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女王們(2)
吧檯對面的鴛鴦啊，這些有的沒的再也送不出去了，絕對。亞登一定會替弟弟們把薯片都吃掉的。他換上笑臉：“西蒙，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聽故事吶。”
“哦，對。”西蒙再次落座，抓起一瓶水卻並不急著擰開。
“我給你一個杯子吧？”他殷勤地提議，轉過身體遮住客人的視線——把麻藥抹在杯口。可是當杯子擺到西蒙面前時，加芬克已經擰開了瓶蓋。
“你可不及他了解我，亞登，”西蒙露出笑容的同時舔舔嘴唇，“好了，講故事時間開始。”
故事不重要啊，他感到口乾舌燥。
“諾瑪是一家幼稚園的園長。”
西蒙為甚麼要去見幼稚園的園長？喂，你不要就著瓶子喝水啊！
“我記得你說過她是……老師？”加芬克插嘴，“其實你說過她的名字，可是我忘了。”
“是後來晉升的。有件很奇怪的事情我想問你，你相信‘血緣就是憑證’這種說法嗎？我聽說動物母親辨別孩子的方式是聞氣味，諾瑪一看到我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說是因為我的長相還是因為血緣關係？她走時候我才六歲。”
原來是西蒙的老媽呀，亞登瞬間覺得這個故事索然無味。
“兩者皆有之，”加芬克一口灌下剩下的酒，“亞登，給我那個……”他手指隨著深不見底的黑眼睛移動，指向酒架上的一瓶：“那是甚麼酒？”
“粉紅胡椒，”他回頭確認，“有辣味的椰子酒，粉紅色標籤是最有後勁的。你這麼喝下去很快會醉……”
西蒙示意他倒一杯：“別為這傢伙擔心，我會把他拖回車子的。”
“粉紅胡椒最好不加冰，”他笑吟吟地取過酒瓶，“而且，搭配一點海鹽別有風味。”加芬克好像有點醉意了。
“當時我站在一個滑梯旁邊，她從辦公室出來一眼就看到我，立即叫我的名字。”西蒙倒了一小灘水在吧檯上，用手指蘸著畫圖，“她們幼稚園的遊樂場大概就是這個格局……她在這裡，我在這裡。”
“你有沒有去跟小孩子搶滑梯玩？”加芬克一手托腮，晲眼看著西蒙。
西蒙無奈一笑：“你自己也不是沒問在重點上？她問我有沒有女朋友，我跟她說，我女朋友是個男的。”
加芬克發出笑聲，不過撲克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
“她就說，你跟你老爸一個德行。”
這句話資訊量真大，亞登暗笑，並且把加芬克的杯子添滿。
“然後她又問我現在做甚麼工作，我說，我女朋友會給我錢。”西蒙喝了一小口水，“說完我就後悔了，真應該隨便編點甚麼說說的。”
“那有甚麼，我又不會以後不給你錢了。去見她一面也好，你就能了卻心願啦。”
“不這麼想還能怎麼辦？你不知道，她後來就一直罵我，罵老爸……”
為了討論這麼無聊的母子會面而跑到沙漠裡來？亞登想不通。西蒙敘述時的樣子迷人極了，他時而蹙眉時而苦笑，彷彿帶些刻意，事實上卻是把千面的自己展示在亞登面前。加芬克不斷喝酒，認真聆聽的同時吧檯下小動作也沒停，只是仍然面無表情。
“再後來她又問我，老爸有沒有再婚。我告訴她說，他跟我不一樣，他有很多選擇。”西蒙看著自己的手指頭，那雙手堪稱保養悉心，每個指甲都修剪得整潔精美。
西蒙絮絮叨叨沒完，加芬克要了一杯又一杯雞尾酒。亞登扮演酒保的“聆聽者角色”，在需要的時候表示同情或認同。焦慮感的來襲越來越頻繁，為甚麼加芬克始終不倒呢？話到傷心處，西蒙雙眼溼潤迷離神情恍惚，這又讓亞登不忍對他動手。只要把加芬克放躺下，他有信心獨自對付西蒙，無論是用下麻藥還是用拳腳——亞登也是個自由搏擊的好手呢。西蒙看上去好像是練過，可終究是個空有漂亮皮囊的軟飯少爺。
“說句不該說的話，西蒙，”他切了個檸檬，把果汁擠進兩個乾淨杯子，“你老媽好像有點難相處啊。挑剔的顧客是我們最頭痛的。”
“其實我也是個挑剔的顧客，亞登，你想不想嚐嚐我調的酒？”加芬克摸著西蒙的臉問他。“算我請你喝的怎麼樣？”
“哦？我一向認為我調的酒無可挑剔。”藥起效了，因此他假意反駁。
“不是說你調的酒不好……我是說我們調酒的流派不同而已……”加芬克起身時趔趄了一下，西蒙攬住他的腰。
哈哈，終於起效了。“那麼我很榮幸。”亞登露出他最有魅力的微笑，跟加芬克換了位置。
西蒙身邊的視野又是另一番光景。加芬克的長髮再次用手絹扎到腦後，吧檯裡的各種酒和調酒壺在他手裡就像一出駕輕就熟的戲法。那是經過多年練習後的肌肉記憶吧，嗅著西蒙身上隱約的香水味時他告訴自己，加芬克真的醉了，畢竟吃下去那麼多麻藥和烈酒哩。
“亞登啊，”西蒙一手托腮，“我覺得你和一般的酒保不一樣。”
“不吝賜教？”
“你不僅有一雙靈巧的手，你還有一雙慧眼，看得到每個人最具價值之處。”笑嘻嘻地望著他，西蒙顴骨上方竟升起一片紅暈，已然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模樣。
“幹我們這一行的，可不是隻盯著客人的錢包。”
西蒙手臂的線條在淺藍色的亞麻布料下面清晰可見，從袖口延伸出的雪白面板就像新鮮奶凍。他忽然對把西蒙打倒在地的想法產生了一絲疑慮，如何才能不傷害到這具美好的□□？他需要時間得出定論，同時又迫不及待地希望加芬克趕快暈厥過去。
“要是客人已經把所有的錢都在下面輸光了呢？”
亞登哈哈笑起來，“那樣的客人往往會想辦法借錢去翻本，那時候我的酒一般就免費了。”
“吶，嚐嚐我的‘庫庫魯山特調’，”加芬克把酒杯推向他，“就用了你剛擠的檸檬汁。”
這杯特調酒顏色像摻水牛奶，略顯渾濁是因為少量檸檬果肉漂浮在液體裡。他捏著杯口拿起來輕嗅，檸檬酸味的底子上氾濫一層植物的清香，酒香彷彿被排斥到了氣味的邊緣。“可以問一下配方嗎？光是聞一聞就讓人感到大開眼界啊……”淺嘗一口，酸苦帶甜的味道迅速在味蕾上鋪開，緊接著，威士忌的辛辣席捲而來，一股細細的暖流順喉而下。“哦，太棒了！”他由衷稱讚，“我都想問庫庫魯山在哪裡了。”
“我還以為它很有名呢。”加芬克微微蹙眉，好像捨不得做出更大幅度的表情似的。
哦，隔壁的點唱機早就停了，那首歌……叫甚麼來著？“沒聽說過它很抱歉，不過這杯酒已經讓我領略了它的美貌。”他說。騙鬼啊，他想，這酒叫甚麼山特調？
“給這杯酒估個價，亞登，”西蒙偏著臉似笑非笑。
“無價之寶。”他也微笑著看回去，從現在開始，西蒙所說的每一個單詞他都要記住，以便日後在水晶棺材前的回憶和默誦。
“你……為甚麼知道我想說甚麼？”加芬克露出疲憊的神色，兩肘支撐在吧檯上，散開的幾縷黑髮就像漆黑的水流，在胡桃木上蜿蜒。
“酒是有標價的，人不一樣，人的賣點叫‘價值’。加芬克，給我也來一杯。”西蒙聽上去很愉悅。
加芬克取出一個乾淨杯子，又拿下一瓶波旁。
有點可惜啊，沒有在所有杯子上抹麻藥。他悶悶地吞下一口雞尾酒，這次嚐出一絲花香，而入喉後的感覺更加炙熱。
“你少喝一點哦，我好像有點上頭了。”說完，加芬克一伸腳勾過吧檯下的凳子，沉重地坐下去。
機會來了……他想。“不得不說，加芬克是選酒的行家呢，這瓶酒很有來頭。”他故意挑起話頭。
“少誇那傢伙是行傢什麼的了，”西蒙拿起酒杯呷一口，“你識人的本事才叫驚人呢。”說著自顧自地跟他碰杯：“來，我們幹了。”
玻璃相碰的清脆聲響就像此刻的背景音樂，西蒙仰頭灌下烈酒的時候，髮絲的顏色隨著他的動作在光影中起伏，由淺到深。美麗已極的無價之寶啊，你讓我如何對你下得了手喲！他也一飲而盡，這是獻給美人的最真誠的告別儀式了吧……他從眼角瞥到加芬克已經趴到了吧檯上。烈酒夾帶著果木香直衝肺腑，這次它的熱力變成一股熔岩，幾乎要將沿途的組織燒燬殆盡。這還真是勾人興奮，他隱約地想，我就趁著這股勁制服西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