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洛洛:蜜酒河畔(4)
和聖摩瓦多的巴洛克建築相比,舊鎮就顯得質樸許多。它的石頭建築物,從各色房屋到公共區域的小廣場,那些石頭鑿刻平整但很少有雕刻造型。眾多直線條構成的建築物比聖摩瓦多的更為高大軒闊,因此顯得厚重磅礴。無數的風雨將石頭表面一次次地拋光,如今它們稜角平滑,一眼望去就能感到觸手可及的光陰和歲月。
令舊鎮驕傲的遠不止這些了不起的石頭建築物。位於它心臟位置的學城,擁有全世界最好的高等學府,培養出一代代學者和精英。進入舊鎮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任何機動車了,交通方式除了步行之外只有腳踏車和馬車,這也是固守的傳統之一。當一輛馬車經過後在石頭鋪就的路面上留下一大坨,小湯吱哇大叫“在冒熱氣”的時候,他又偷偷注意同伴們的表現。俠客假裝看風景,其實也在瞟西索;芬格斯則繼續直勾勾地盯住某人看;剩下的二位,西索嫌棄地把小湯拽得離馬糞遠一點,而飛坦早就跑遠幾步,捂住鼻子。馬的氣味也比流星街好一點吧,他暗自比較。
天氣很好,離島上空的雲都呈現出淺藍色,緩緩地在看上去特別高遠的天幕上浮動。這裡正是溫暖的早春,掩映古建築的樹木同樣高大,它們在常年蔥蘢的樹冠表層又新生出嫩綠的芽。他們先遊覽舊鎮,坐了馬車又吃了特色小吃,就和所有來遊學的年輕人一樣。傍晚時他們找了條僻靜的死衚衕,小湯不聲不響地披上他的藍胖子戰袍,從位於肚皮上的口袋裡把他們的行李拿出來。小湯使用念力越來越純熟了,如今他的口袋可以儲存一切,包括有生命的東西。即使把一條小蝌蚪放進去,它的進化速度也能根據小湯的意志或快或慢。
拿回登機箱以後,西索又一次對小湯讚不絕口:“我沒見過這麼小就把能力使用到這種程度的,你使用得太巧妙了,你一定有個很厲害的師傅。”
“我師傅還是老中醫吶!”小湯收起能力,自豪地挺挺胸脯,又不自覺地摸一摸肚皮。
“蛤?塞萊斯特的花街就有很多老中醫,飛坦,哦?”西索笑眯眯地。
“瞎說甚麼,先找個旅館要緊。”飛坦拖起箱子就走。
這下大家都看出端倪,俠客首先快跑兩步搶先攔下去路:“先說完了再走。”
“對對對,”小湯跟著跳過去,“飛坦你也去那種地方啊!”
“他是成年人,為甚麼不能去?”芬格斯盤起雙手。
飛坦無奈地環視一圈,嘆一口氣:“西索你說吧。不過你所說的話會決定接下去幾天你的日子好不好過。”
“那就是說西索必須在說出實情和頂雷度日之中二選一咯?”他也好奇他們在花街究竟發生了甚麼。
西索笑著清清嗓子:“首先,小湯是未成年人,以後說到花街不能用‘也’,說得好像你去過似的。”
“那種地方,看看熱鬧總可以吧……”小湯小聲嘟噥。
“塞萊斯特的花街叫歌舞歌舞,吶,我們邊走邊說吧,天不早了……”西索推推芬格斯,“到了晚上歌舞歌舞堪稱是一處景點,我們就是晚上去的,不過那天不是花魁遊街的日子。那麼我們就逛逛看看熱鬧,就跟小湯說的那樣……”
“完了?”
“沿街的牆上和路燈杆子上貼了很多老中醫祖傳秘方的廣告,還開了不少中醫養生館。”
“後來呢?”
“後來有個不認識的歐巴桑,看上去超有錢的那種,她問我飛的價格……”
“西索你完了。”
飛坦的威脅立即被一陣大笑淹沒,所有人一時都無法說話,只有小湯興奮地拍著西索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她當你是介錯人了。”
嗯?哪裡不對吧?
西索彈他一下腦袋:“那個叫案內人……”
“接下去西索就反問歐巴桑,你怎麼不打聽我的價格,”走在前面的飛坦回過頭,“西索,接下去你自己說。”
西索假裝無奈:“歐巴桑回答,我不需要ecstacy。”
這個故事哪部分真哪部分假簡直一目瞭然,不過真的很歡樂。他們就在如此歡樂的氛圍中找到了旅館。芬格斯跟庫洛洛一間房間,直到臨睡前那傢伙還在嘀咕:他看上去怎麼可能是賣ecstacy的人呢?他應該是賣硬貨的才對。他問芬格斯,西索像不像絲西納小姐?卻沒得到回答。
翌日,就像所有慕名前來遊學的年輕人一樣,他們去朝拜學城。學城擁有整座離島上最高的建築物之一——一座尖頂的鐘樓,和它遙相對望的是遠處修道院的鐘樓。他們步行穿過小巷,鑽過一道道過街樓,走上一座座石頭拱橋,時而停下腳步研究路邊二手書店的陳列品,或者在咖啡店買紙杯咖啡邊喝邊逛。
學城其實並沒有一個實際的邊界。著名的米華爾大學,那些分散四處的教學樓一共佔了多少地,那麼學城的面積就算有多大。享受著迷路的樂趣的同時,他也沒有忘記從旁觀察西索。而後者跟他們一樣懵懂,並且多少顯示出一點路痴的跡象。他聽見西索輕聲問飛坦:“這裡吹不到甚麼海風,你感覺還好吧。”
資料上說過去米華爾大學是有制服的,往來於學城和舊鎮中的三三兩兩的黑衣年輕人頭戴黑色軟頂帽,上面刺繡金色的學院標誌。到了現代已經無法從衣著上區別誰是在校生了,大概夾著書本端著咖啡,目標明確、匆忙趕路換教室的那些就是了吧。他又偷眼看西索,見他正和俠客一左一右逗小湯說話。他想起飛坦說過西索是左右手可以共用的左撇子。
等找到那家叫“啡咖”的店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已經灌下好幾杯各色咖啡,並且都已經感受到了飯點的飢腸轆轆。那麼進店直接吃午餐好了。經過一上午的遊覽,他得到的結論是舊鎮裡所有的東西真的都是舊的,哪怕是那些賣網上最時髦的雞尾酒咖啡的店,店裡的裝潢都保持了至少幾十年前的模樣。穿老式的白色細帆布工作服、在脖子上繫條三角巾的店員就在那樣的店鋪裡用新式咖啡機工作。
“啡咖”的生意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好,至少今天是這樣。他們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很快他們點的午飯就上桌了。菜品的味道立刻解釋了為甚麼中午的生意如此清淡,畢竟它的主業是賣咖啡,到了下午肯定就會旺了。
西索用叉子一根一根地挑起通心麵,顯然對廚師的手藝非常不滿。庫洛洛想起飛坦誇獎過西索“做的菜很好吃”,看樣子兩者手藝的差距不是一點點。店堂裡的座位最多隻坐了三成,顧客們看上去更像是和他們一路的“來遊學的人”,附庸風雅地來“喝一杯啡咖”,他們所圍坐的桌子形態各異有圓有方。店堂被用於分割空間的低矮木柵欄攔成幾個區域,看上去似乎沒甚麼特定的目的,沿著木柵欄倒是擺了不少綠色盆栽,這讓照明良好的空間多出一點生趣。一會兒聽到鋼琴曲,他這才發現他背後遠處的牆角有一架立式鋼琴,剛才坐在鄰桌的顧客正在那裡炫技。
的確是……開明自由的氛圍啊!他想起聖摩瓦多公寓裡的舊鋼琴,以及,月神丘豪宅裡被拆走琴鍵的古董琴。很不幸,這份思緒讓調味飯變得更難吃了。
好在西索開始對芬格斯發難,這傢伙忍很久了吧。
“芬格斯,”西索放下可樂罐,“你為甚麼一直盯著我看?我是男的啊,有甚麼好看的?”
“我哪有在看你……”芬格斯心虛,低頭切漢堡。
“沒有嗎?為甚麼我一直覺得陰暗角落裡有人的眼睛對著我發光?”西索似笑非笑地不斷髮起攻擊。
這傢伙很難搞,他想,這下芬格斯悲催了。
“對對,芬格斯一直在偷看。”小湯不知好歹地跟上去。
“下次我戴墨鏡總可以了吧,省得閃到你。”芬格斯沒好氣地回答,仍舊不敢抬頭。
西索於是嘆了一口氣,“下次……那就下次再說吧。”他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落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