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女王們(3)
“亞登，”西蒙忽又開口，“你覺得他這個可以賣多少錢？”
“啊？”面對西蒙托起的一縷黑髮，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悄悄握緊的拳頭又鬆開了。黑髮的主人已然昏睡，修長結實的手臂枕在臉下。
“你覺得這傢伙，拆零碎了賣是不是更值錢？”西蒙就像在魚市的水桶裡挑海鮮那樣翻動加芬克的頭髮和衣領，“他沒有紋身，這張皮就很不錯——哦，沒有紋身，我可以作證。這雙手還湊合……嗯，告訴你一個秘密，他的腳很好看。”
特調酒在他的胃裡劇烈燃燒起來，作為一個用酒作掩護的人，他還從來沒有見識過落胃以後變這麼辣的雞尾酒。“西蒙，你在說甚麼啊。”
“他的眼球不太值錢，因為顏色太普通了。有人跟我說，亞登，” 西蒙舔了舔女性一樣飽滿嬌豔的嘴唇，“最值錢的眼球是紅色的，她說你這裡就有。”
“……”腹中滾燙的酒精猛然躥到喉頭，令他一時失語。原來西蒙有備而來，為甚麼會這樣？他模糊地記起對方口中的紅色眼球，還有那個“她”。曾經的確有個紅眼睛的小美人，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居然醒了過來，刺傷醫生後逃跑了。
“如果我得到的情報正確，你隔壁的隔壁有賭場的入口，再往後一個箱子是廁所，再往後的箱子就是手術室的入口了對吧？”
西蒙是那個小美人僱來尋仇的？他想出其不意地先發制人，可是體內燒灼的熱力讓他衰弱無力、動彈不得。現在能動的大概只有鼓膜了吧，他自嘲地想，因為隔壁的點唱機再次轉動起來，那個不知名的男歌手又開始啞著嗓子喃喃自語。
“一片荒野中，奔往紅色女王的路上
毫不意外，我們都夢想臺上成名
庭院中的樹啊，塗成血色
她倒吊無頭之人，讓鮮血流乾……”
哦，這該死的甚麼特調，加芬克給我喝下的是甚麼啊！他感到自己從五臟六腑到喉嚨都快被燒得碳化了。
“出來吧，女王、明星、奧菲利亞，”西蒙扭過身子衝隔壁揚聲喊道，“我親愛的姑奶奶。”
他的尾音獨特而迷人，應該把他的聲帶取出來單獨出售呢……亞登不甘心地想。身體仍舊是動不了，不過體內的熱力彷彿消減了一點。隨著西蒙的聲音珠簾一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白色的高跟鞋。鞋子的主人輕移雙腳，鞋跟跟著音樂節拍在塑膠地板上“噠噠”作響。
“喲，這身護士服很適合你嘛。”西蒙的音調好像只抬高了一點點，可怕的程度卻陡然上升。
“呵呵，小狗崽子嘴巴甜是甜得來……”白色高跟鞋又走近兩步，裙襬沙沙作響。
這個清脆甜膩的聲音，這個叫奧菲利亞的名字，那一隻紅眼睛……那個女人沒有死，她帶著復仇回來了。
“怎麼樣，你的要求都得到滿足了吧。現在你該按照約定給我一個承諾，以後再也不去騷擾海德。”西蒙用懶洋洋的語氣說。
他現在應該還坐在原來那張高腳凳上半側著身體說話吧，這樣一來，他腰部的線條很迷人吶。亞登無聲地喃喃自語。
“哪裡有騷擾？我是他的姑媽，親戚之間走動走動不行嗎？”奧菲利亞聽上去恬不知恥。
“海德告訴我，你答應過他只要幫你做掉這個酒保，你就自動消失。你不要跟我說你們不是這麼約定的，既然他把這件事情交給我來辦，我就只滿足他所說的答應你的要求，我要的你的回覆也就是他告訴我的事成之後該得到的回覆。”
“哎呀，幹嘛說話這麼繞口啊？”奧菲利亞笑著說。
“聽得懂就好。我說姑奶奶，你都多大年紀了，怎麼會跟這麼個小青年咪哩嘛啦的？”西蒙換了種口氣，輕飄飄地問。
原來奧菲利亞不是小美人，是個老美人啊！亞登忽然又覺得自己挺了不起。
老美人發出一串少女般咯咯的笑聲。“上了年紀啊，誰不做幾件荒唐事呢。”
“好啊，荒唐事都辦了，那你該辦件不荒唐的事兒了吧。跟我說一遍，奧菲利亞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海德面前。”
“奧菲利亞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海德面前……”她換了嚴肅的口吻重複，忽然又嬉笑起來，“可說不定奧菲利亞會去找西索哦。”
西索是誰？他想。
“海德跟她訂的契約不夠嚴謹啊。”
為甚麼？這不是加芬克的聲音嗎？亞登想，加芬克不是早就被我麻翻了嘛。
“這還真是的……”西蒙聽上去很為難的樣子。
“西索，我看你挺有天賦的，不如跟我搭檔去騙光全世界怎麼樣？”奧菲利亞用少女般的動聽聲音誘惑地提議。
“姑奶奶，你老人家是長輩沒錯，可提出這種要求也要先掂量掂量你自己的身份啊。”
他聽到吧凳轉動的咯吱聲，哦，西蒙，不對，是西索，他現在一定背對著吧檯了。亞登感到先前幾乎熱成焦炭的身體又冷卻了幾分。
這次換了加芬克的聲音，聽上去依然平板並且話語簡潔：“十年前，你以職業欺詐師的身份被關進據說是防護無懈可擊的監獄。去年五月狐貍河監獄暴動，你揹著一百十五年的刑期趁亂越獄。”
“你是揍敵客家的小崽子吧？”奧菲利亞聽上去咬牙切齒，“早就知道你們家沒一個好東西。”
揍敵客？莫非是那個刺客世家的揍敵客？他想。奧菲利亞雪白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惡狠狠地跺一下。
“越獄以後你在哪裡逍遙快活我們管不著，可騷擾我老爸就是死罪，不管你是誰。”西索的聲音仍舊是懶洋洋的。話音剛落，高跟鞋跟著那雙曾經握於亞登之手的小腳跳出去一大截，而在她一秒前站立的地方，有一張撲克牌斜斜地插進地板裡。
“姑奶奶你反應還挺敏捷的嘛，”西索語調揶揄，“這不是說明你一個人也能重拾‘第一欺詐師’的名號？告訴你吧，兩大社團的頭目都想拉攏我，我還沒答應他們呢。”
“你……西索，你不是真的想殺我呢……”奧菲利亞的聲音變得哭哭啼啼，“我在裡面呆久了，外面的世界變得如此可怕……這個人，就是他……”
她現在一定指著我，用剩下的那一隻美麗的紅眼睛瞪著我吧，亞登想。
“要是你不享受晚年的荒唐生活，又哪裡會丟掉一隻眼珠子？姑奶奶，我看這個小眼罩還蠻配你的，”西索搶白她道，“你要的人命我們替你取了，你說想看一出好戲，這麼無理取鬧的附加條件我們也滿足你了……”
他聽到吧檯發出快速連續的“噠噠”聲，是西索還是加芬克揍敵客在用五指敲擊呢？
“不管是長輩還是女性還是美女，不管你抬出哪重身份，再鬧下去總歸是不合適的。”西索像老師勸導學生那樣地說理。
“你氣死我了！”奧菲利亞恨恨地聲音，“加芬克，給我倒杯酒！……哦，加芬克肯定也是個假名吧，對不對？”
“對。”揍敵客家的小崽子平靜地回答，接著是拔出瓶塞的“啵”一聲。
你們別糟蹋我的好酒啊……亞登的心在狂喊，視野裡卻已經一片灰白，身體也更冷了。
“西索啊，你老媽可不是甚麼幼稚園園長吧，我聽說她是個電影導演？她得獎的電影叫甚麼來著？”奧菲利亞的提問掩蓋了倒酒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炫耀的味道。
“你看她的電影我是沒意見，可要是我聽說你去騷擾她，或者察覺到任何對她不利的行為言論……我都會算到你頭上的。”
“喂、住手、住手！”
“一副撲克牌有幾張？……嗯，那你有幾條頸動脈？我開玩笑呢姑奶奶，哦喲出血了，你這麼嫩啊……看，給你倒了兩杯酒，都是你的，不哭不哭……”西索的語氣從殺人狂的威脅飛速過渡到哄小孩入睡的模式。“答應你的我們都做了，今後我們兩家之間最好的狀態就是彼此的路人了。”
奧菲利亞從牙縫裡罵罵咧咧，偶爾抽泣一聲或者吸一口酒：“你們兩個開車來的，至少帶我離開這片沙漠啊……”
“酒吧外面就是公路，你不會迷路的。”西索安慰道。
“跟她囉嗦甚麼啊，她不是酒保的老相好嘛，自然知道酒保開的甚麼車，”加芬克顯得不耐煩，“死老太婆想黏住你吶。”
“沒事，我們就陪她喝完這兩杯酒好了。姑奶奶，這杯是黑伏特加，這杯是……？”
“野櫻桃搭配金酒和湯力水，甜口味適合女士。”加芬克催促道，“快喝，喝完了好上路。”
奧菲利亞不再發出無意義的抗議，亞登聽見她一口吞下杯中之物，就像他們初次相識那次一樣大膽——陌生的銀髮紅眼的美少女，午夜豪賭之後大口地喝著烈酒。亞登被她吸引了，這雙紅色的瞳孔用來冒充傳說中的緋紅眼睛，一定可以以假亂真吧！那已經是整整一年以前的事情了，當時的場景忽然就這麼浮上來。
“我以後會僱你們的。”酒杯“咣”地接觸到桌面的聲音，奧菲利亞聽上去有了幾分醉意。
“你的生意我們可不敢做，姑奶奶，跟你打交道太辛苦了。我這個人，一累就會暴躁。吶，他也是。”
“我不怕年輕人暴躁。”奧菲利亞帶著醉意愉悅地回答。
“那你現在有沒有覺得有點累？或者說酒精上頭一樣的頭暈？”加芬克聽上去有點關心，“頭暈是應該的，調製酒的杯口上有亞登抹的麻藥……當初你差不多也是這麼被他放倒的吧？”
“你……”奧菲利亞難以置信的聲音。
“他倒給我的每一杯酒都有麻藥，不過我們揍敵客都是藥大的。”加芬克平板的聲音裡透出開心的笑意。
早說啊，早知道麻藥對他不起作用，我就給他下cyanide了，亞登在心裡呼喊。然而即使空調裡吹出暖風，他的身體還是繼續冷下去。
“你們兩個小……”奧菲利亞的聲音衰弱下去。
“小流氓？小混蛋？”西索恢復了先前那副比較低的嗓音，“反正劑量有限，姑奶奶你很快就會恢復的。到時候怎麼離開，帶著甚麼東西離開都是你的自由啦。”
亞登聽到“咕咚”一聲，接著感覺背上一沉，那是來自奧菲利亞身體的柔軟重量呢。
“這單案子就這麼關掉了哦。我們走吧。”西索的聲音。
“等等，你還沒有說那句話……”加芬克的聲音。
“……真拿你沒辦法，”西索無奈的聲音，“我愛你，加芬克。”
“我愛你，西蒙。”
亞登聽到他們快速地吻了一下。他很遺憾，到頭來還是不知道加芬克揍敵客的真名。
“嗯，儀式感還是要的。”加芬克揍敵客的點評是亞登的死體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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