正馬上就沒用了,關機就好。
他握著電話的那隻手,手臂搭在額頭上。他感到額頭隱隱發燙,劉海滑落在兩邊,額頭正當中的那個貼著手臂。自從後背的蜘蛛刺青上自動出現數字,他兩次丟棄了黑色的硬幣之後,額頭上再也沒有任何感覺,彷彿那個神秘力量進入了休眠。既然不知道“它”是甚麼,那麼就希望“它”永遠不要醒來吧。他寧願就這樣,身體上附著兩個來路不明的符號聊度餘生。就像帶癌存活一樣,他想。
他帶著這種略嫌沮喪的心情翻過手腕來看時間,跟著嚇了一大跳,自己居然一覺睡到傍晚。房間裡真清靜,親愛的室友芬格斯肯定沒有在,否則水療池裡啵啵冒泡的聲音是聽不見的。他感到頭痛並且很渴,但必須自己下床去喝水。忽然又想起蓮池的那一幕,飛坦給西索喂水喝,西索那時候因為一個小小的傷口差點斃命。飛坦喂的是瓶裝水吧?他痛苦地掙扎起來。
他下床裹上睡袍時又回憶起來:飛坦只是幫西索擰開瓶蓋。記憶是有欺騙性的東西。頭痛。那是否意味著關於額頭和後背刺青的記憶,還有黑色硬幣的記憶都可能是海馬體、紋狀體還有小腦跟自己開的玩笑?那枚黑色的硬幣,此刻一定和麵影君的死體一起在池底的淤泥中腐朽。
想起面影君,他立刻又想起殺死麵影君的那個男人。這已經是醒來後第二次想起西索了,他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地眼前浮現出和西索有關的畫面,每一幀都像一幅油畫。這說明在自己的潛意識裡,西索的吸引力就像醇淨的美酒或甘美欲滴的新鮮葡萄那樣?美色當前,誰都無法抵擋。當美好的flesh和致命殺人術合而為一……說起殺人術,據說揍敵客家族無人可及。他想起法蘭所說的揍敵客家徽曾出現在流星街,對,這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
門鈴響了,柔和悅耳。他去開門,瑪吉立刻從門縫裡溜進來。門合起前的幾秒鐘裡,他瞥見走廊裡有個穿船上女僕裝的小個子少女背影,她正拿著撣子輕掃牆上的畫框。
“庫洛洛,你會解夢嗎?”粉紅色頭髮的小女孩開門見山。
他記起昨晚是從迪斯科舞廳回房間的。為了堅持做壁草不下舞池抽筋,他灌了自己不少酒。當時的想法是“反正和朋友們在一起總歸會被弄回去的”,因此他放開了灌,就在一片光怪陸離的黑暗中,像一隻幼鳥在巨大的巢中那樣,最後昏睡在舞廳的沙發裡。事實證明這麼做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因為今天是郵輪第一次靠岸,有車接乘客去岸上景點觀光,預告說早出晚歸。已經在這個大蜂巢裡整整航行了三天了,他暗自算了算。
“瑪吉,你看到的那本不過是榮格的書而已,那隻能算心理分析吧。解夢屬於玄學。”
“哦……”瑪吉失望地扁扁嘴,“我還是想跟你說說昨晚我做的奇怪的夢。”
“沒問題,不過給我幾分鐘。”一陣不可遏制的焦急催促他去洗手間。
“那我回自己房間去,你等一下來找我們,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好……對了,”聽到“我們”一詞,他想起難道派克也沒上岸去玩,於是問:“派克在幹甚麼?”
瑪吉暗灰色的大眼睛閃了閃,“昨晚嗎?難道不應該是我問你,派克在幹甚麼?”
瑪吉忽然就生氣了呢。可是昨晚派克幹了甚麼,為甚麼要問我?他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在睡袍下面wearing nothing。一個人是否習慣果睡自己最清楚。“我是說她現在在幹甚麼。”他強作鎮定,偷偷回頭往床的方向看一眼,芬格斯那邊整整齊齊的。
“她在化妝。”說完瑪吉摔門走了,只留下一句話:“你快一點。”
昨晚去蹦迪,這件事居然是芬格斯提議的。然後芬格斯本人為了作表率,早早地換好了熒光粉紅的緊身t恤,又把頭髮挑染出幾縷差不多的顏色,不能說改頭換面,只能說更加令人感到有威脅性。瑪吉穿的甚麼?好像是一條露膚程度很高的裙子?坐在馬桶上的時候他想起自己當時在想:哦,瑪吉妹妹甚麼時候長成大姑娘了。
他終於穿戴整齊可以出門,手放上門把手的時候卻又有一點心虛的遲疑。幸好女士們已經在走廊裡等他,避免了他走進隔壁客房一瞬間的尷尬。派克姐姐今天穿著白底色鑲黑邊的連衣裙,手上捏一個看上去很柔軟的小手包,優雅得讓他不敢高攀。派克看到他微微一笑,轉身先一步走下走廊。
瑪吉跟他並肩而行,邊走邊回頭看。“她怎麼還在那裡。”
“她?”他也回過頭去,一眼看到先前那個穿深灰色女僕裝的嬌小背影。“那是她的工作吧?”宿醉讓他頭痛欲裂。
“不提她也罷。”瑪吉皺起眉頭,開始絮絮地說昨晚的夢境。
大概女人看女人不順眼不需要理由,在弄明白瑪吉的夢境前他見縫插針地想。法蘭準備的相簿本來在俠客那裡,他跟西索換房間的時候帶了過來,再後來被瑪吉要了過去。瑪吉說昨晚她夢到相簿不見了。
“我明明放在枕頭下面的,但是實在太困,醒不過來。”進電梯後瑪吉小聲抱怨。
“你又不會喝酒,”派克抱怨回去,“還不聽勸。”
昨晚瑪吉也灌下好幾杯混合酒,不過那是因為她蹦得太高興了。“夢到甚麼不重要,關鍵是你醒過來以後。”
電梯降到餐廳所在的第四層甲板,門緩緩向兩側開啟。他們走出電梯時電梯小姐微微鞠躬,祝他們用餐愉快。
“那本相簿我睡覺時放在枕頭下面,離開房間的時候放在包包裡……醒過來以後還在那裡的。”
“所以說沒甚麼可擔心的。”他和派克互相看一眼。可話雖如此,你做那樣的噩夢多少都會鬧點動靜出來,派克竟然沒感覺到?可是他不敢問。
已經在船上整整住三天了,他們早就逛了個遍,對各處設施瞭如指掌。他們走過開闊的公共區域,腳下是有彈性的原木地板鋪就的小徑,小徑四通八達,被一片片熱帶植物掩映分隔。隱藏在樹叢裡的小燈已經亮了,因此四下光線柔和。抬頭看蜂巢外,入夜後天空還剩一縷淡淡的橘紅色,證明陽光也曾經來過這裡。他們單薄的衣著在溫暖的空氣中正是合宜。不運用想象力的話他簡直無法相信昨晚預告上岸的通知:戶外最高溫度將為攝氏10度,如果沒有帶秋裝,請聯絡你的管家為你準備。此刻,海中巴比倫正停靠在一個快要結冰的港口,太陽落山後外面會更冷。
“夢都是反的,而且事實上照片也沒丟嘛。”派克又安慰瑪吉一次,女孩子們的感情就是好。
“對了,除了我們三個,其他人都上岸去玩了?”他問。跟同住一個公寓的傢伙比,女孩子們太文靜了。如果只有他和派克兩個安靜一點倒還好,但是三個人一起就覺得有點怪。
“你是想打聽昨晚你怎麼了?”瑪吉歪歪嘴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