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落幕
媒體的攝像機與燈光再次齊刷刷地指向她。
“咱們這次出新聞也算是以命相博了..”
幾名記者湊在一塊,無奈搖搖頭。
不僅僅是攝像的機器,座下的人一個個都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無數的鏡頭彷彿放大的眼球。
直播、報導、審視…
人命關天的時刻,在這個社會里變成了娛樂在喧譁狂歡,變成了輿論根深蒂固、積重難返。
“好,好的。”
夏兮野慢慢鬆開握住話筒架那蒼白的手:
“謝謝各位的理解,感謝各位的合作。”
一陣從海面上捲來的狂風,吹散庭院裡的漫天花雨,浪的鹹腥撲溼空氣,落到她身上時,卻只化成一縷輕柔的夜風帶走了她額上的冷汗。
不要緊張,小野。
“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
“我在‘霞光’上獲獎,裴氏當時的董事長,裴勝先生,在現場中彈身亡。”
“而我也被捲入一場桃色新聞裡,受到了長達三年的網路問詢。”
下面有人輕笑了一聲。
將網暴弱化成了所謂的“網路問詢”,是被馴化出了膽怯的膽子,還說有人故意教她要這麼說的?
“在…前段時間的脫口秀上,我向大家承認過,我一定會在此次晚宴上為大家揭曉所有的事實真相。”
“而現在,我沒有食言,費勁千辛萬苦,我站在了這裡,站在了大家面前。”
“根據警方的調查與我個人所瞭解的所有情況….”
“我夏兮野實名舉報,以南城市市醫院周文醫生為首的‘獵’組織犯罪集團,涉嫌人口販賣交易,囤集大量非法槍支,有組織性殺人…以,以及與部分大型公司集團負責人等存在非法交易。”
座下的人一陣驚呼,不少女士瞳孔瞪得如銅鈴,手紛紛捂住自己嘴,有些男人短暫地吃驚了一瞬,又開始自顧自地發表自己的見解。
一時間,下面眾說紛紜,竊竊私語。
“裴隊,裴隊,周文上了島之後就一直沒有出現過。”
李時的聲音出現在耳機裡:
“我們一直在搜查,但還是沒發現他的蹤影,你看能不能想些法子把他引出來?”
裴妄知曉了情況,抬頭,望向夏兮野。
女人的長髮飄動,靜立於上,似乎在等待著眾人的議論過去,也像是在緊張得逡巡不前。
他在等,等夏兮野甚麼時候看他。
一秒、三秒、十秒…..
那個被聚光燈照亮的黑色眸子,終於在那一刻將光線折射到他身上。
“有人曾告訴過我,為甚麼我們要冒死做這些事。”
“因為在這個社會里,有人為了保護我們,殫精竭慮,卻落得一死。有人被控制,被威脅,卻成了替罪羊,飽受詬病。”
“受害者不得善終,這不是天理。”
“所以我們不能允許這種事情再繼續發生下去。”
女人吞嚥著口水,喉嚨滾動,眉眼微卷,那本鮮豔唇色在經歷了逃亡與躲藏後顯現出乾枯的白。
光照出的骨骼陰影,讓她脆弱得似乎只剩一副骨架,外面罩著疲憊的軀殼。
裴妄的心臟刺疼。
他怎麼讓她瘦成這個樣子了。
夏兮野眯了眯眼,看見離她最近的裴妄的嘴唇動了動。
引出、周文。
引出周文?
周文還沒找到嗎?藏起來了?這麼小的島..他會躲到哪去?
【在這樣一年一度的“買賣”晚宴上,要做這種暗地裡的違法勾當,並且涉及大量的人財交易。】
【可這時候你得知“獵”的最大的老闆卻沒在這裡。】
羅蟬的話忽然縈繞在她耳邊。
周文得讓商人們知道他出現了,而商人們幾乎都在…
還有…
李時在事前通知過:我們打算從西邊上島,一旦計劃失敗,可以使用西邊我們停靠的船隻離開。
還有…還有白想聲:
我會負責切斷“獵”的通訊網路系統,這樣他們就無法構成上與下的及時溝通,如果想成功完成交易或者與購買者取得聯絡,就必須出現在現場…
周文不可能躲遠。
事已至此,他只有兩條路:
一、帶人跑路,西邊有船,但顯然不能帶這麼多人走。
二、與他們破罐破摔,同歸於盡。
庭院裡,警方和酒店的工作人員還在安撫客人的情緒,但也沒那麼多時間來讓她思考。
“各位。”
“在暗處雉伏鼠竄的東西總有一天會被曝曬在白日之下,你們都是行業的先驅者,是時代商業的領頭羊,是有能力有善意的人…”
“所以我有義務告知大家,周文,現在就在你們之中,而作為我們這種人,必須要有比常人更多的責任與膽量去看見他!檢舉他!給公眾作出表率,成為榜樣!”
座下的人再次鬨鬧炸開。
這屬於造成群體恐慌了,但夏兮野沒有辦法,她話音剛落便從話筒架後走上前來,焦急地掃視著。
有警察開始往臺上衝,想把她抓下去,裴妄從座位上起身,對離自己最近的顧晝喊了一句甚麼,夏兮野沒有聽清,但就見熟悉的朋友們開始制止警察接觸她,她站在臺上,她墊腳,眯眼,俯視。
話筒架被她碰倒,話筒跌落在地,砸出極具衝擊性的巨響,所有人被迫停止喧鬧,捂住耳朵,等著震破耳膜的噪音消失。
須臾間。
坐在最左側方向的一個男人在炸響聲中,同旁人一樣捂著耳朵,就稍稍地往西邊瞥了那樣一眼。
他在搜尋逃跑路線。
夏兮野的眼眸終於閃出一絲雪亮:
“他在那!”
話筒的連線正巧被斷開,聲音消失,趁眾人還未緩過神來,夏兮野站在臺上伸出筆直的手臂:
“在那!周文在那!!”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往那邊看去,但夏兮野沒有想到的是,在她聚精會神地找周文的身影的時候,裴妄已然趕至了她臺前身下。
話音剛落,她便感到自己一陣失重,腰部被人穩穩托住,消音的槍聲從她所指的地方發出,子彈刺破長風,將她的髮尾割斷。
下一秒,她已經安全落入了裴妄的懷裡。
子彈打穿臺上的大屏,但這次沒有再打中人。
“呼…呼….”
夏兮野極力深呼吸著,仰頭望去,自己被子彈擊中的髮絲一縷縷從半空中落下,男人擔憂的臉低了下來,遮住了舞臺的大半光線,她聞見了他身上濃烈的血腥味。
“夏兮野。”
裴妄的聲音沉進陰影裡,震顫的沙啞擾人心魂:
“公開嗎?”
!
夏兮野徹底怔住了。
目瞪口呆。
裴妄是…瘋了嗎?
警聲閃響,人群攢動,她們的周圍,冷暖的光斑駁陸離,喧譁聲沸反盈天,罪犯在被抓獲,受害者在被釋放。
“裴妄…我不…”
“砰呲”!
男人的血從嘴裡噴出。
夏兮野的脖頸和肩膀被染紅。
“裴..裴妄…?”
沉默。
只剩他慢慢閉上的眼眸。
她發覺自己無法呼吸了。
止不住戰慄的手不受控地往臉上一抹,放在眼前一看,全是血。
全是…裴妄的血。
男人的頭無力地倒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後滑落,以擁抱她的姿勢,跪在了她的裙襬之上。
面前遮住光的身體消失,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漆黑的槍口對準了她。
像骯髒通體黢黑的老鼠,朝她張開冒著硝煙的裂嘴。
站在不遠處的蘇臣不敢再輕舉妄動,他手裡捏著剩下的石子,要不是他眼疾手快用石頭擊偏了開槍者的手腕,那一槍怕是要直接打進裴妄的胸口了。
是周文。
他被撕掉了用來偽裝的鬍鬚,黏在臉上的假鼻子滑稽地吊在他鼻翼,像個紅眼蛻皮的怪物。
他掙脫了警察的圍捕,果真破罐破摔地衝到了這裡,就為了讓夏兮野裴妄和他一起同歸於盡。
“周文你把槍放下!”
李時站在紅毯中央,舉著槍。
可週文離得太近,樓頂的狙擊手也無法確保瞄準。
夏兮野的仇恨冒出了眼眶。
裴妄需要救助,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砰”!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夏兮野在他還沒開搶前就迅速下蹲,周文第一槍射偏。
她的手在裴妄的腰間摸到了一把槍,便果斷掏出,首先借著高低差的優勢對著周文的下身就是一槍。
“砰”!
血液爆出。
“砰”!
小腹。
“砰”!
手臂。
“夏….”
周文剛開口,手槍還沒來得及抬起,就見夏兮野的槍放進了他的嘴裡。
像野獸擒住了鼠類的咽喉。
女人雙眸猩紅,結著血痂的嘴唇開開合合了幾個字:
去死吧。
“砰”!
周文在她眼前歪斜倒下。
她的拇指關節鬆開。
沒有感受到槍身的震顫。
沒子彈了。
她睨眼看去,李時站在她幾步之遠,手裡洞黑的槍口升起灰煙。
最終還是警察殺死了罪犯。
“救..救…”
喉嚨沙啞乾澀,她努力吞嚥著僅有的一些唾沫,像是在強壓下嗓子裡的酸,發出的每個字,都如刀割:
“救裴妄…”
她竭力地撕破喉間的痛:
“救裴妄啊!!”
李時、蘇臣、顧晝、林曼曼….
她們越過亙古不變的月光,越過驚慌的人群,紙醉金迷的殘餘和鑼鼓喧天的收場,朝舞臺前的一暈一傷奔來。
夏兮野被圍繞在中間,失去了所有的麻木的思考。
結束了。
清白了。
她看見裴妄那麼大的一個高個子被抬上窄窄的擔架,她聞見消毒水的氣味,聽見有人呼喊著船來了快上船。
溫向晚和林清霧一人一邊地扶著她,她佝著上身,彎下身的視線裡全是自己的裙襬。
墨綠色的禮裙。
她記起來,第一次試穿這條禮服的時候,裴妄遞來那支沾滿水珠的玫瑰,對自己說:
賞臉跳支舞吧,大明星。
頭昏腦脹。
她彷彿又聞到了玫瑰香氣。
彷彿回到那個開滿薔薇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