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風火山林(10)
“你總會告訴我的,我著急甚麼。”
“它接著說啊,說‘繼承戰’。對,就這一個詞語。還沒等沙子全部落地,它就不見了。”
“而且是用影響腦電波的方式發射給你的,那肯定是他的發射臺壞掉了。只有一個不明不白的名詞能傳達甚麼意思呢?”
“我也納悶啊!”帕里斯通向他舉舉酒杯,兩個人就對飲無語。一杯幹了,帕里斯通又開啟了話匣子。獲得獵人卡之後他去了不少地方,雖說那時候獵人卡還不能幫他免去諸多使用公用事業的費用,但他的養母早就為他開了一個好幾家銀行通兌的賬戶,裡面金額大得嚇人。
“去過之後,我發現所有的地方都似曾相識,它們和我的師傅們描述的、書裡或者電視裡看到過的別無二致,好像親身到那裡不過是為了驗證過去接收到的資訊。你想啊,那時候的世界變化得多慢啊……”
大半年過去,帕里斯通少年周遊了半個世界後回到故鄉,卻發現農場早已荒廢,田裡雜草叢生,樹林、馬廄和曾經是家的農舍變成了焦土一片。他在廢墟中徘徊,卻沒發現任何人的遺骸,這是最大的慶幸。然而養母、熟悉的老師們工人們都不在了。他跑去養母曾經告誡他再也不要去的那片森林。沒有人,唯一在他面前一閃而過的生命是一隻松鼠,就連鳥類也不見蹤影。記憶中護城河裡綠色的水變成渾濁的泥漿,斷裂的吊橋掉進那紅褐色泥漿裡,吊橋另一頭的城堡,除了一小部分還勉強看得出形狀以外,其餘的只剩瓦礫碎石。
“那時候我想到了你和會長,”帕里斯通冷靜地描述完變得一無所有的家,再沒有甚麼情緒起伏。“想了一會兒,我覺得應該向更強大的人尋求意見。”
很明智的決定,他點點頭。那幅可怕的畫面一定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中吧,他想。會長把帕里斯通少年收留在總部,再後來才有了千耳會。今天,到此刻為止帕里斯通告訴我的,會長是早就知道的。
“海德,距離上次回去已經快滿二十二年了。我從來沒有忘記我必須發現真相,但我知道真相背後是無法估量的黑暗,所以我不敢輕舉妄動,我只有隱藏自己的來歷……這次幫你運鋼琴就是個理由,我借道卡金國領空邊境打擦邊球路過那裡。其實這些年來我有無數個藉口用協會的飛艇去那裡,但是我沒有勇氣啊!”帕里斯通一聲嘆息。
除了協會里裡外外的麻煩,這傢伙內心還被一片焦褐的廢墟佔據,他想,辛苦了。“我猜猜,是不是很快就被驅離了?”
“是的,的確被驅離了……但它趕在我收到警告前出現了,”帕里斯通雙手比劃著,彷彿正面對舷窗,“那時候飛艇的海拔只有三百米,但下面太黑根本甚麼也看不到。”他手指無意義地在空中舞動。
“你那麼做很危險,下面可不是一馬平川的地形哦。”他指出對方的魯莽之舉,希望對方能恢復一點理智。
果然帕里斯通把臉轉向他以後又變得嬉皮笑臉的:“我當然是有把握的,我可是帶著你的琴和大寶貝的朋友呢。”
他嗤笑一聲,把最後一點酒倒進對方的杯子裡。
“它幾乎就在電臺呼叫我的同時出現在舷窗的反光裡,就好像……”
“就好像知道你會被趕走,算準了在和你距離最近的時候突然附身?”
“就是那樣,”帕里斯通一飲而盡,“它在那裡等了很久吧,它知道我總有一天會路過那裡上空。海德,這麼多細節擺在你面前,你能揣測一下它為甚麼要這麼做嗎?”
“包括‘繼承戰’?”他深吸一口氣搖搖頭,“我們從它在農場裡等你很多年開始說吧。你被它上身了,把它帶到我這裡以後它才影響你的腦電波說了兩句話。那為甚麼它不一上身就對你說呢?為了蹭你的公機私用嗎?”
帕里斯通罵他:“你混蛋。”
捱罵的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一般在人前進退有度的帕里斯通,在罵人的時候很有點金枝玉葉的派頭,尤其是痛罵金“放屁”的時候。“耐心聽我說嘛,它當然不是啦。它,它……你有沒有想過它是你親老豆這種可能性?”
“怎麼沒想過,”帕里斯通重重地把杯子放到小桌上,“你想想,住城堡,有領地,卡金國!胖老頭是甚麼人,怎麼也是個王爺吧?”
“那叫大領主,搞不好是個親王。話說領地很大吧?”他糾正副會長,這傢伙是不是清宮戲看多了。
“大得嚇死人,當年我師傅帶我練車,我一腳油門踩到底開了兩個小時還沒出界。哦,是我師傅告訴我的。”
“你不是在繞著農田兜圈子,你確定嗎?不要踢我,鞋子穿起來。帕里斯通你想想,能燒大領主的房子而且把領地上的人抓走,那該是甚麼人?”
“皇上?……這都是建立在我們對它身份的猜測上啊可是……”帕里斯通歪倒到墊子上,“你知道皇上吧?”他晲眼看他,真像一隻又挑逗又有一百八十個心眼的狐獴精。
“我只知道皇上在卡金國叫‘國王’。按照你說的時間倒推,你應該是七四年的下半年回老家的吧?我們該查查那一年卡金國發生了甚麼大事件……”
“不用查了,那年新王登基。”帕里斯通像個不倒翁一樣直起來瞪著他:“我怎麼一直沒想到這其中的聯絡?”
他聳聳肩。“接下去怎麼辦就看你的想法了,你那個死鬼老豆給的指示又不明確,是參加繼承戰、遠離繼承戰還是……”
“破壞繼承戰。”帕里斯通的雙眼閃過綠色的鬼火。不過也就一瞬間吧,這傢伙又洩氣了:“關我甚麼事情?誰是我的死鬼老豆了,我還是他的死鬼老豆吶……啊呸。”
說到這個地步,海德忽然覺得帕里斯通的選擇很可能直接影響到他在一個時期內的生活是否豐富多彩。不管是參加還是破壞繼承戰,都遠比為了大寶貝和賞金獵人們周旋來的刺激多了。不不不,這種念頭不能有,他告誡自己,那至少無益於協會的利益,會長大人要協會在各國間保持中立的態度是絕對堅定的。可不知為甚麼他的嘴巴不聽使喚:“如果有它和直系王室成員的生物樣本,首先就能解開你的身世之謎。”此話一出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難道是曼森的血統在作怪!
帕里斯通怔怔地盯了他一會,用嘆息作為回答。“它”的樣本說不定可以在城堡的廢墟里提取,王室成員的血樣、毛髮之類也並非完全沒有渠道獲得。如果檢測結果真的是帕里斯通的“親王死鬼老豆”,那麼“繼承戰”繼承的是甚麼也就不言而喻。按照帕里斯通的性子,卡金國王室一場極有可能面臨一場海嘯。如果真那樣,我可有得樂了……啊,到時候帶上大寶貝一起樂在其中,他肯定不屑去跟甚麼小飛坦私奔了吧……不行,不能讓曼森的血佔了上風!但既然是這麼有趣的事情,揍敵客的血也無法做到無動於衷呀……
“海德,海德,”他被對方從浮想聯翩中喚回現實,“海德,我猜啊,”帕里斯通看上去亦喜亦悲,“它是確認了我有可靠的朋友以後才對我說出那些話的。”
他明白了,帕里斯通心裡已經認為它是自己的“親王死鬼老豆”了。“我的那個提議太魯莽,你就當耳邊風吧。既然那位大人信任我,我就不能把你帶進麻煩裡。”
帕里斯通的嘴角慢慢勾上去,眼中鬼火再次升起。“我們可是獵人協會的解決麻煩專家啊。”
“嗯,那記得考慮會長的立場。”——因為老頭子是我們唯一忌憚的人。雖然這句話海德並沒有說出來,但二人同時舉起空酒杯輕輕相碰就證明了他們的默契。
“海德,你知道,古時候精銳之師的基本標準可以概括成‘急行軍要像風,進攻要像烈火燎原,駐紮時像山丘巋然不動,隱蔽時就變成樹林的一部分’。我這條賊船說不定需要一支軍隊……”帕里斯通認真的時候會眯一下眼睛。
“大軍壓境參加繼承戰嗎?”
“破壞繼承戰。是破壞——”
那也很有趣啊!內心的曼森和揍敵客同時歡呼起來。“說不定卡金國的人民會因此過上更幸福的生活哦~”他的嘴唇卻這麼說。“然而我們必須先確定繼承戰的標的。”
“對!但無論標的是甚麼,就讓我來破壞它吧。”
“是我們——”他再次糾正副會長,我已經上了你的賊船了,至少你那死鬼老豆覺得我很可靠,是你自己說的哦。是你邀請我上賊船的哦。“帕里斯通,我去找點好酒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