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煩的,有兩件事
休息室不算寬敞,但也足夠奢華舒適。
與房間風格一致的掛毯從牆一直延至地毯上,玻璃桌上擺著會客的酒杯與香檳,看起來與外面的香檳年份品牌都不相同。
室內不止謝齡安一個人,侍者為夏兮野開了門後,還看到了兩個穿著西裝坐在軟沙發上的老男人。他們的姿態似乎比謝齡安還悠閒自得,一個把玩著手裡的珠子,一個品了品手裡的酒,滿意地點點頭。
“謝董啊,不是我說你,這麼多年了還是認不清現實,”
男人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你看看你,哪次反抗是有好結果的?名單我早就發給過你了,也不要多了,最近風聲緊,就那幾個。”
“是啊謝齡安,又不要你自己動手,把人喊去四樓,那裡自然有人辦妥一切事情。”
喝酒的男人放下杯子:
“這樣你錢也就到手了,何必總是大費周章地去拉投資呢?”
“你以為我們當你們令女的董事會是為了甚麼?”
“現在女性的產業有多難做你不清楚嗎?!”
“有多難做?”
門口的聲音冷不丁地繞過房裡拮据的燈光,鑽進所有人的耳朵裡。
“女性的生意難做,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聞。”
“為了一本萬利、色財雙收,就勾結罪犯、逼良為娼,說來轉去竟把帽子戴到女性市場上去了,你們倒不如直接承認自己是廢物,倒還更說得過去些。”
夏兮野的話語不重,反而挺輕的,卻罵得字字珠璣,窗外的月光牽扯出一條縫隙,明晃晃照亮她往前走的腳步。
“誰啊…”
男人被打斷,還是如此不善的侮辱,他的髒字吐到了嘴邊,看了眼身邊的場合,才硬生生留在嘴裡。
待看清了來人,他才不屑地輕哼,甚至旁邊的那個喝酒的男人比他先開了口:
“夏兮野。”
帶著濃膩酒氣的聲音彷彿沾染著些飽腹之餘的惺惺作態,從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像是在說一道菜品的名字。
“哦哦,我知道你啊。”
“那個那個,現在圈子裡最漂亮的女明星,對吧,就是玩你的男人太多了點,不過我不介意…”
“二位,這是我的貴客,請你們出去。”
謝齡安的手捏著腿上的裙襬褶皺,脖子繃得鐵青蒼白。
兩個男人驚異地回頭看她,似乎在欽佩她的膽量。
這個令女集團的傀儡董事長,為了保護公司和自身的權力在董事會總是會據理力爭,但也會明哲保身。像這種把他們直接“請出去”的場面,並不多見。
“出去?”
稍微瘦瘦高高的那個男人站起身來,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沓文件:
“可以啊。”
他將合同遞了過去;
“不過我希望在出去之前,能與這位美麗的女士達成一次合作。”
矮一些的男人雙手交叉,下巴肥肉交疊,陰兮兮地在陰影下盯著她們,順手抽起了雪茄。
在煙霧裡聊天,是他們最愛做的事情。
夏兮野側身,與謝齡安的視線對視一眼。
對方輕輕攏住身上的錦帛披肩,靠在沙發上,沒有慫恿,也沒有制止,她靜靜看著夏兮野,直到雪茄的煙霧模糊了兩個女人之間的目光。
“你知道嗎,”
夏兮野收回視線,利落地接過合同,但沒翻開,只是拿在手裡,絲毫不畏懼地抬頭盯著面前笑得張揚的男人:
“我最煩的,有兩件事。”
“第一,女人之間說事情的時候,男人插嘴。”
她把合同捲了起來,在手心裡掂量了幾下,嘲諷地笑了一聲:
“第二,當著我面抽菸。”
白色的文件直接擋在矮男人的面前,戴著祖母綠古董戒指的纖細手指握緊著紙張的後端。
下一秒,合同被夏兮野用雪茄點燃。
“不要玩火自焚,二位。”
她將染著火苗的合同往前一指,彷彿把它當成了致命的武器,
“滾出去。”
平日裡金尊玉貴,髒活都不樂意進眼的資本家們怎麼見過這種場面。
瘦高的男人立馬舉起了雙手,一副“我好男不跟女鬥”的模樣,慢慢圍著夏兮野轉了一圈,後退:
“看來夏小姐還是很能豁得出去的,但我不知道你這樣子還能撐多久呢?”
矮男人看見由自己雪茄燃起來的火星子在眼前直冒頭,咒罵一聲將雪茄扔在地上,昂貴的酒店地毯被燒出了個洞,他還在不停地用鞋尖碾壓。
“你特麼給我等著,夏兮野。”
他跟在後面倉皇離開,本來還想回身,但看見夏兮野手裡那越燃越烈的紙,又後怕地裹緊外套,往外走去。
門縫間的露進來的迷醉燈光只存了一瞬,又被關上。
夏兮野深吸一口氣,迅速轉過身,將馬上要燒到她指尖的合同丟進了菸灰缸裡,屋子裡的侍者眼疾手快,早已準備好了清水,得到謝齡安眼神的指示後立馬將火撲滅。
在逐漸熄滅的火光裡,她看見了夏兮野那雙震顫的雙眸,似乎並不如剛才那般冷靜決絕。
“我聽小妄說,你好像膽子並不大。”
夏兮野愣了愣,被煙霧嗆了幾口:
“嗯…分情況吧。”
不過這不是在說這些的時候,她繞開煙霧,走到謝齡安的沙發邊:
“謝女士,裴妄讓我來告知您一下,獵的人馬上就會闖進來,請您讓大家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牆上的木質鐘錶在滴滴答答地轉,夏兮野身上的墨綠色禮服流淌著森林一般的暗湧。
“好我知道了。”
謝齡安答應得很快,沒有半點疑惑和拖沓。
她看著夏兮野這張臉,白皙的面板,飽滿的嘴唇,靈動的眉眼和恰到好處的淚痣,就算奔跑與對峙讓她髮絲凌亂,也撼動不了她的半分絕色。
她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又想起裴勝。
“嗯,那我就先走了,謝董。”
夏兮野學著別人的稱呼,畢恭畢敬地彎了彎腰。
“兮野。”
“嗯?”
“當年你裴叔有幫到你嗎?”
裴叔?
夏兮野身子一抖。
謝齡安是在說裴勝。
“他…我…”
因為當年的事情,夏兮野是比較抗拒來單獨見謝齡安的。
雖然她甚麼都沒有做,她也是受害者,但又總覺得有虧欠。
她努力保持冷靜,在回答之前,她得弄清一件事。
“您…您不怪我?”
迎接這個疑惑的,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你們這些小孩,問的都是一樣的問題。”
“死亡是不可逆的,兮野。”
“裴勝做了他覺得正確的事情,我們活下來的人就只能把這件事貫徹下去。”
“就像你母親救了小妄一樣。”
“你現在知道了真相,會怪小妄害死了你母親嗎?”
“不會..”
“那我們一家又有甚麼資格怪你。”
“可輿論…”
“輿論不是給我們自己看的。”
夏兮野噤聲。
“所以當年你裴叔有幫到你嗎?”
一陣風吹過。
“有的。”
”那就好。“
謝齡安鬆了口氣,擺擺手:
“能幫到你就好,兮野。”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夏兮野看見女人的眼角有淚花,在暖色的燈光下如同圓潤的珍珠。
她在想甚麼呢?
她的兒子又要去做和她的丈夫一樣的事情了,生死未卜,甚至眼前這個美麗的姑娘也要加入他們,她希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也許這社會比的根本不是誰的錢更多,而是誰更沒良心。
夏兮野沉了沉目光。
她將手指上的古董戒指取了下來,折身回來放到謝齡安的手掌心。
“謝女士,我會和裴妄一起活著回來取回它的。”
“還請暫時幫我們保管一下,謝謝。”
她又鞠了個躬,離開了。
剩下休息室裡燈火闌珊,各自重振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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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此地不宜久留。
將楊霽和陸風捆起來關進儲物室的櫃子裡,再關上門,一行人迅速撤離。
牧斯年已經看見不只一兩個可疑的身影往上趕了,畢竟在‘獵人’的眼裡,這四個人可是懸賞極高的肥羊啊。
“兩個人進了電梯,東邊的窗爬上去了兩個,你們記得防一手。”
牧斯年多提醒了一嘴:
“我看他們腰部那一塊鼓鼓的,怕是和楊霽它們一樣帶了刀具甚麼的。”
“行知道了,不是槍就行,不然李時他們趕來還需要時間。”
“你看好夏兮野。”
蘇臣在前,裴妄斷後,從楊霽和陸風手裡奪來的匕首分別放在兩個女生手裡。
溫向晚:“電梯裡有人上來,我們先躲…”
“來不及了…”
蘇臣剛想拐進一間沒有人的客房,結果轉角處從電梯裡便走出來兩個人。
“裴妄,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你…是烏鴉嘴。”
拐角處盲區裡伸出一把槍,用力地抵在蘇臣胸口,逼著他緩緩後退,走進幾人的視野之中。
漆黑的槍口如同一卷襲命的漩渦,隨時都能發出斃命的聲響。
“竟然真是你,狐貍。”
“很吃驚嗎?”
蘇臣沒有多猶豫,不多費口舌,猛地旋身,在冷冷笑意間槍口擦過他的肋骨,面板灼痛後,前者開槍,子彈殺進了身後悶厚的地板裡。
“你為甚麼要背叛組織!”
裴妄在安置好兩個女生躲進房間後,才終於看清來者的模樣。
一個寸頭清瘦的男生,還有一個扎著極高的馬尾的,染著青色頭髮的女生。
“動作很快。”
蘇臣沒有回答,眉眼微垂看了眼男生手裡的槍支,扭了扭脖子,皺眉,收回視線:
“但還是猶豫了。”
後邊的高馬尾女生動搖了:“狐貍,你帶了我們這麼多年,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裴妄走上前去,稍稍側身,仰頭站在蘇臣身後。
“兩個人,兩把槍,”
蘇臣沒有看他,但又是的的確確說給他聽的:
“你別被打死了。”
裴妄斜了他一眼,目光如影:
“你死我都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