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殺
夜色譁然,雲鳥相纏。
月光像把淬毒的柳葉刀,剖開海濱公路的椰林。
李時扯了扯悶熱的夏執勤服,解了兩顆紐扣。他用手背拍了拍開車的同事,
“把車燈調小,遠距離跟。”
“和交管打好配合了嗎?”
“和他們說好了,李隊!”
“小點聲,你在拉練喊口號嗎?”
李時沒好氣地躺了回去:
“通知教官的同志們,南濱路路燈全熄。”
“是!”
車輛疾馳,在公路上一輛輛刮過。李時想起三年前也是在這輛車上,他坐在駕駛位上,戰戰兢兢地跟著裴隊第一次出這麼重要的任務,而現在,他坐在裴隊曾經坐過的地方,說著他曾對自己說過的話。
要怎樣做,才能一網打盡。
要怎樣做,才能不重蹈覆轍。
變數出現了,周文的車似乎有察覺到異端,在眨眼間調進了一條沒有監控的小路。
“我們跟緊,b組人員從其他岔路堵他,逼他進港口,其餘人先到港口集合!”
“是!”
————————————————————————————————————
高階的玫瑰香氣一直柔柔浮漫在二樓大廳,似有若無,卻又如同包裹了所有空氣。
謝齡安的動作很快,大約十分鐘後,新的慈善展覽與討論會在一樓開始,工作人員將還未盡興的人群引至酒店下方的後花園,位於靠著小島嶼的另一邊海岸的沙灘旁。
而還留下來的記者媒體們也這次被破天荒地請了過去,只不過被要求暫時關閉了攝影裝置,並在現場簽署了保密合同。
雕刻著天使的希臘白亭,綴在草地□□裡的庭院散燈,甜品與葡萄酒的氣味芬芳,和著海浪,帶著些酒意的人們逐漸開始更加親近交談起來。
而酒店主樓裡,幾近人去樓空,成了乾淨的主戰場,等著敵人來演一出瞞天過海的空城計。
“斯年。”
“嗯,怎麼了兮野姐?”
“你會打架嗎?”
牧斯年一頓,機械地轉過頭來:
“如果是打‘獵’的人的話,怕會吃點虧啊…”
“沒事,”
夏兮野不帶半分猶豫,掏出手機,歪嘴一笑:
“姐有辦法。”
十分鐘後,羅蟬在酒店裡面的一盆大花壇後面找到了鬼鬼祟祟的夏兮野和牧斯年。
女孩氣喘吁吁地擦了擦汗:
“姐,你們怎麼躲這兒了…”
“這不看附近時不時竄去幾個黑衣人,我害怕嘛。”
夏兮野拍拍裙子,揉揉蹲麻了的雙腿:
“方妍沒來吧?”
“她又不會打架,她來幹啥。”
“聰明。”
夏兮野看向牧斯年:
“斯年,這個是小蟬,我的助理,她很厲害的,可以保護我們。”
男生伸手:
“你好,我是牧斯年。”
“我知道,April,我看了你去年打的總決賽,”
羅蟬一臉爽快:
“你打遊戲的確可以啊,以後教教我。”
“行,活下來的話。”
兩個年輕人一握手,交情也算成了。
夏兮野扯了扯有些礙事的裙襬,換上了羅蟬帶來的便於走動的鞋子,思考著:
“現在我們得去每一層找找還有沒有留在主樓的客人,免得傷了人,節外生枝。”
“剛剛通訊器裡傳來裴妄他們那邊打鬥的聲音,看來事情還沒解決。”
“但現在距離發言時間還剩一段時間,並且周文他們還沒有成功登島,我們還需要拖時間…”
“其實我有一點不太能理解,兮野姐。”
牧斯年走在靠後的位置,
“周文其實是知道這次的晚宴是場鴻門宴,對嗎?”
“對。”
“那他為甚麼不選擇躲起來,或者逃跑,避開這個時間這個場合,反而還要來往槍口上撞呢?”
“嘖嘖,”
羅蟬走在最前方,沒等夏兮野開口,便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這你就不懂了吧April。”
“你覺得令女晚宴實質是個甚麼地方?”
“被’獵‘組織用來交易…的幌子?”
“可以這麼說,”
夏兮野糾正:
“令女晚宴,實質上是令女公司被’獵‘用一紙合約所控制的名流交易場合。加上令女的董事會大部分被’獵‘的勢力滲透,這便是最難纏的一點。”
“商人,是既要又要的,他們要控制令女,也要制約’獵‘。”
“我還是沒太懂。”
“這麼說吧,April。”
羅蟬歪了歪頭,聲音從前面傳到牧斯年耳朵裡:
“如果你是其中一名董事會成員,你位高權重,在這樣一年一度的’買賣‘晚宴上,你要做這種暗地裡的違法勾當,並且涉及大量的人與財的交易。”
“可這時候你得知’獵‘的最大的老闆卻沒在現場。”
“哦…”
“意思是,老子親自下場了,你竟然敢躲著不來?”
“就是這樣,”
夏兮野聳聳肩:
“在商人的世界裡,可以犯法,可以無恥,可以搶奪,但不能無信。”
“不然我猜下次上‘獵’的通緝令的,就是周文字人了。”
“小心!”
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陣手刃帶起的風襲過,夏兮野和牧斯年就已經被推進了狹窄的小茶水間,並被羅蟬給“砰”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擊打的聲音,還有幾聲悶哼,不知道是從誰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夏兮野的後背壓在牧斯年的身上,聽到男生吃痛的驚呼,便趕緊起身。
“嘶…小蟬打得過嗎,我們要不要去幫忙啊?”
“我們別添亂就行了,還幫忙。”
夏兮野開啟茶水間的燈,墊著腳在貼牆的櫃子裡翻找著甚麼。
混雜的錯亂的光線從門縫透進,牧斯年索性爬下去,從門的下方去看,焦灼的心臟砰砰亂跳,不斷變換的黑色光影線條在眼前跑動,果然,突襲來的不只有一個人。
這樣俯身在地,流著冷汗往外探的場面,他似曾相識。
身後傳來緊繃的屏息聲。
牧斯年聞聲迅速爬起來轉身一看,夏兮野正努力踮起一隻腳,另一條腿的膝蓋斜撐在桌面上,修長白皙的手臂往上夠著,但卻離櫃子上方的一把水果刀還有一段距離。
這個場景讓他大腦有一瞬的停滯。
第一次見面,女人就這樣萬種風情地出現在他面前,眉開眼笑地去拿一瓶專屬於他們的,將要寫上他們名字的紅酒。
“斯年,我…貌似夠不著…”
夏兮野暫許洩氣的喘息仍讓他紅透耳根。
“我來吧,姐姐。”
說完這一句,牧斯年仿若嗅到了南梧山的花香,可這虛幻的泡影在他的手掌穩穩握住冰涼的刀柄後迅速幻滅,被自己籠罩在陰影下的人兒急切地喚出他的名字:
“斯年,去找機會給小蟬。”
“好。”
男生鎮靜地點頭照做。
只過了一個多月嗎?
怎麼感覺有好久了。
————————————————————————————————
四樓走廊,光線搖搖欲墜,忽明忽滅。
收拉繩索的聲音與腳步聲不絕於耳,從四面八方襲來,急不可耐地加入裴妄一行人這四面楚歌寡不敵眾的逃亡合奏之中。
一個人從兩個女生躲藏的房間外破窗而入,溫向晚靈活熟練地鑽進衣櫃裡藏好,並從櫃子的縫隙裡觀察著,像個武打遊戲的上帝視角旁白,大聲地播報著她所看到的一切:
“曼曼,左邊!”
“他手在摸刀!”
“窗簾勾住他的褲腳了!”
行雲流水的配合下,襲擊者被林曼曼一腳撂倒在地,頭磕上桌角昏了過去。
正巧此時蘇臣推開了門,門外裴妄從死人身邊彎腰撿起兩把槍,走廊盡頭衝來的奔跑聲在逼近,他不緊不慢地清點了子彈,一把扔給蘇臣,一把直接舉起來正對前方,乾淨利落地對準殺來的黑衣人們開了三槍。
兩槍命中,一槍被躲過了。
裴妄輕笑:
“‘獵’這次學聰明瞭,槍的都是靜音的。”
蘇臣拿過林曼曼手裡的刀,走到窗前,直截了當地捅進那暈倒的人的心臟。
刀刃血淋淋地被拔出來,血腥味瞬間蔓延。
“怎麼,還想留個後患?”
男人重新把刀扔還給她。
裴妄拿卡開門,蘇臣舉槍斷後,但能動手的時候他都儘量不開槍。畢竟他可沒裴妄那麼囂張浪費,才幾個子彈,根本不禁用。
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內,電梯門開啟後,裡面並不是空的。
又有兩個蒙著面的“獵人”。
“拜託,電梯卡這麼好拿的嗎,怎麼人人都有啊?”
平常性子安靜溫和的溫向晚此時也哀嚎一句。
“和線面一樣繁殖,簡直沒完了!”
林曼曼壓身前衝,幾個人扭打起來,招招致命。
電梯門發出滴滴的聲響,提示著眾人停留時間過長,需要關門執行。
“獵人”們爭搶著湧來,走廊上的腳步陰影彷彿一場飢渴的追逐。
刀尖不斷刺進拔出,子彈從耳畔擦過,濺在臉上的不知道是誰的鮮血,精神變得渙散,體能逐漸力竭,可咬咬牙似乎又還能再殺兩個人。
裴妄深知寡不敵眾不能打持久戰的道理,在地上一個翻身,鑽進電梯,他的手指受了傷,擦了擦沾了血的眼睛皺眉看著樓層按鍵。
“裴妄,按一樓!”
蘇臣施力將一個男的踹了出去,反身最後一個進來。
“不能讓他們去一樓!”
外頭的黑衣人不知誰吼了一句:
“一樓來了警察,不能讓他們去一樓!”
一把飛刀刺了過來,裴妄來不及收手,刀刃硬生生劃破他的小臂,就差一點,就要扎進他的血肉裡。
不幸之中的萬幸。
“蘇臣,你他媽開槍啊!”
“砰”、“砰”、“砰”,三聲悶聲槍響,在裴妄還沒把話說完的時候,子彈就已經飛了出去。
溫向晚從電梯角落裡鼓起勇氣連滾帶爬往前,接替裴妄拼了命地摁電梯的關門鍵。
冒煙的槍口後,四個人狼狽地倒在電梯裡,終於看見電梯門被合上了。
原本乾淨整潔的電梯廂此時充滿了血腥味,暖黃色的燈光如舊,無論往哪邊看,諷刺的鏡子都能完完整整地照應出他們脫力癱倒在地的身影。
“夏兮野..夏兮野…”
裴妄喘著氣,撕下一條布料纏住自己受傷流血的手臂,呢喃著愛人的名字。
可通訊器裡無人回應。
回應的是甚麼呢?
是電梯沒能成功地抵達一樓,反而在第四樓,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