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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海德:風火山林(6)

海德:風火山林(6)

這本該是一頓十分有趣的午餐,老莫驚人的胃口和他講解的制琴知識都讓海德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覺。選材的講究、木材的水分、琴絃的工藝、琴鍵的尺寸和特點,健談的老莫滔滔不絕,並且總能在換氣的間歇把食物送進嘴裡,在咀嚼和嚥下食物的間歇接著科普一些知識。老莫用有力的大手掰開紅毛蟹和長腳蟹堅硬的背殼,一節節按壓蝦姑身體的動作非常嫻熟,絲毫不亞於他對鋼琴構造的瞭解。由於大寶貝提前安排,菜餚被流水價地送進餐廳,來上菜的女傭們離開時無一不在吃吃傻笑。食物的香氣和貓香貍天生神奇香氣糾纏在一起,餐廳偶爾會恍惚變得讓人忘記今夕何夕。他發現貓香貍是雜食性的,對食物的要求是“全熟”,包括紅肉。

帕里斯通沒甚麼胃口,更沒有像以往那樣去撩大寶貝,這點才真讓他開始在意。大寶貝當然也注意到了,向他使了一次眼色,卻被他撇撇嘴角制止了。大寶貝也出問題了,變得不那麼讓他省心。因為大寶貝在餐桌上說出讓他心跳加速的話以前,他透過悄悄纏到對方腳踝上的絲線又看到了那個紫色眼睛的男孩。這次他透過大寶貝的視線看到那個孩子坐在一側,微微抬起小臉怔怔的樣子。似乎是盛夏的戶外,餘光裡有夜空和露天電影螢幕,那孩子顴骨上的紅暈可能來自白天的曝曬,更可能因為正在受到另一個人的注目。“看來我將面臨一場戰爭”,他正在為這個念頭心驚肉跳之際,大寶貝忽然說:

“老爸,剛才我朋友打電話給我,下星期他們要去萬神殿看魚。”

“他們”就是旅團,但“萬神殿”是魚塘?旅團的邀請這麼快就來了,大寶貝又要和飛坦卿卿我我……那個男孩叫“飛坦”,他想起來的同時頭也痛起來。

倒是帕里斯通知道那個地方,用綢緞一樣柔滑的語調說:“大寶貝,你要去德普範儂啦?對,那個水上樂園在開業時我去過,它的水族館很大,海豚表演也很精彩。”

原來是混亂都市的遊樂場啊,難怪起這麼個群魔亂舞的名字。

大寶貝立刻笑成一朵花,他用力點頭:“嗯,是剛認識的朋友。”

“呀,萬神殿……我還沒去過呢,”老莫也插嘴,“西索,大寶貝,帶我去吧?”

海德感到顳部有種被橡皮槌敲打般的疼痛,答應帶老莫去吧,大寶貝。

“下次我單獨跟你去,”大寶貝隔著桌子向老莫搖頭擺尾,“因為那裡面有我正在追求的人。”

餐桌上另外兩個人都拖長了音調“哦——”並且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而那把無形的橡皮槌已經從顳部往下移動,海德只覺得心臟被狠狠地敲了一下,因為絲線傳來大寶貝的心聲,這不是謊言,他沒見過大寶貝有這麼認真的。出於興奮,大寶貝的面板熠熠生輝,金色的瞳仁看上就像兩顆單純的玻璃彈子。

這場仗還能打下去嗎……他嘆一口氣:“去吧。話說你們去看甚麼魚?”

“據說是小姐姐養在那裡的魚。”大寶貝扭過臉,不經意地朝他眨眨眼睛。

這分明是藉著找魚的名義去約會嘛,海德不相信這麼輕易就能得到念魚的下落。

“是你的小姐姐?”老莫扭扭鼻子。

大寶貝抿著嘴笑,拼命搖手。帕里斯通在旁邊微笑,來回看他們三人卻不再跟著起鬨。從此刻開始,美食或者芳香都無法再令海德提起食慾。調查出念魚在哪裡本來是開放式的題目,以大寶貝目前的心理狀態來看,他會根據他想把戀愛談多長來控制調查的節奏。最好的結果是找到魚,報告委託人,同時跟那個小飛坦一刀兩斷。最壞的結果是大寶貝放棄調查後跟飛坦——也有可能是旅團——私奔了。那時我的大寶貝會變成一個如假包換的盜賊,運氣不好的話他的照片還會出現在通緝令上。天啊,我該做甚麼才能從一堆賞金獵人手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大寶貝救出來?這種事情想想就刺激,它的驚險和樂趣將遠遠超過它的難度。要是真有那一天,難道我該開開心心地衝進遊戲裡?話雖如此,他並不想有那麼一天。滿腹心事地,海德強顏歡笑坐在餐桌旁。

午餐之後老莫要去給鋼琴調音,帕里斯通要洗澡。海德趁這個空檔喘一口氣,在熱浪滾滾的迴廊下游蕩了一會兒。忽然就到了吃下蛆蟲的二十四小時紀念,他又開始有了想要嘔吐的感覺。從自己的身體再到周圍的人,所有一切忽然變得險阻莫測,只剩他自己孤零零一個站在迷霧籠罩、魔物四伏的戰場中。

天空開始暗下來時,大家再次回到小客廳,參觀價值四千五百萬戒尼的演奏鋼琴。之前密實包裹琴身的發泡紙早被拆了個乾淨,奶油色的頂蓋在柔和的燈光下泛出點點白光。鋼琴的四條腿和琴墩一樣都覆蓋著金箔,這讓海德想起參觀製造豪華傢俱的工作間,看見工匠用軟毛刷掃一下自己的額頭或臉頰再粘起一片金箔的動作。這種古老的工藝是靠面板的油脂把比紙張薄得多的純金取到刷子上的。如果老莫也這麼操作,那這架琴大概會香好幾年呢。

忙活了一天,汗涔涔的老莫散發著滿身馨香,掀開鍵盤蓋。在黑暗中沉睡多時,此刻終於被喚醒的琴鍵雖然依舊安靜,卻立刻證明了這架鋼琴的索價並不過分。八十八個琴鍵就像一列起伏的象牙色迷你列車,車身披著數條形狀不規則的硃紅色絲綢。

老莫曲起右手拇指,用合攏的四指指示琴鍵:“琴鍵是這架琴最值得介紹的部分,因為我把我祖父當初收藏的第二支,也是最後一支長毛象牙用在這裡,”渾厚的聲音竟有些顫抖,“諸位看到的紅色是鐵沁,長毛象的墳墓恰巧建造在富含鐵礦石的位置。”

魔獸的自然壽命約為三百歲,老莫祖父的收藏品,在他們家怎麼也保管了好幾個世紀了吧。

“我祖父在世時曾經用第一支象牙做過一架琴,當時被一位來自優路比安大陸的音樂家買去了。直到七幾年,我父親被住在聖摩瓦多的一位貴夫人請去調音,在那裡才再次見到它。”老莫的手隔著空氣撫過琴鍵,圓圓的眼睛溼潤了。“要知道,它被買去時我父親還是個學徒。那支象牙是銅沁的,前幾年我也去給它調過音。”說著他露出笑容,“後來聽說夫人離開後那房子就塌了,我趕過去時琴已經砸壞了,感謝諸神藍色的的琴鍵都還完整,最終留給了我。”

魔獸也是有信仰的啊,老莫信仰的是新教,他想。

“海德,那麼,如果願意就請彈奏一曲吧!”

突如其來的邀請讓他有點沒準備,很多年沒在家裡彈琴了。他坐到琴墩上,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動作看上去小心翼翼地。隨意按下一個鍵,圓潤醇厚的琴聲即時發出回應,回應指尖溫涼厚重的觸感。好像沉睡數萬年之久的巨獸被我喚醒了呢。

“老爸,彈呀彈呀,不要不好意思。”大寶貝很不識時務地嗷嗷叫。

我兒子是個笨蛋,他想了想,彈了一首《六月船歌》。不在家裡彈琴並不表示他沒有摸琴鍵。貪婪島的總部城堡裡有一間房間,第二次去赴約時聽見那裡面傳出琴聲,走進去才知道是帕里斯通在彈。那架立式鋼琴也不知道經過了幾次販賣,有雕花的琴身油漆斑駁,好在音色還過得去,並且不需要調音。從那以後他們兩個就心照不宣地在開會日提前抵達。

一曲終了時,老莫和大寶貝都鼓掌稱讚,只有帕里斯通皺眉:“海德,你把它彈成了一首戰歌哦,那可不行。”

“老莫是不好意思指出我的缺點,西索是笨蛋,”他看到帕里斯通歪著腦袋摸自己的脖子,“你要不要來矯正我一下?”

“好啊,今天就讓我們兩個廢柴一起感受一下這架鋼琴吧,哦,它簡直可以封神了。”他往左側挪一點讓帕里斯通坐到旁邊,四手聯彈一曲《聖誕快樂勞倫斯先生》。這次兩人的合作可比在貪婪島練習時不知到差了多少,帕里斯通的狀態比他還糟糕,看到老莫的尬笑他就知道了。

“海德,這次你表現好多了~”帕里斯通這傢伙果然皮厚無比,摸著脖子還在壞笑。

這下連大寶貝也注意到了,問帕里斯通“是落枕了嗎”?這個笨蛋,他暗示大寶貝用凝幫人家看看,幾秒鐘後大寶貝偷偷搖頭。帕里斯通當然知道他們父子的小動作,於是找老莫說笑,“這琴太好了,我們的技藝配不上它”。

是我配不上,看到大寶貝傻笑著幫帕里斯通捶背時他突然感到灰心,我的大寶貝很快就要學壞了。接下去大寶貝說要帶老莫去游泳池,帕里斯通則要求他一起“去海灘散步”。這傢伙睡了一下午,不,應該是考慮了一下午,他想,他是在想怎麼跟我說,然而他究竟遇到了甚麼我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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