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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海德:風火山林(9)

海德:風火山林(9)

“我要開始講小時候的事了,你認真聽好。”帕里斯通放下酒杯後一臉嚴肅。

“洗耳恭聽。”說心裡話他並不是那麼感興趣。

“你太一本正經了,”帕里斯通拍他一巴掌抱怨道,“你這樣子叫我怎麼講故事?唉……”

帕里斯通是在一箇中等規模的農場長大的,然而他的養母,也就是農場的管事太太似乎不簡單。從有記憶開始,還是個小寶寶的帕里斯通就有了好幾位家庭教師,每天都被灌輸不同的內容。

“他們每個人先是用不同的語言跟我對話,後來就是讀寫,接下去就是用那種語言講對應國家和地區的歷史和文化。數學和科學是用通用語學的,直到拿到獵人卡以後我才知道微積分是高中和大學的課程。海德,你知道我的理科很好的……”

“我不知道,你從來沒說過。”他放下酒杯,一口否定。帕里斯通對他自己的過去說得越是詳細,那將來要面對的問題就越是棘手。

“好吧,那現在你知道了。”帕里斯通把一片乳酪和一片火腿一起放進嘴裡,“嗯……”

除了說不同語言的家庭教師,帕里斯通還有一位負責戶外教學的老師。室內課程之餘,老師帶著年幼的帕里斯通在農場和森林裡渡過了數個春夏秋冬,不過既非要求他在稻田裡勞作生產,也不是要他在森林裡砍柴狩獵。

“那幾年我瞭解了很多關於植物和狩獵的知識,那麼突然被扔到野外的時候生存下去的機率也大了不少。我還學會了騎馬和騎牛……你不要笑,我七八歲的時候就能在牛背上保持至少十秒鐘不掉下來,你知道,那種訓練過的牛跳起來就跟巨型跳蚤差不多。”

嘴上叫他不要笑,帕里斯通自己倒是花枝亂顫。這傢伙過的是甚麼童年生活啊,管事太太哪裡是在養育一個孤兒,倒更像是舊時貴族在培養繼承人。“所以現在的你變成甩不掉的牛皮糖對吧?好了好了,讓我猜猜……接下去該是教授體術和念能力的師傅登場了吧。”

“還有音樂課老師、教我經濟和政治權謀的老師,”帕里斯通喝一口甜白酒,馬蹄蓮造型的玻璃杯隨著傾斜和擺正的過程幾次反射出不同的光。“他們用幾種語言混合著上課,大概認為那樣可以幫我複習平時說得少的外語吧。”

“說心裡話我很羨慕這種精英式教育啊,話說……”他忍不住舔舔嘴唇,“管事太太,你的養母,她為甚麼有那麼大本事?至少請那麼多老師很貴吧?”帕里斯通說得太多了……

“那就是我要接下去講的事情了,跟‘它’有關的事情。”帕里斯通那雙綠褐相間的眼睛從他臉上挪開了,彷彿失去焦點似地不知看向哪裡。“海德,你對我用絲緒好不好?我給你看那天的情形,”忽然綠眼睛又轉回來,“對,就現在,我把細節都給你看。”

“……”他愣住了,從來自己都是暗自對他人使用絲緒,在對方不設防的情況下窺測對方的心理活動。如果對方知道自己要使用絲緒,那自己該怎麼判斷讀到的“心理活動”是不是無聲的謊言?“你還是說吧,我……不可以對你用那個。”他認真地看回去。

帕里斯通苦笑一下,神情淒涼。“那時候我五歲,我記得很清楚。”

農場的佔地面積其實很大,在帕里斯通一般不會去到的另一端有一片黑森森的古老樹林,可能就是童話裡有古靈精怪出沒的樣子。那天帕里斯通寶寶的迦南語得到老師的表揚,養母於是同意他獨自騎矮種馬在農場裡玩耍,不過必須在晚餐時準時出現在餐桌旁。黃昏時分,帕里斯通寶寶和矮種馬從馬廄出發,顛來顛去地不知怎麼地就進了黑森林。

“越往裡面走就越暗,就在我快要害怕得調轉馬頭時,前面出現一幢房子。就是那種,你知道的,不算太大的石頭古堡,有城垛有護城河……”

“說重點。”

“所以我就騎著馬過了吊橋,古堡的木頭和鐵做的大門敞開著,好像算準了那個時候我會出現似的。”

帕里斯通寶寶在城堡裡一番探險後,終於找到了那扇門。事實上應該說是城堡裡傭人打扮的大嬸大叔給他指的路,奇怪的是他們竟然都認識他,並且叫得出他的名字。豪華鑲銅的紅漆門後面是更豪華的居室,只是所有簾子都拉上了,燈光暗淡。就像所有故事裡那樣,帕里斯通寶寶在像一個大帳篷一樣的絲絨帷幔裡看到半臥在羽毛床墊裡的人。只不過那既不是王子也不是公主,是個老男人。

“他很胖,看上去也很虛弱,具體甚麼樣子已經回想不起來了,不過啊,他臉上有兩條又細又長的手術縫合的痕跡,位置和那個影子一模一樣。”

“所以你斷定影子就是老男人。”

“你知道他在沙灘上的時候對我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帕里斯通我的孩子,你來了’,就和當年在帳子裡跟我說的話一樣。”

“這句話挺普通的,別人也可能說出來。”

帕里斯通籲一口氣,無奈地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海德,大家都知道我姓‘希爾’吧,因為這麼拼寫的就該是這個發音。不過在卡金國和周圍幾個國家,這麼拼寫的姓氏是在丘陵地帶出生的私生子的通用姓氏哦……你沒聽說過呀,這是我們那裡很古老的傳統,我們那裡的意思是‘希山’。那麼在沙漠地區出生的私生子就姓‘沙德’,在水系豐富的地區就姓‘河文’。”

臉上兩道疤的老男人對帕里斯通寶寶很是慈祥,問他一些關於農場裡的生活和學了些甚麼功課之類的問題後就呼喚傭人送他回去。

“送我回家的大叔和我養母密談了好一會呢,之後我養母也沒有因為遲到而責備我。”說到這裡,帕里斯通已經完全沉浸在回憶中了。

他為帕里斯通倒酒時瞥見對方的側影,回憶往昔的帕里斯通看起來無比柔軟,那是否說明他對自己童年的定性是正面的?他的養母善始終待他。‘希山’啊,海德想,不少被收養的孩子都會隨養父母姓吧?既然能善待養子,為甚麼還要讓他揹負私生子的姓氏?

“後來我一直反覆回憶那天他對我說了甚麼,可只能想起那一句了……”帕里斯通端起杯子卻沒有送到唇邊,“海德,我甚至覺得現在對當時的記憶都是經過我自己加工的內容,回憶的次數太多時間又過去太久,記憶是會走樣的……”

“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他接著說,“後來你養母或者其他人有沒有說過老男人的身份?”

“我養母告訴我‘不要再去打擾那位大人養病’,說那位大人身體太弱,外人貿然闖進去會把細菌也帶進去的,那樣會讓大人的病情加重。”帕里斯通喝了一口甜白酒,可是心事重重的樣子說明他根本就沒有在品嚐吧。

“哎,住在城堡裡的領主大人擁有城堡周圍的農田森林甚麼的?”他笑起來,這麼老套的故事,領主大人把私生子養在他的保護範圍裡。卡金國雖號稱經過大刀闊斧的改革早就成為了現代化的國家,但光憑外界對它知之甚少這一點就知道那不過是說說而已,古老的傳統很可能依然延續著。

“不知道,真的不清楚……不過從小我就知道‘希山’的意思,我養母打住了我就絕對不會再探究。再後來有一天我養母問我‘想不想成為獵人’……”帕里斯通撩了撩已經幹了的頭髮。“在我出發去考場前她說‘你會遇到可靠的朋友’,又叮囑說‘考上以後不要急著回來,外面太大了,去周遊世界吧’。”

“她是個預言家。”

“對啊她是個預言家,”帕里斯通笑著轉向他,“考場裡遇到你,我就覺得這個狐貍臉的哥哥不錯。”

“不是那樣的吧……”他無奈,心情卻已經回到過去了。“新人說明會以後我請你吃的那家店你還記得不記得。”

“當然記得,那頓飯可不便宜,你那時候還是個小法醫吶。”

“我只是覺得我們兩個都該犒勞一下。”他給兩人倒酒,“這瓶幹了我們換瓶有勁的。”那家店叫甚麼他自己卻不記得了,給他印象深刻的是店裡有一面牆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機械時鐘,它們按照各自的步伐前進而指向不同的時間,其中有些鐘擺停頓,還有一個甚至時針逆轉。帕里斯通在考場裡跟他搭訕的方式就是問時間。

‘問別人現在幾點鐘,得到了回答之後就會認定那個時間;可要是同時有好幾個人回答你,並且他們說的時間都不一樣,那你會怎麼辦?’這是他在等上菜的間隙問帕里斯通的問題。

‘這還得看是不是在特定的時間有特定的事情要做吧,否則他們的答案是真是假又有甚麼關係呢。’連額頭上都長雀斑的少年笑嘻嘻地回應他,通用語說得自然流利,‘不過要是其實我知道現在幾點,那就可以對那好幾個人又多一分了解了。’

這個孩子才不止“農場里長大的孤兒”那麼簡單,他當時想。後來帕里斯通優雅地切割牛排並且慢條斯理地把小塊肉送進嘴裡的表現更證實了他的判斷,這孩子從小就沒被虧待過。但是這有甚麼關係呢?他內心的聲音用帕里斯通的語氣自言自語,現在我們都是獵人了。

“以後不要再叫我狐貍臉了,除非你想我把你趕出去。”他吞下一大口。

帕里斯通嘻嘻笑:“金還罵我是狐獴呢……哎,海德,你就不好奇它的第二句話是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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