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風火山林(8)
就在他想提議你能模仿一下發音嗎,對方又說:“是卡金國的語言,我的母語……海德,你可以把繭拿掉了。”
“那是我完全不懂的語言呢。”哦,有月和星的夜晚也會亮得刺眼啊……帶海水鹹味的風真好,空氣會流動的地方真好。他仰起臉,在漫天星光下閉上眼睛。
“看,它在那裡。”仍舊坐在地上的帕里斯通忽然指向對面。
確切地說,帕里斯通指著的是離開他幾米遠的地面。海德的視線首先落在二人腳下。帕里斯通仍然坐在沙子上,從他腳下延伸出去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是一樣顏色的……但是帕里斯通的影子比他自己的高大了幾乎一倍,那多出來的部分看似另一個黑不見底的東西附著在帕里斯通的影子上。他又一次發動凝,確認帕里斯通身上沒有多出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
“海德,別看了,我知道就是它,它被繭嚇壞了。”帕里斯通聽上去輕快了不少,快要和他平時一樣了。“我可是在反光裡看到它的臉一閃而過的。”
濃黑的影子彷彿有知覺,隨著帕里斯通的話,它的輪廓變得更清晰。海德逐漸看清楚它的動作:一個肥胖的人形仰面朝天在帕里斯通的影子和沙地之間,雙腿從下面纏上來,雙手摟住脖子,腦袋從左側伸出來。這是個膽小鬼?
帕里斯通是操作系的,他有很多個不怎麼實用的能力,包括看到“白洞”以後依樣畫葫蘆開發的“透明人”,那都只能算是心血來潮的產物。現在他正在用“骯髒小東西(dirty little things)”往沙子上作畫。往特定的區域作畫——暗影的頭部。他能操縱土壤、小石頭之類的自然界的物體根據他的意志移動,據說那是從看到獵人在樹林里布陷阱而獲得的靈感。海德當然見過他使用骯髒小東西,但他是第一次看到被移動的物體的軌跡在發光。兩道細細的光束在龐大的、輪廓鬆鬆垮垮的頭部交叉,組成一個偏心的十字架。
“它的眼睛在這裡……”十字架的中心被一個不太規則的光圈圈住,“它的眼睛在反光裡在我左手這邊,那說明是它的左眼,所以現在它面對我,我就應該畫在右邊。”
代表左眼的光圈閃爍了一下,就像影子在對帕里斯通眨眼。氣溫應該上升了一些,海德不覺得冷了。“它還在影響你的腦電波嗎?”
“噓……你看,它好像不行了,”帕里斯通指著影子,“它的頭耷拉下去了。”
果然,左眼連同橫穿面部的光束挪到偏下的位置去了,就連它的顏色都變淺了點。
帕里斯通著急似地爬起來:“喂,你想說甚麼啊!”
這個笨蛋,你的影子會把它掀下去的……正當他這麼想時,忽然發現帕里斯通的影子仍舊在沙地上維持先前席地而坐時的姿勢。帕里斯通猛地也發現了,罵了一句就趴到地上,幾乎和它臉對臉:“你說啊~你到底要說甚麼?”他大喊大叫。
就讓它自己這麼走了不好嗎,如果說鬼也會掛?海德不解。不過副會長爬在地上側著臉聽一個鬼講話,還一邊點頭的樣子恐怕是一輩子只能看一次的。被帕里斯通遮住,他看不見它現在的情況,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耗幹了,它油盡燈枯。
“回來,你說清楚一點啊!”帕里斯通一拳砸進沙子裡。
海德心說不好,同時“白洞”本能地發動了,下一秒他已經後退了十幾米。大量細沙騰空而起,形成一堵流動的高牆把帕里斯通和那個鬼圍進去。
慢半拍就要落得一身沙子了,他心裡抱怨,帕里斯通未免太沖動了吧,可為甚麼他那麼在意那個鬼所說的話呢?鬼的臨終遺言……見鬼,鬼死了變成甚麼?還真傷腦筋啊,要是鬼先生提出甚麼過分的要求怎麼辦。他無解地看著沙牆層層滑落,化成一陣稀里嘩啦的雨,在月光下如一股股流銀墜地,嘈雜紛亂地變成晚潮的二度音程和聲。
他把帕里斯通從沙堆裡拖出來,天知道這傢伙從哪裡搬了那麼多沙子過來。“你夠瘋的嘛。”既然對方灰頭土臉狼狽不已,那麼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一下。
“海德,”帕里斯通連吐幾口口水,齜牙咧嘴地說,“這下我真的需要你了。呸呸呸。”
你找到我的時候哪次是假的需要我了?“哦,可以啊。”他點點頭,大寶貝……就讓他先逍遙一陣子吧。“不過不許呸我。”
“呸呸,會佔你很多時間,還會用你的資源。呸。”
“先去洗洗乾淨再從你小時候開始說起吧……別再呸我了。”
“說不定還會有危險,非常危險。”帕里斯通眯起眼睛,睫毛上的沙子掉下來,“哦喲,我眼睛進沙子了,啊呸。是致命的危險喲。”他流著眼淚嬉笑。還好,他的影子又回到自己腳下了。
就趁帕里斯通去“洗洗乾淨”的空檔,他想起來去看看室內游泳池裡發生了甚麼趣事。大寶貝和渾身絨毛的貓香貍正在歡樂地打水仗,而且把浴室裡那群橡皮鴨子都拿出來丟來丟去。恢復本來面目的老莫依然口吐人言,渾厚的聲音在穹頂下和池子裡蒸騰起來的香氣摻在一起,在整個空間裡迴盪。
老莫的本體比人形的他還要龐大,大到讓人覺得他只要一撲騰,好像一池水就會溢位一半似的。他們兩個一起大呼小叫,要海德一起來。跟老莫一個池子裡泡一小會兒就可以香噴噴一星期以上了吧,大寶貝可真會打算。他又想起大寶貝即將再見的男孩,但願那孩子對香噴噴的大寶貝不要想太多。
“你們自己玩,我跟副會長大人還有事要談。”他對那兩隻說完,嘆了一口氣。
“他還好吧?”貓香貍說話時會露出尖銳的獠牙,漆黑的鼻鏡被毛茸茸的大臉襯托得特別小,很有些喜感。“今天一早就覺得他不對勁,問他還說沒甚麼。”
“開始是有點,為協會的事情煩惱呢。老莫你知道的,大廟小廟都會刮妖風嘛,獵人協會也不能免俗。”帕里斯通和影子的故事怎麼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呢。
貓香貍相信了,點點頭。大寶貝就順勢爬到魔獸背上揪他耳朵尖上的毛。
“老爸,”大寶貝笑嘻嘻地說,“明天我跟老莫進城,我要去趟銀行。”
哦,這是要結算買鋼琴的錢了。“去吧,別忘了給車子加滿油……出門前去問莫莉奶奶要飯錢,就說我要求你們中午只吃貴的不吃對的。”
那兩隻嬉鬧地倒進水裡濺起無數水花,老莫的絨毛在支離破碎的水面下攤開來像一隻紅棕色的巨大毛球。海德忽然明白老莫變回本體是因為他沒帶游泳褲吧,他不想以一個果體大漢的造型在主人家的池子裡游泳。貓香貍的香腺分佈在幾處大汗腺上,讓池水變成香水的是稀釋在裡面的汗液,有點噁心。想到這裡他又輕輕嘆氣,轉身離開。他打算自己動手準備一點火腿和乳酪搭配甜白酒,然而無論是在去廚房的路上還是在輕食流理臺前用小刀切甜瓜時,他總感到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潛伏著危機。它們藏在目力不及的地方,在玫瑰花叢的背面,在廊柱的陰影裡,在水龍頭最後滴下的那滴水蒸發後的每一個分子裡。這種感覺並非來自帕里斯通的那個獨眼影人,因為它對海德完全不構成威脅。能真正讓海德不安的只有大寶貝,一個可能跟A級通緝犯遠走高飛的大寶貝。
“先生,讓我來切吧。”莫莉奶奶來了自己竟然都沒有聽到。老太太輕巧地把廚刀拿過去:“威利下班了,可需要切水果可以叫我呀。”
“他下班以後你的休息時間也到了啊。”
“切點水果讓人很放鬆,”老太太邊洗手邊說,“還想吃些甚麼?你和副會長都沒吃晚飯,孩子們倒是胃口好得很……”
他被老太太說得笑起來。“西索怎麼越來越像個笨蛋了,莫莉奶奶,你有沒有覺得……”
老太太立刻打斷他:“我來幫你們準備食物吧。”
海德被忽然就生氣的老太太趕出廚房,想來想去還是先回去洗澡。今天他算是明白了,在莫莉奶奶面前說大寶貝不好就是個禁忌,這位受僱多年的管家太太早已把他們父子當做家人一般。有了莫莉奶奶的家才像完整的家,相比之下,自己的原生家庭更加不堪回首。
好在老太太雖然對他叫大寶貝“笨蛋”不滿,倒還不至於給他們一盆青草了事。芝士三文魚卷、黃油煎蛋和奶汁烤蔬菜讓他們復活了。飯後他們在海德的臥室裡喝酒並且繼續先前的話題。討論那個像個超自然現象的影人固然能讓人展開遐想,但下酒還是蜜瓜火腿和乳酪更合適。
臥室的一面正對花園,是個弧形的落地玻璃窗。白天陽光熾烈的時候可以靠窗外高大的芭蕉葉和玻璃內側的亞麻窗簾阻擋酷熱,晚上可以拉開簾子坐在矮窗沿的墊子上吃吃喝喝,任憑背後的夜色被樹影搖晃得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