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Session (3)
會長點頭:“是說過,在貪婪島上。”
“會長的原話是,二十一世紀最貴的是人才。”帕里斯通咬下餅乾的一個角。酥鬆的碎屑粘在他的嘴唇上,他輕輕舔去。
“那麼金,你覺得最貴的是甚麼?”海德反問。
“當然是情報,會長有了新想法,所以決定做獵人網站。”金盤起雙手,“免費查詢網站的一切情報用不到最高管理員許可權,我要的理由呢?”
“因為我——我們的想法和會長不同,我們一致認為,未來最貴的東西是資料。雖說情報也有新舊更疊,可是透過大量資料的累積可以顯示事物變化的趨勢。”他再次向帕里斯通發出“打個配合”的訊號,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討論過未來最貴的東西是甚麼。現實生活中這還需要討論嗎?反正對金來說,無論過去還是將來,最貴的總歸是錢。
“啊?”金的嘴巴半張開來。
“站在很多其他協會成員的立場上,他們為了完成一項工作會去收集有關的情報;可站在我們的立場上,我們從他們收集的情報類別、登入時間、登入地點等等資料就能知道他們在幹甚麼,推斷出他們的處境還有很多其他情況,說不定關鍵時刻能主動提供一些幫助。”
“保護協會成員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啊金……”帕里斯通嘆一口氣。
他感到後腰被有意無意地碰了一下:幹得好。你也配合得不錯,他想,說實話金不就是被保護的人之一嘛,否則他早該收到傳票了吧,欠錢不還,銀行才不會理你有沒有獵人執照呢,順便還會把協會作為擔保人一起起訴了。
“聽上去有理,可是到時候成員們可能隨時隨地訪問網站,你們能保證二十四小時監控並且分析?”金不死心,“我認為你們想要的資料應該是絕密,它們關乎使用者隱私。海德你說的主動提供幫助固然是個好想法,但我認為實際上很難實現。”
“應該說一時之間很難實現,”他攤攤手,“我承認人力做不到全天候的監控,但是實時分析資料難道不能交給機器去做?”這些概念不是來自於誇誇其談的文獻資料就是透過電話從糜稽那裡批發來的,那個肥仔在這類問題上誨人不倦。“我們會要求你每二十四小時提供一次統計,早期是需要很多人工,但資料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就能設計演算法了——你懂演算法嗎?哦,我也只是知道點皮毛,你的團隊裡肯定有高人。”
金沉吟片刻。“你的提議我竟然無法拒絕,那麼我想說,這些資料是絕密,我希望分析它們的時候我們三人同時參與。”
這就意味著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碰一次頭,每次說不定要同處一室至少幾個小時。那正好可以藉機瞭解這位“傳奇獵人”吧。他回身看看帕里斯通,對方嘴角勾上去:
“成交,”帕里斯通說,“地點和頻率可以稍後再討論,我們先答應你,所有向會員收取的費用,我們將分文不取。海德?”
“其實我是不很甘心的喲。”他笑著回答。
金的蟋蟀臉終於放鬆下來,他露出白得滲人的牙齒:謝謝你們。他年紀輕輕的,各邊眼角卻已經出現了兩、三道深刻的皺紋。
“等一下,”一直以觀眾身份坐在旁邊的會長忽然開口,“碰頭的地點就定在貪婪島的城堡裡好了,海德,等一會你去樓上機房拿一臺遊戲機帶回去。”
“會長大人的慷慨令人刮目相看,”他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你就不怕我把遊戲機賣掉?”
“金,你要給他們自行拿到統計的許可權。”會長似乎想徹底證明他的慷慨,“說實話,我認為論分析資料的能力,這個房間裡不算我的話,你排第三名。”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會長捋著白鬍子笑眯眯地逐一打量他們,並且在金不服氣地申訴前接著說:“你們兩個要保證讓每次開會都有意義,帶著有效的分析結果去貪婪島,答應我。”
會長的這番安排裡最多的就是合理的壓力,而他們都只能接受。海德心裡掠過一個細微的念頭:這個老頭子從來不是觀眾,他不但是優秀的導演,還是從演員的表現中抽取靈感的編劇,接下去的事情都會按照他的意願發展。
見他們都不出聲,會長又說:“我覺得金提出的那個用獵人卡結合練的登入方式很不錯……可你們有沒有聽成員出賣獵人卡獲利的傳聞?都聽說過啊!那就存在協會的情報在將來被其他人窺見的可能性咯……”
金的眉頭慢慢擰成一個結:“據說最近一次有人透過的考試以後,有新人的獵人卡被偷了。”
“那已經是六年前的考試了吧?”帕里斯通偏了題,“今年的考生還是不行,顆粒無收吶。不過,也許透過登入這個網站的人排查一下現役獵人——當然還有他們的持卡情況。”他輕輕一聳肩,很快又回到正題上。
“是個好主意,”會長肯定,“你已經看過它的‘請求’了吧?”
“它?”在座的只有金不知道V5提出要協會的完整名單。
“鑑於獵人執照不記名不掛失,成員們因為各自的……工作,可能長期不回總部也不和總部或者同仁聯絡。許多成員從事的是探險、抓捕一類的高風險工作,那麼我們一時是無法提供準確完整的名單的,更何況這涉及到成員的隱私權問題和安全性問題,我們未曾和任何成員簽署協議,要求他們同意協會能越過他們向第三方提供他們的私人資訊。我上來之前就是這麼告訴協調員的,我跟他說,身為會長助理的我明白配合V5的需求的重要性,可是無論是協會還是V5都不希望被一位或者多位‘職業獵人’起訴吧?‘職業獵人’這個身份的知名度和認可度太高太廣泛,到時候我們一個NGO的損失和V5的損失相比也許還輕一點。”帕里斯通一手撐在膝蓋上,“拖得了一時而已,協調員直接向總裁報告,它不會就此罷休的。”
帕里斯通來會長辦公室跟做賊差不多,難道內線電話也有被竊聽的可能?會長的死亡邀請電話看來不是從辦公室打給我的,他想。“帕里斯通,你分明在告訴他一旦提供了名單,你就會向全體成員宣佈嘛。”
金算是聽明白了,哈哈笑起來:“隨便編一個糊弄糊弄它不就好了。”
同樣的解決方式從其他人嘴裡說出來,讓他再次感到自己在考慮問題時的缺陷,帕里斯通確實棋高一著。“帕里斯通,你為甚麼不用行動電話跟會長聯絡?”
“有人會翻我的通話記錄……我是說,去通訊公司後臺看報表,那上面有對方的號碼和通話時長……我試過用其他身份申請號碼,但還是被查了。”帕里斯通抽出一張面紙擦手,“通訊公司的高層是它的關係戶,這點簡直讓人牙疼。”
“那麼以後它也會透過網路偷窺吧?”
“所以到時候還要拜託金的團隊了,”會長十指交叉,表情凝重地望著離他最近的那位,“如果那時候還有協調員在這棟樓裡辦公,他們的電腦需要特別關注的。”
“我明白了,我的團隊會保證獵人網站和協會的安全。”金的右手按在左胸上。
他的這個不經意的舉動,看上去好像有一種能讓人鬆一口氣的力量,似乎交給他去辦就萬無一失了,海德想,但願金的團隊真的像這個男人認真時一般靠得住吧。
“會長,你剛才說‘還有協調員在這裡辦公’是指甚麼?”帕里斯通端起茶杯。
“這是你上來之前海德提出的建議,我覺得可以一試。”會長一笑,眉間皺紋又舒展開來,“他建議給協調員一個榮譽會員的稱號。”
金“哦”了一聲之後沉默不語,而帕里斯通微微歪過臉來,綠褐相間的眸子轉了轉:“協會成員都必須是能力者,因此他們必須接受培訓——可是無故授予這個稱號會顯得太突兀了……我說你們兩個,先跟我一起想想如何給他們創造機會獲得榮譽稱號吧?”
會長呵呵一笑:“然後再一起討論一下,你們哪位願意做他們的代理師傅。”
“今天會長不但侮辱了我的智商,還要侮辱我們的人格。”海德責怪,“代理師傅的話,我有一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天空競技場兩百層有一位持獵人執照的選手,大約一年前,也就是他打到兩百層之後就開了個獵人考試培訓機構,賺得盆滿缽滿。”
“協會竟然有這種人!”金不相信地叫起來。
帕里斯通歪歪嘴:“今年考生的水準就說明他其實不怎麼樣……海德,我想以協會的名義委託千耳會去調查一下那傢伙。”
“好了,現在我可以抖包袱了,”他一笑,“我只能說,他的獵人卡是真的。”
“那麼教授未來榮譽會員念能力的事情就交給那個機構咯?……金,你跟我們意見一致還真難得。”帕里斯通打了個哈欠,“真該找個機會梳理一遍所有會員裡究竟有多少人的卡還在自己手上。如果兩百層的那一位,他叫甚麼,海德?”
“洛基龐德。這個名字的真實性不重要,因為,每屆考試到了最後一場前會長大人都會親自和所有考生一對一面談。這個龐德的照片我帶來了。”他俯身操作膝上型電腦,用一串字元命令調出影像文件,硬碟發出輕微的運轉聲。
“你這個速度好快啊。”金湊過來看著感嘆道。
“型號新嘛,更新很快的。”他隨口答應,會長也離開他的寶座了。
會長走路時腰板筆直,在辦公室裡也沒穿高木屐。他偷眼看,發現會長的軟底拖鞋踏過的地毯居然沒有陷下去。金往右側挪了挪,讓會長坐在自己和海德中間。會長捋著鬍子尖端詳了半晌問:是這個人的長相太普通了嗎?
哦……他們三個人再次達成一致:卡是真的,獵人身份是假的。洛基龐德長了一張端正的長方臉,精心修剪的絡腮鬍,濃眉下一雙深邃的藍眼睛。這張臉海德記住了,並且覺得也該讓西索記住這個男人,並且把他的性命一直留到不再有用的時候,並且要把他手裡的獵人卡拿回來。他心裡暗道:我這是在幹甚麼啊!
“今天辛苦你們三位了,”會長給他們斟茶,“有了這些討論結果,接下去的操作會容易得多。”
“等等,”金愁眉苦臉地抱怨,“我是為了貪婪島的還款來的,可還沒得到會長一句實在話呢!”
金這傢伙如今擔心的應該是將來網站的收入裡,他和協會怎麼分成,會長不作決定他是不會罷休的,哪怕他和帕里斯通已經表示出分文不取的意思。他翻翻眼睛搖搖頭。
“這個問題,副會長已經替會長回答你了。”尼德羅會長擺擺手,“喝茶、喝茶。”
“副會長?”他和帕里斯通同時指向帕里斯通。
“最近的這些變動啊,會長不得不考慮在協會內部作一些改變了。架構上,人事任命上,還有,人際關係上……”會長依次拿起他們的茶盅遞給各人。
帕里斯通並不喝茶,冷笑一聲說:“這種升官不發財的事情,沒意思。”
會長似乎想造成“協會內部是混亂衝突的”印象呢,他想,帕里斯通對副會長這個頭銜的理解很無恥,可以幫會長達到目的。
“我好像已經看到我自己黯淡的未來了……”金感慨。這個男人的角色就是副會長的死對頭吧,如果說大家對副會長的感情將是又敬又畏,那麼對金就會變得既佩服又……嫌棄。嫌棄是最好的結局了。
“海德,你呢?”會長悠然提問。
“我嘛,搞搞FB咯?”
會長雪白的眉毛舒展開來:“獵人協會說到底不過是個NGO,規模也不大,其他NGO該有的弊病我們都該有。協會的成員們呢,他們不同於常人的地方憑肉眼又看不見,那麼他們在其他人眼裡就該和平常人沒甚麼兩樣……你們之前對網站的討論吧,會長唯一不看好的地方就是留言板使用者投贊成票的那部分,因為永遠不要低估了人性。”
“贊成票累積到一定數量,使用者獲得積分並且把正確答案放進情報庫”,這是他和帕里斯通兩個人的意見。會長是指有人會利用這個規則套取積分,跟著情報庫裡可能會出現並不正確的資訊。一想到這裡,他覺得天空忽然就暗了下來。
“哦,大家怎麼冷場了?”會長左右看看,笑著說,“海德,幫我問問帕里斯通的想法呢?這種變動當然不會一夜發生,要慢慢來。協會要發掘新人,為老人創造一些條件還要適當地防止他們跑偏了,這一點不會變。”
還沒等他說些甚麼,帕里斯通沒好氣地懟:“除非在貪婪島的城堡裡,副會長在其他任何場合都不會讓會長大人過得舒坦。會長,”他忽然轉過來,右手攬住海德的背而左手握緊了會長蒼老的手,“每次我們在貪婪島上碰面你都要來哦,否則……”
他沒有再說下去,不過海德清楚他嚥下去的那些詞語:否則,說不定你會忘了我有多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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