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風火山林(7)
他們就這麼無語地來到那片不大不小的私人海灘上。秋季了,一旦入夜天就黑得快很多,此時淺黃色的細沙已經散去了白天吸收的熱量,在腳下流動時就像濃厚的水。多虧了這片地位置偏僻,外來的遊客不知道這裡;多虧了老白,本地人都知道千耳會的後臺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就海德來說,他原本並不介意有外人來分享沙灘的美景,但那是在果園裡出了吊死鬼之前的事情了。
遠處,白浪層層衝上陸地,那種聲音在他耳朵裡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重嘆息,附著在身上的老莫的香氣就像夜風中裸露的面板上,微涼感覺那樣揮之不去。跟他並肩漫步的帕里斯通忽然停下腳步,看著掛在天邊的殘月低聲說:“海德,大概差不多了。”
“甚麼?”他不解。
“時間差不多了,昨天這個時候,我在舷窗的倒影裡看到它的。”
“它?”
帕里斯通調整一下站立的方向,讓他自己跟他面對面:“在看到它之前我還是好好的。我說,你和大寶貝都看不到我背上有東西吧?那證明它不是念獸一類的,可你說它會是甚麼?”帕里斯通還裹著他的晨袍,虛弱得彷彿隨時會被清爽的夜風吹走。
“以能力者的一般認知,那隻剩一種可能,”他歪歪頭,“某種虛無縹緲的東西。”
“比如說呢?”
“鬼。不過我認為也可能是你的身體出了問題,比如說你的眼睛和大腦欺騙了你;接著因為心理原因,你感到‘它’在你背上,並且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真實,讓你渾身痠痛和發冷。”
“過去我是不相信鬼的……”帕里斯通低頭找東西般地張望一下,“但是‘它’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他再次轉身,背向大海。
他這是?海德跟著他轉過去,低頭髮現這回他們和各自的影子面對面了。
“再等等,等一會兒看看……”帕里斯通喃喃自語。
“等鬼?你早說嘛,既然昨天在窗玻璃的倒影裡出現,那今天我們至少開輛車出來啊,都說鬼是沒有影子的。”
“說不定不是‘鬼’,我也不知道它是甚麼。”帕里斯通就地坐下去,“走這麼多路累死我了。”
沒辦法,海德只好陪他席地而坐,讓又滑又涼的沙子在不經意間溜進鞋子的縫隙。兩個人影子投在沙灘上,隨著沙子的起伏多少有點變形。帕里斯通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反應到淡淡的影子上面就變成糾結成一團的鳥窩。
“你這個髮型真是令人懷念啊,”他指著對方的影子,“獵人考試的時候你就是這個造型。”
帕里斯通呵呵笑起來:“本來想著來你家享受理發師shang men fu wu,或者要你帶我去你常去的那家聽八卦的。”
“哪有你這樣的。”他的影子推了對方的影子一把,“甚麼也沒有嘛……”
“唉,等‘它’出現的這段時間裡,我就跟你講講我小時候的那件事情吧。”
“那萬一你說了它又不來,那你不是吃虧了?問題也沒法解決,你還是廢柴一條。”
“不是啊,它來不來的我也不知道……海德,”帕里斯通盤起腿,胳膊肘支在膝蓋一側手掌托住腦袋,側過臉問他:“海德,你還記得獵人考試那次你救了我一條狗命,後來我告訴你我的身世吧?嗯,你當然知道我有所隱瞞,不過我告訴你的部分都是事實哦。”
這傢伙好像要長篇大論痛述家史的樣子。“當然啦,誰會天然覺醒念能力?不過大寶貝到現在都不懷疑這一點,我還沒告訴他是你在他睡著的時候幫他……”
“我怎麼會拒絕你的要求呢。”帕里斯通笑嘻嘻地輕聲說。
“那時候他還小,我只是想讓他在寄宿學校裡能多一重保障。”這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他對帕里斯通的兒時秘事一直沒甚麼興趣,有的事情知道反而不如不知道,畢竟兩人之間早已建立的信任和默契來之不易,所謂一生得一知己大概也不過如此。
“老父親的愛不華麗但實用。”帕里斯通的影子也推了他的影子一把,接著影子的主人就“哦喲”一聲呻吟,捂住脖子。“我沒事,你快反擊我。”
“你要我口頭反擊還是動手?”見對方在痛苦中笑得歡快,他又想起大寶貝和那個飛坦男孩的事情了。帕里斯通在向自己求助,自己又能再分多少時間精力去盯那兩隻呢?眼睛餘光一閃,帕里斯通投在沙子上的影子好像比他的影子要黑了些,周圍的空氣忽然就凝滯住、冷下去。左手跟著被握住,帕里斯通冰冷的手正在微微發顫。他用力握回去並且晃一晃對方的手:“沒事。”
沙地上,帕里斯通的影子更暗了,跟他的影子比起來就像在兩個照明條件截然不同攝影棚裡。然而除了帕里斯通,他感受不到第三個人的氣。他再一次用凝環視四周,沒有,甚麼都沒有。溫度卻更加低了,那種滲透進肌理的陰冷。
“帕里斯通,我當年的解剖學教授並不是個完全講科學的人,他說過人類是有靈魂的,靈魂的重量是21克。”這番長篇大論是忍住牙齒打架說的。
“我還看過同名電影,那是吹牛的吧?”帕里斯通顫抖的聲音卻根本控制不住,他即使用左手支撐著還是不得不朝地面俯身,彷彿背上承受了巨大的重量。“很重很重啊……”
帕里斯通已經在運用練了,以他的實力還是無法支援嗎?地上的那個影子此刻已然漆黑如墨水,海德覺得相比之下自己的影子淡得像……啊,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吧,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似乎帕里斯通的身體開始往沙子裡陷下去。
帕里斯通大叫:“海德,用繭抓住它!它就在這裡只是不肯現身!”
“出來啊!”
“出來啊!”
他知道這是對那個很重很重的“它”叫的,虛張聲勢,他們誰也沒把握繭能不能抓住一隻超重的靈魂,何況那究竟是不是靈魂?
他的練早就本能地發動,左手卻還是冷得幾乎發麻。那麼就試試吧,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用繭抓住的人在死前證明繭是有瑕疵的,它的作用會消失。他曾想過,要了解繭的作用能維持多久會需要大量試驗。儘管他想去了解,但隨便剝奪一個人的思維意識後讓他淪陷進一個不斷迴圈的噩夢似乎有違獵人十條。用鬼魂做試驗不在獵人十條的禁止範圍內。姑且定義“它”是個鬼吧!
海德的另一個能力“繭”,使用的時候非常壯觀。它把氣變成數不清絲線,它們迅速地把他選擇的目標包裹起來,等待下一個“意識剝奪”的命令。這是他第一次完完全全把自己包進繭裡,這個不算太侷促的空間裡現在有兩個人,還可能有一個鬼。最後一根絲線閉合的瞬間,月光和星光被阻斷了,清風和海水聲消失了。
“原來我的繭裡面這麼暗啊……”他放開帕里斯通的手站起來,抬手摸到頭頂富有彈性的柔軟“頂棚”,“帕里斯通,你感覺怎麼樣?”如果執行意識剝奪,自己務必要小心謹慎一點了,天知道對自己使用這個能力將產生甚麼後果。
“它離開我了,”帕里斯通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又虛弱又如釋重負,“它還在這裡,它好像想告訴我甚麼……”
這麼一個空間裡,海德並沒有聽見第三個聲音。“靈魂間的對話?”
“差勁的科幻小說會解釋為‘影響你的腦電波’,我猜就是那種方式。昨天它只是在舷窗玻璃的反光裡和我對視了幾秒鐘,今天,剛才,它‘影響我的腦電波’了。”
“然後呢,你能把波形畫出來嗎?”聽描述這個“鬼魂”好像不是要咒死帕里斯通的意思嘛。
“畫個屁,它說了一句話,但是很含糊,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