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要重蹈覆轍
燈光漸柔,樂隊在花叢間開始演奏舒緩的慵懶小調。
“親愛的各位朋友們,各位‘助夢人’,大家晚上好。”
“請允許我再次環視一下這個溫馨而充滿愛意的花園。”
“在這個花園裡,女性的夢想被珍若拱璧、雲程發軔,而慈善的口號也從未被你們束之高閣,反而在今夜結成了累累碩果。”
“我們一年一度,見證了女性力量的崛起,我看見了不少熟悉的慈善家的面龐,感謝您一次次地來到這裡,我也看到了被我們資助過的女性最終靠著自己的堅韌走到了晚宴現場,為其她需要幫助的女性奉獻出你的力量。”
“這場以‘豐饒’為名的夏日聚會,核心的重心,是一顆顆關於‘她夢想’的種子。我們談論豐收,談論的不僅僅是穀物滿倉,夏落秋收,更是渴望看到無數女性內心的原野上,那些被埋沒的才華破土而出,那些被現實風雨打溼的理想,能重新仰望日出,甚至成為日出本身。”
“看到她們飽滿成熟,閃耀光芒。”
“而今晚,‘令女’基金會與各位一同籌得的善款一共為…..”
花園被用鮮花果實圍繞的臺子上,暖色的照燈緩緩照向謝齡安身後的大螢幕:
金色的數字發生著奇妙的變化,以極快的速度往上升。
“2314萬!”
“這個數字,不僅僅只是一個冰冷的數字,它是無數的知識課堂與吃飽穿暖,它將成為女孩們的勇氣、底氣。”
“感謝各位的無私奉獻,感謝‘助夢人’們的熱情與愛心。”
如同迷人的仲夏一般有溫度的掌聲在底下起舞,彷彿在喝彩,也在交流。
“當然,這其中,有一份支援的力量,格外厚重,格外磅礴。”
一位穿著優雅旗袍的禮儀小姐捧著一個八英尺左右的長方木盒走了上臺,盒子上雕刻著精細古老的歐式花紋。
盒子被徐徐開啟,裡面出現了一份厚厚的泛黃的紙張手稿。
“這是一份出自於貝蒂弗裡丹的手稿。”
“弗裡丹女士說過,女士認識自我的唯一方式,是透過創造屬於自己的事業。”
“而正好為我們此次慈善活動捐款最豐厚的那位女性,在我的心裡也符合了這一段話。”
“讓我們掌聲有請,今夜最慷慨的捐贈者,夏兮野女士,上臺。”
讚許的掌聲與此起彼伏的話語在人群裡掀起議論紛紛的小風暴。
林清霧四處焦急地張望著。
眼前,一個瘦瘦高高撐不起西裝的男人,正笑裡藏刀地與她們聊著合同合作的事情。
她想替阿嬌拒絕,但獵的人虎視眈眈,她無法自戳身份,一旁的顧念沒有經驗,也只能盡力爭論不休。
“夏小姐?”
掌聲落地,留下一片寂靜。
臺上,謝齡安的大腦空了一瞬,心臟彷彿被甚麼揪住,無法呼吸。
人群有了一點騷動,她只得硬著頭皮再次輕聲呼喚:
“夏…”
座位的最後,靠著薔薇花圃旁的地方,一隻手臂上有著明顯劃傷的手舉了起來。
“在這。”
鴉雀無聲。
以為大家沒聽見,於是那個清亮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我在這。”
“我這..”
女人輕拍了拍手背,放下手裡已經在草地裡染得髒兮兮的裙襬:
“整理一下,抱歉,不然不太好看。”
左右兩邊的座位中間留有一條長長的通往臺上的紅色地毯,她走了上去。
林清霧猝然起身,喃喃:
“…夏兮野?”
聽到好友的聲音,夏兮野的步子慢了些,她往左邊看去,林清霧正站在賓客滿席中,顯得分外突兀。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坐下的人群對視了一眼。
林清霧看著那個平日裡精緻完美的夏兮野,如今一身破損地走在紅毯上,再次往光束與視線集中的地方走去。
她一陣酸楚。
接而她往後看去。
她看見了裴妄等人,還有雖遲但到的警方。
“只要你簽下這份合同,進入我們旗下,相信以後為你規劃的星路一定前途無量…”
“我去你媽的前途無量,”
輕輕柔柔的嗓音在瘦男人的耳畔響起,轉眼便看見林清霧硬生生地坐在了他與馬上就要談成合作的阿嬌中間:
“滾遠點,犯罪分子。”
“林清霧,你!”
“咳咳..”
聚光燈又亮上了幾盞:
“大家好。”
“我是夏兮野,一名演員。”
鴉雀無聲。
“如謝董所言,我也是一名…正在追求自己事業的女性。”
空氣比剛才更安靜了。
“嗯….”
“首先,我要感謝令女集團,令女基金會給我這次機會,讓我在這兒發言。”
“當然,我肯定自己是無法捐出如此數額龐大的善款,所以我要感謝所有支援我的朋友,還有粉絲。”
“慈善不是一個人的事,也不是幾個人的事情,尤其是面對女性命運這一偉大的征程,我們共聚於此,將善意從每一涓溪水匯成洋流,才是我們此行的目的。”
話筒忽然發出一陣爆鳴,持續了短暫了兩秒,大概是意外的裝置問題,卻讓夏兮野的思路斷了一截。
她怔怔地站在光芒之下,耳朵裡的耳鳴從震耳欲聾歸息於萬籟俱寂,她聽見海浪聲。
海岸線那頭是一面查查冥冥的暗牆,海浪是牆上凹凸不平的紋路,泛著即刻消融的白。
她的母親立於牆前,泰然自若,又隨浪隱去。
長久的沉默與遠望。
眾人看著臺上那個狼狽不堪的女人似乎在沉思著甚麼,然後眼眸亮了一亮,終於在竊竊私語中重新開了口。
“關於’慈善‘一詞的理解,我們莫衷一是,眾說紛紜。”
“它或許代表著真心換真心,代表著眾志成城,代表盆滿缽滿的愛意,代表一份成就、彰顯,或甚至是虛榮,但我想,沒有人會想到它會與’犯罪‘一詞搭上邊。”
“並且與挪用、貪汙善款不同,我所知的這個犯罪,更為險惡。”
“在這裡,有人用參加晚宴的名頭達成友好的合作交流,有人,用來簽署與犯罪集團的陷阱合同,誘騙不諳世事的新人,完成一次次上層社會人口販賣的交易。”
“砰”!“砰”!“砰”!
“啊啊啊啊啊啊!!!”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主樓傳來無數槍聲,這時坐在花園裡的眾人才後知後覺,在他們驚慌失措,打算再一次如三年前那樣抱頭鼠竄之時,才發現身穿防彈衣制服的警方已經把這裡團團包圍住。
“大家不要慌!”
夏兮野連忙喊住所有人:
“請各位回到原來的座位,回到原來的座位,我們這裡是安全的,請不要輕舉妄動!”
那些穿著優雅華貴禮服的富商與婦人們聽到後,卻將信將疑:
“放我們離開!你們要做甚麼!”
“我死了你們誰負責!誰負得起責!!”
“夏兮野你不要在那亂說!你怕是瘋了吧你!”
“瘋女人!別要了我們的命!”
“想紅想瘋了!”
“放我們走!”
這其中,不乏真情實意害怕的,當然也不乏與獵合作生怕自己敗露的人,他們擾動人心,扯著嗓子起鬨。
顧晝和幾個人氣喘吁吁地趕到現場,看著眼前幾乎快失控的場面,他乾著急,可下一秒,自己的外套衣領就被扯住。
然後西裝從後被強制扒了下來。
“誒喂喂喂誰啊……裴..妄”
“你幹嘛?”
“外套給我,快點。”
裴妄接過西裝,直接套在身上,理了理。
小了點,但勉強能應付。
“不好意思,讓一下。”
男人氣定神閒地邊扣扣子邊往前走去。
舞臺上,射燈被慌亂的人影折騰得光影混雜。
夏兮野握住話筒架,底下的謾罵和臭魚爛蝦一樣向她扔來,無論她如何呼喊和維持秩序,依舊沒有任何人再聽她說一個字。
可連同甚囂塵上的狺狺狂吠一起來的,還有她那鎮定自若的愛人。
裴妄順著夏兮野剛才走來的那條路,一步步踏在烏糟的紅毯上,在眾人震驚的目光裡走到了臺前。
“那是..那是誰啊…”
“..裴妄?”
“裴、裴裴妄?他要做甚麼?”
“他不要命了嗎?”
“是裴氏財團的那個裴妄嗎?他也瘋了嗎他?”
“他怎麼..他不跑嗎?”
身後依舊是一場雀喧鳩聚的紛亂,儘管沒有息止,但男人的到來與鎮靜,卻起了意外的平息效果。
“他…他坐下了了。”
“他坐在最前面,他不怕嗎…”
“裴妄都坐在這兒了,是不是說明真的沒問題啊?”
“都是警察呢,警察..應該不會害我們的吧?”
“那,就算他坐那了,關我甚麼事!”
不死的秋蟬還在瀕死叫喚,企圖故技重施。
“放我離開,放我走!”
“真是人家大老闆現身也堵不住你話!”
座下一個女生一巴掌呼過去,竟然是顧念:
“吵吵吵,非得捱揍才消停!”
她最煩這種人,明明能快點解決問題,而且這裡這麼潮溼,禮服穿著又不舒服,還有些蠢貨愛出來鬧事。
林清霧開團秒跟,精心做了美甲的修長手指一指,瞳孔一瞪,示意周圍人:
“都給我坐下!”
“我看看誰要鬧,誰鬧誰就是和警方作對,誰就是罪犯!”
後面的林曼曼、溫向晚、牧斯年和顧晝也站不住了,越過人群進來開始加入“指揮交通”的行列。
蘇臣倒懶得去。
他只懶懶地靠在一棵椰樹上,月色亮進他淺色的眸子裡,笑意漫過,疼痛掩過,眼眸裡便只剩遙遙的一個記憶裡的身影。
而裴妄。
就那樣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夏兮野眼前的正下方。
那個三年前,與他父親中彈時似曾相識的位置。
他們不要重蹈覆轍。
不要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