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不了了
裴妄沒有停下腳步,他自動把這道聲音與後面嘈雜交談的背景音混為一談。
“裴總!請您等一下!”
一隻指尖粉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下一秒,幾個眼尖的侍者連忙趕了過來,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演員與他們的貴客分開。
裴妄掃了掃袖子,連回頭都沒有給一個:
“嘖。”
“裴、裴總,我叫聞南風,是藍星演藝公司旗下的演員,之前給裴氏的一款產品拍過宣傳,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
女生的聲音很大,吸引來了不少還停留在拍賣會場的人的目光,包括夏兮野。
她們都驚訝地看著那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女生攔住了裴氏集團的董事長,竟然還恬不知恥地自我介紹起來。
燈滅寂靜的座位裡,坐著隔岸觀火,賞著一出好戲的董深。
“你說你叫甚麼?”
裴妄動作一滯,停住了腳步。
“聞、聞南風。”
夏兮野在場內東側的前門,往回看。
裴妄於西側的後門,以極具優越性的身高越過人群與她對視。
“聞南風。”
裴妄皺著眉頭,收回目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吧?”
“對的,裴總,您還記得我?”
“我認都不認識你,從何說起我記得你?”
裴妄笑了,疏離的嘲諷淡淡地在他的臉上顯現,會場裡所剩無幾的昏光打在他下顎,骨骼清晰。
“可,可我在裴氏…”
“行了。”
裴妄抽出一隻插在口袋裡的手,骨節分明的食指朝這個女生指了指,
“今晚,如果有任何人讓你籤代言合同或者是商業上合作的合同,就算給你的好處再多,都不要籤,明白嗎?”
“啊?什、甚麼…”
“攔住她,別再讓任何人跟過來。”
裴妄一甩手,轉身。
幾名侍者應下:“是,裴董。”
聞南風還沒搞清楚這句話甚麼意思的時候,男人就如同一陣寒風,從門口消失了。
從一樓到四樓,一直穿著繁瑣的一身的確不太方便,更何況待會很有可能要打一番架。
裴妄將外套脫下,放在角落懸掛衣物的架子上,又隨便拿起一件看起來還算方便的寬鬆型的白襯衫,這都是主辦方為客人準備的,為了應對某些“紅酒灑了”、“甜點蹭著了”的突發情況而貼心做的準備工作。
進電梯,刷卡,在合上門的那一刻,他看見了牧斯年正從旋轉樓梯上跑下來,往夏兮野那邊的方向去,他也稍微鬆了口氣。
暗棕色的電梯轎廂,色調一致的厚重地毯,豎立的三面環繞著鏡子,天花板圍著一圈暖光線條,靜謐地灑下來。
門一關,鐵色的門合併出男人冷淡沉靜的倒影。
他沒有猶豫,直接脫下身上那件綠色的內襯,金色的細鏈與絲質的布料摩擦過後,牽扯漏出男人從腹部而上的肌肉線條,勁瘦有力的腰身順著流暢的呼吸,隨著他將襯衣全數從頭扯出的動作,帶動了緊實飽滿的胸肌。
靜默的燈光在他身上流轉光影,青筋覆動脈博,傷疤蜿蜒泛起肉紅色。
四樓到達的提示音響起,他單手套上了方便行動的白襯衫,捲起礙事的長袖,將剛脫下的價值不菲的綠衫隨手扔在了電梯的欄杆上,黑色西褲長腿跨出,往外走去。
“周文這邊出動了。”
李時的聲音驀地在所有人耳朵裡出現。
“我們正在跟蹤,看方向,他們八成是在往晚宴那邊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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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灌進甬道。
走廊悶熱,未被樓下熱鬧的冷氣臨幸。稀薄的空氣只翻滾著不知是被悶出來還是緊張逼出的汗水,在每個人的身體裡留下發麻的骨感。
喘息聲。
剛乾過一架的儲物間裡,不能說狼藉一片,但也能聞見新鮮的血腥味。猛獸一般的瞳孔長在每個人的眼眶裡,仇視、輕蔑、嘲諷,疲憊。
他們達成休戰,只因為差點兩敗俱傷。
林曼曼率先動的手,她站在楊霽身側,卻拿起角落的掃把反手往後扔去,直直砸中了陸風的手腕,蘇臣身子一壓,俯衝而去,一手抓住溫向晚身上的繩子,一手摟住她的肩膀往身後帶,順便抬腳解決了一下陸風襲上來的,那本身就還未穩定重心的腹部。
於是楊霽反制,不與林曼曼周旋,反而朝蘇臣而去,陸風也不是吃素的,手臂的肌肉繃著衝來。一個靈巧,一個力量大得驚人,幾片致命的刀刺閃過,打得蘇臣節節後退,又得護著身後的溫向晚,林曼曼趁機下身滑腿,絆倒陸風,繼而又是一番打鬥。
“早說了先把她殺了,陸風,現在後悔了吧。”
被點到名的男人用手腕摸了把額頭的汗,緘默不言。
“不過也好,把這倆人給引上來了,奇怪,援兵怎麼還沒到…”
蘇臣吃痛地捂住被刀劃傷刀腰部,咧了咧嘴,冷笑:
“他們…”
“他們來不了了。”
皮鞋踩在酒店地毯上沉悶的腳步聲。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在兩步之後,出現在儲物間門口。
他轉了轉手腕,扣緊了手表,目色朝被擊退到門外的蘇臣瞥了一眼:
“沒事吧,蘇醫生。”
蘇臣舒了口氣,但也沒有放鬆下來,只是靠著牆,與裴妄對視後,淡淡回道:
“有刀,小心。”
房內,楊霽警惕地抬起身來:
“甚麼叫他們來不了了?”
裴妄沒理他,看向前面的林曼曼,輕輕朝她示意性往楊霽那邊歪了一下頭。
林曼曼立即領會,也顧不上手臂上的刀傷,又一個掃腿,在楊霽慌神之際將她摔下,絆歸在地,然後把她的雙手剪與後背。
陸風手裡的刀在手裡滑了個圈,刺向林曼曼,裴妄一步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腳步一錯,滑開半步,直接反身到陸風面前,擋在林曼曼前面:
“你的對手是我,陸風。”
“唔唔…”
溫向晚嘴上的膠帶終於被撕了下來,她焦急地盯著裴妄的背影:
“裴董,陸風力氣很大的,還有刀,你一點要注意啊!”
“行了,”
蘇臣拉了拉他身上的繩結,根本不在意裡面的情況:
“他這都打不過就是個廢物了。”
“那..那如果裴董,萬一,我是說萬一…”
“那就一起死。”
蘇臣抬眼:
“你怕嗎?”
溫向晚身形一頓,想了想,堅定地看向蘇臣:
“我…我不…”
“死不了。”
裴妄眼神一凌:
“別信蘇臣的鬼話。”
幾招過後,早已在打鬥中半損的人怎麼比得過一個力量充沛出手果斷的人,裴妄最後一拳過去,硬質的手錶狠狠擦過陸風的下顎,然後貼身逼近,扭手震掉了陸風手裡的刀。
“援兵呢!”
楊霽被林曼曼壓制在身下,如何瘋狂掙扎也動彈不得:
“他們為甚麼不會來?為甚麼?你做了甚麼,裴妄!”
裴妄撿起陸風的刀,也玩著花樣似的在手心裡轉了兩圈,聽到這個問題,他忍不住嘴角揚了揚,惡劣地笑了一聲:
“我甚麼都沒做。”
“我這麼說,你們也就這麼信了,僅此而已。”
站在身後的蘇臣剛慢悠悠地給溫向晚解開繩子,無奈搖頭,看向一旁的窗外輕笑: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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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一樓社交,終於換了場地,在活動方的組織下往二樓走去。
夏兮野也能得以鬆口氣。
牧斯年趁機靠了過來,以一步之遙的距離,慢慢跟在夏兮野的身後。
名流三五成群,女士們的禮服在暗下的燈光裡折射出絲滑晶瑩的面料,有些綴著閃粉,如同散落在觥籌交錯間的星子。穿著統一制服的侍者拿著捐款箱,在人群中穿梭,優雅的舉手投足與交談笑語間,箱子裡被不斷投入新的鈔票。
錢的流動與贈送,彷彿只是一件談笑裡的助興之事。
“兮野姐,這個好吃,”
牧斯年拿起一份栗子蛋糕走過來,一副只是要給她嚐嚐甜點的模樣,又低聲附耳:
“我看到窗外有幾人穿著夜行衣,拉著繩子往上樓去了,應該是‘獵’的增援。”
通訊器兩端,裴妄等人也聽到了這個訊息。
“嗯,是好吃。”
夏兮野笑了笑,又嚐了一口。
她目光搜尋,沒有說話,只淺淺感受著帶著些沙礫質感的栗子奶油在舌尖上刮蹭,化開,融進喉嚨與口腔,輕薄的甜味瀰漫開來,緩解了她心頭的焦躁。
“走。”
女人拍了拍牧斯年的肩膀,看了眼牆上的時間。
她沉下目光,喊住身邊經過的一名侍者,將包裡餘下的鈔票全都投了進去,禮貌笑笑: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謝齡安女士在哪?”
“謝女士在最裡面的私人休息室裡,夏小姐。”
侍者輕輕鞠躬,並沒有隱瞞令女老闆的位置,彷彿是早已被下達過命令,就等著她來詢問。
而這份直言相告,不是回答,而是邀請。
“斯年,你在外面觀察情況,我去找謝女士。”
人群盡頭,厚重的門緊閉。
紙醉金迷裡藏著的危險氣息,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