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外消失的人
燈光如熟透的蜜糖,流淌在拍賣廳琥珀色的空氣裡。
周遭浮動的塵埃中充斥著昂貴香水的水霧薰香,帶著獨屬於夏日末夜晚的豐盈與慵懶,室內的冷風因人們的交談與走動而自由起來。
“豐饒之牆”由葡萄、椰子、等各色夏季水果堆疊起來,第一個拍品被安置在一塊棕櫚葉造型的石臺上,是某高奢品牌的手提包,競價十萬起,座下的各個名流瞥著臺上的物品,在談笑風生間以十萬數往上加價。
裴妄和夏兮野從後門靜靜走進來的時候,手提包已經被拍到了七十萬。
侍者引導往前走,男人擺了擺手,在稍微靠後的桌旁為夏兮野拉開絲絨覆蓋的座椅,然後二人入座。
晚夏是最熱的,幸好室內有冷氣,不過,也不至於這麼冷吧?
女人往旁邊瞟了一眼,裴妄的那隻手腕上戴著百達翡麗法郎手錶的手臂放在桌面上,目光俯斜著盯著拍賣臺上和前方流露出金銀氣味的人群,沉靜優雅的笑聲被柔軟的地毯吸收,舉牌的風聲與拍賣師的聲音一唱一和。
他沒有看她一眼。
夏兮野深呼一口氣,聳聳肩,坐直了身子,收回視線。
第二件拍品,是一位知名畫家的女性題材作品,被一名女星以240萬拍得。
第三件拍品,一件國際品牌未展示過的真絲長裙,被一個帶著女伴來的富家公子拍得。裴妄瞥見那人,竟然是董深,這麼快就找到女伴了。
第四件拍品、第五件…慈善物品拍賣的速度很快,在場的人沒有甚麼猶豫,或舉或放,或加價或禮讓。
裴妄與夏兮野在此期間沒有任何交流,就只是靜靜坐著。
而耳機裡依舊是沉寂的安靜,敵方還在潛伏,還是放棄了?
百無聊賴,昏昏欲睡,手的骨節撐著頭,夏兮野嘗試保持清醒,直到看見眼前的號碼牌被兩隻骨節分明的手指夾住,往上舉起。
她愣愣地抬頭,看向那個高舉不下的牌碼,鬆開支撐著腦袋的手,又看了看臺上的拍品。
一枚全鑽的綠寶石胸針。
前方在瘋狂競價,男人將號碼牌遞給一旁的侍者:
“舉好。”
之後他便雙手交叉,躺回座椅,眼眉淺斂,靜靜地等待著拍品花落他家。
可視線依舊一瞬也未往夏兮野這邊來過。
舉牌不落,勢在必得。
裴妄的右耳細細溜進一句輕聲調侃,宛若一條要從耳畔鑽進他心臟的小蛇:
“裴總又要消費了?”
女人笑了笑,似乎是來了甚麼性質:
“報復性消費啊。”
男人不予理會。
也不看身邊那條小蛇。
“買了送誰的?”
女人明知故問。
“我覺得那胸針和我這裙子很搭誒,你覺得呢?”
夏兮野也不管裴妄看不看她,理不理她,反正就要自顧自地搭話,笑眯眯地望著一臉沉靜嚴肅的男人,順便還把戴著戒指的手悄悄伸了過去,勾了勾他的手指,然後將手鑽進男人的手掌之下,指尖偷偷蹭著男人手上最敏感的面板。
結果是被裴妄一把抓住,不準這條蛇再拱火作亂。
他另一隻手往後一勾,又走來了一名侍者,而此時此刻,臺上的拍賣師已經為他定錘。
“三樓一號私人休息室,有一條白色披肩,”
男人指了指夏兮野:
“給她拿過來。”
夏兮野歪了歪頭,笑笑:“裴總真體貼。”
“手這麼涼,不要亂動了。”
“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
男人又沉默了。
“胸針是不是送我的嘛?”
沉默。
夏兮野不死心。
“如果不是送我的,那我要下個拍品,”
她看也沒看是甚麼,往上一指:
“你送不送我?”
沉默。
“裴妄你這個醋罈子!”
“我想公開。”
兩人的視線猛然交匯。
忽然撞進男人那深潭般清寒的眼眸裡,夏兮野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怔然跳動。她望著他凌厲的眉峰,鼻樑的陰影幽暗明滅,望著他瞳仁中在燈光下倒映的自己,只有自己。
那藏著的是種怎樣的情緒?憤怒?失望?不甘?深情?光好暗,實在是看不清。
她想把手抽回去,裴妄這一次竟然放開了。
夏兮野沒有料到,倒是顯得她的手滯留在半空,收不回躲不掉。
緊接著,男人離開了座位。
她一瞬的慌,目光追隨,可下一秒,自己的後背上就被披上了一條暖和的羊絨披肩。
順帶著,桌上的號碼牌在拍賣師正要拍案定錘的前一刻被舉起來了。
他們都沒有去看那聚光燈下,被累累碩果圍繞的高昂拍品。
他們一站一坐地對視,保持距離。
二十萬拍下一幅被令女基金會資助的小學裡孩子畫的兒童畫。
夏兮野看著裴妄說完“我想公開”後的眼神,酸而晦澀。
直到兩個人的耳機裡終於傳來今夜的第一場變亂,於是這個不言而喻的話題,被暫時擱淺了。
“溫向晚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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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劣勢,這可不妙。
募捐副會場的人群比起拍賣廳的來說不算多,站在門口與粉絲搭話的牧斯年身子一愣,連忙抬頭,找尋到了站在會場簾幕前,往外看風景的蘇臣,兩個人對視一眼,迅速作出決定。
蘇臣點頭示意,放下香檳,禮貌地借過人群,往二樓林曼曼與溫向晚所在的區域走去。
而牧斯年則留在原地,靜觀其變。
“April,April?”
對面的粉絲又喊了牧斯年兩句,他才回過神來。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我們剛才聊到哪了?”
他笑了笑。
這個女人與他相熟,她甚至不僅僅是粉絲。他所在的電競俱樂部總是讓他好好地陪好每個有錢的“粉絲”,尤其像這種願意為了他不惜花大幾萬的慈善晚宴票價進來見他的女人。
不過也好,有個人聊天至少能掩人耳目。等事情過去,報完親人的仇,他就不打比賽了。
畢竟生得一副好皮囊,加上各類節目、廣告的邀約,還有這種粉絲的打賞,存下的錢夠他花一輩子的了。
“我想問你節目結束之後,還會不會去上秋季賽首發?”
女人與他碰了個杯,紅唇揚起:
“我去線下看你。”
“去,”
牧斯年喝了口酒,笑眯眯的,乖順服帖的模樣:
“當然會回去上首發,這不肯定還得工作嘛。”
“我到了。”
蘇臣的聲音鎮定自若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耳機裡。
然後便是林曼曼的呼喚。
“這邊。”
“向晚說要去一趟洗手間,我站在外面等她,十幾分鍾了還沒出來,我喊她也沒人回應,進去一看,人已經不見了。”
蘇臣對著耳機:“誰能報一下陸風和楊霽的位置,還有於去崇。”
“於去崇在拍賣廳左側坐著,我們盯著的。”
夏兮野悄聲回話,看著裴妄沉思的面龐。
林曼曼焦急地直踱步:
“楊霽和陸風的位置太不固定,盯梢就太明顯了。”
裴妄:“那就是他倆了。”
“我在五..滋滋…儲..滋滋..室。”
“滋滋”,電流聲,“砰”,一聲巨炸響,是甚麼物品被摔碎的聲音,然後恢復寂靜。
是溫向晚。
“五樓儲藏室!”
所有人異口同聲。
蘇臣和林曼曼果斷沿著樓梯往上奔去。
拍賣廳。
裴妄拍了拍夏兮野的肩膀,淡淡道:
“我們這邊得加快進度了。”
“嗯,”
夏兮野依舊端坐著,看著男人整了整西裝衣袖,又將敞開的外套扣上,顯得稍微穩重了些:
“你看著辦吧。”
長腿一邁,裴妄終於穿過氤氳的黯淡金光與桌桌酒食,走近拍賣臺那馥郁的果木香,身後的兩名侍者也知趣自覺地緊跟了上去。
座下的明星富流,無一不再次投向目光,看他的模樣,看他的手錶,看他的西裝,看他的一舉一動、冷淡的視線落點,還有方才與他同桌的夏兮野,在高階的名流場合,一些令大眾驚愕的私情不必被擺在檯面上來說,也不足為奇。
1號桌。
他推開桌上的香檳,花瓶裡的新鮮玫瑰掉落一瓣在他手上,被他隨意揚去。
裴妄架起腿,仰頭坐在這個聚光燈青睞的位置,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抵著唇。
“他是誰啊?敢坐一桌?”
“你說呢,和夏兮野走那麼近,最近兩個人的新聞那麼火你不知道?”
“裴妄啊?那個裴氏的..”
“長這麼帥?影片裡都沒拍到正臉。”
“他坐一桌做甚麼?千金為博美人笑?”
“怕是了…”
流言紛紛,但在身後,隱秘而小聲,掀不起風浪。
無需他動手,裴妄身邊一個侍者已經拿過桌上的拍賣牌,舉得端正後,小費如流水般被裴妄塞進他的口袋。
後面的董深笑意漸濃,他又玩味地朝後看那個被自己同窗寵幸的女明星,與他印象裡那個在時代廣場上廣告螢幕形象重合。
“深哥,下個拍品是項鍊誒,我想要。”
身旁的女伴忽地一撒嬌。
董深身子一震,挑眉。
和裴妄搶嗎?可別把他搞破產了。
忽然,他有了個點子。
“那個人,看見了嗎?”
他朝坐在一號桌的那個背影抬了抬下巴,對一旁的女伴輕聲道:
“你要是能拿下他,不只這一條項鍊,這全場的高奢競品,你這輩子想要甚麼,就有甚麼。”
“那可是..夏兮野的男伴..”
小明星當然對影后的名諱避之不及,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深哥,你還說你喜歡我,怎麼轉手就把我要扔給別人了?”
“是夏兮野怎麼了?男人不就圖個新鮮,而且…我覺得你比夏兮野更年輕,更漂亮,難道不是嗎?”
“你跟了我,娛樂圈裡的事我可幫不了你,但那個男人就不一樣了,明白嗎?”
董深的眼角彎彎,又朝裴妄那邊看去。
“再說了,你就算只被他看上個一天兩天的,也夠你吃好多年了,乖女孩。”
“這樣嗎…”
小明星思慮忐忑,順著董深的視線重新看向那個閃閃發光,又冷靜自持的背影。
這個男人不接受任何人的搭話、敬酒。他置之不理,將周圍一切視如空氣,矜貴冷漠。
身旁的侍者舉著拍賣牌,到拍賣會結束都沒有再放下來過。
真…揮金如土。
她鬼迷心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