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女王們(1)
“她的頭髮是紅色的？”
“顏色比我的頭髮深一點，大概是那種，嗯，漿果的感覺。不過也許是因為光線的緣故呢。”
“真的是耶，你的頭髮好像一直在變色的樣子。”黑髮青年輕輕抬起手，細長卻有力的手指落下的地方是對方的耳廓，那是一隻高高支稜著的精靈耳，耳垂上戴一朵純金薔薇花。“她叫甚麼？”
亞登假意逐個擦拭玻璃杯，在忙碌的間隙偷眼瞟一瞟坐吧檯的顧客，兩位。黑髮的那位用一條手絹把瀑布般的長髮束在腦後。他的瓜子臉上嵌了一雙漆黑瞳仁的杏眼，單瞼讓人懷疑他是否有彌生人的血統；清秀中正的鼻子，鼻尖微微翹起，嘴唇略顯蒼白，就像他沒有表情的面孔一樣難以捉摸。他不時啜飲不加冰的伏特加，亞登暗自數了數：這已經是第四杯了。紅髮的那位似乎並不在意對方手指的移動，回答問題的時候彷彿沉浸在某一段回憶裡一般神遊天外。
她是誰？亞登想，值得西蒙如此回憶？西蒙這個名字是從吧檯對面年輕人的對話中偷聽到的。西蒙啊，亞登想，真是完美的化身。紅銅色的頭髮、牛奶般的面板、形狀完美的頭骨和穠麗的五官，隨便哪樣都很值錢，可當這一切和這麼一具黃金比例的身體成為一個有機整體的時候……其實加芬克也是個大美人，只是活著的他看上去難以接近得寡淡無味。要是把這兩具標本同時出賣，一定會有收藏家願意為他們造一對水晶棺材的。
“她叫諾瑪。”西蒙嘆息道。
亞登感到自己的心在那聲輕嘆中碎裂了。找機會下手吧，他對自己說。西蒙黯然神傷的樣子散發出不可名狀的曖昧磁場，任憑誰都會被吸引過去。西蒙的金色瞳孔無比華麗，應該提醒標本製作師把他固定成半開眼的狀態喲，玻璃眼珠也要用一對金色的。
這家叫“紅色女王”的酒吧實際上是坐落在沙漠中的多個集裝箱拼接成的。經過切割和焊接，集裝箱們或是首尾相連，或搭接成T形，最終形成一座四通八達的小型迷宮，哪裡都有門，哪裡都是過道，到處都有桌椅。每扇門的裝飾都不相同，有的垂下亞克力珠穿成的門簾，有的懸掛有果女圖案的布門簾，有的是齊胸高的彈簧對開門，不足而一。
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燈具也五花八門，它們唯一的共同點是昏昏欲睡，彷彿室外轟鳴的發電機永遠無法用電流餵飽它們。發電機還要為空調供電，夜晚的酒吧需要暖風，白天的酒吧需要冷風。
此刻，半死不活的暖風正從嗡嗡作響的櫃式空調裡漏出來，讓室內和外面又黑又冷的沙漠終於有了溫差。酒吧裡只有這兩位客人呢，也還只有亞登的這間“房間”在營業。不要拿其他地方的酒吧和紅色女王相比哦，它們的舞臺是黑夜，而紅色女王，因為她的客人們，他們的求勝欲和對一擲千金的瞬間的渴望，都在夜幕降臨後交給了這座鋼鐵迷宮腳下的賭場。沒錯啦，事實上賭場有三層呢，規模可不算小。亡命賭徒的數量自然也不少。賭輸的人會來紅色女王買醉，輸得傾家蕩產又背了賭債的，亞登店長及其手下的蠱惑就成了他們的下酒菜。“你需要的不過是一點點本錢，說不定下一把就贏了呢”，“能還清高利貸不說，剩下的足夠你下半輩子過上富豪的生活了”。
可是西蒙和加芬克看上去，與其說是是賭輸了跑來喝酒消愁的，不如說更像一對私奔的富貴鴛鴦。如果沒看錯的話，亞登暗喜，小少爺的家長和未婚妻看到那對美麗的標本時一定會喜極而泣吧。
“你答應過，只要我來這裡見你，你就告訴我跟諾瑪見面時的情形。”加芬克的手指最終停留在對方的脖頸上，拇指輕輕地摩挲著。
西蒙好像怕癢似地吃吃笑起來，反手把對方不安分的手指捏住。“你看得很開心吧？”他用懶洋洋的聲調說，“好看麼？”
亞登心頭一冷，金色的眸子正對上他的目光。就像偷吃糖果被抓的小學生一樣，他尷尬極了：“客人請在這裡隨意好了……”
“亞登，你是店長？”西蒙指著他胸前小小的銅質名牌。
亞登嚥了咽口水，今天好像有哪裡不對勁，是因為店裡的客人少得出奇嗎？耳朵裡除了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西蒙的說話聲，鋼鐵的牆壁後面、迷宮的另一側再沒有任何聲響。沒有其他客人，就沒人會往隔壁的點唱機裡投硬幣。而西蒙只是似笑非笑地提出了一個尋常的問題，他卻莫名地感到威脅。
“我是店長呢，”他想化解這些突如其來的奇怪感覺，“西蒙，對不起，我不得不聽到你們的一些對話呢，你要不要來一杯？”西蒙恰好是加芬克的映象吧，因為自從坐在了吧檯前，他喝下去的只有瓶裝水。
“你還是再給他來一杯加冰的伏特加好了，”西蒙放開對方的手指，轉過來雙掌按在臺面上，筆直地盯住他的眼睛。
“你就那麼確定我想喝？”加芬克捏住西蒙的下巴把他的臉輕輕地扳向自己，“你只能看我一個人。”
亞登看呆了，這兩個應該共享一口雙人水晶棺材。收藏家肯定會喜歡這個想法的。
西蒙站起來，雪白修長的手指把加芬克束髮的手絹擼下來輕輕放到吧檯上：“我去買點水。亞登，等一下我回來了再給你們講故事哦。我不介意你一起聽，反正以後你我不會再見面啦。”
錯了，我一定會去看你們兩個的。“樂意之至。”亞登微微一笑，從酒櫃上拿下一瓶黑伏特加。往裝了冰塊的杯子裡倒酒的時候，他發現那條仍然打著結的淡紫色手絹上鑲了蕾絲，材質也好像是嬌貴的絲綢。
加芬克滿不在乎地用雙手抖抖頭髮，厚重得像上等天鵝絨般的黑髮幾乎覆蓋住了他的身體。手絹上還會有他的髮香吧，亞登一陣激動，一定要提醒標本師小心處理他的頭髮……可是西蒙只喝隔壁自動販售機裡的瓶裝水，那就意味著我沒辦法向對加芬克一樣給他下麻藥，真麻煩啊。他兩根手指按住印著鈔票和色子圖案的紙杯墊把酒杯推向加芬克：“冒昧問一句，你們兩個不會千里迢迢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喝酒吧？等一會有沒有興趣下去玩幾把？”
“說實話，要不是西蒙約我，我還真不知道沙漠裡有這麼個好地方。”加芬克看看他，“至於賭博甚麼的，我一向手氣平平。”
亞登一笑，“小賭怡情嘛，來都來了，不妨考慮一下呢？”只要上了賭桌，亞登就有本事最後讓他們簽下賣身契。
加芬克端起酒杯，輕晃幾圈後呷一口，沒拿酒杯的那隻手搖了搖。
好可惜啊，那隻能繼續給他下麻藥了。想到這裡亞登不禁有些奇怪：這傢伙怎麼到現在還沒有趴下去？
音樂聲忽然從隔壁傳過來，是西蒙使用了點唱機嗎？這首歌竟然沒有聽到過，依稀有一個男歌手用嘶啞的嗓音在唱：“一片荒野中，奔往紅色女王的路上……”亞登不禁露出微笑。嘿，除了今晚的客人，亞登也是個美男子呢。“自己店裡也有我第一次聽到的歌，真是意外。”他換了個話題。
“哦，這首歌叫《啖吾肉，飲吾血》，我很喜歡。”加芬克輕輕晃著杯子，發出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音。
“今天有人邀請我去看斬首……”隔壁隱約的聲音在跟唱。
“喲，看來西蒙也喜歡這首歌。”他沒話找話。
“我覺得她是靠近烈火的蝴蝶……”西蒙唱個不停，接著是一連串咚咚咚的聲音，是瓶裝水落下來了吧，這傢伙是要把自動販售機裡所有的瓶裝水都買走？“跟著明星衝進來，看上去像個女人，感覺卻是個孩子……”西蒙挑開珠簾回來了，懷裡果真抱滿了……瓶裝水和不少袋裝零食。他的步態像一隻大型貓科動物，亞麻服裝下隱現的肌肉線條隨著他的步伐好似一部精密的機械般協調地運動，微長的紅髮從稍遠處看上去彷彿反射出紅寶石般的光。
“買這些幹甚麼。”見他把東西都堆到吧檯一側，加芬克埋怨。
“這個薯片我們那裡可沒得買，也能算特產吧，可以帶給你的弟弟們，以後我一定有事求糜稽噠。”西蒙很開心地回答。
“就算你不送他這些，他對你也有求必應。”加芬克喝一口酒。“也就是你可以用這種有的沒的收買他們了。”
“甚麼啊，這都是我對他們的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