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白棠
蘇臣手裡的刀很靜,像一道凝在掌心裡的寒水。
刀背貼著小臂,被指尖反握於後,成了一把隱秘的延伸。
黑影依舊沉在窗簾後,二者僵持在敵不動我不動的階段,直到咖啡機散發出香濃的黑咖味道,瀰漫四周,蘇臣倒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吧檯上,盯著窗臺。
他在等,等房間裡是否還有其它蠢貨露出馬腳。
而那人在等甚麼,他不知道,只覺得好笑。
猶豫,是新人最笨拙的弱點。
直到簾子後的人走了出來。
他不認識。
正合他意。
“‘狐貍’,你敢背叛組織,也算是死到臨頭了。”
被黑巾蒙面的男人身穿運動裝,黑紅色外套敞開,眼睛直視向廚房前的蘇臣。
“你們來了幾個人?”
男人懶得回應這個話題,往咖啡里加了幾塊冰塊。
“來的人夠你死幾百回了。”
“不過我是第一個找到你住址的人,其餘人應該還在路上吧,”
來者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挺年輕的,他正想著自己要殺掉一個組織裡傳奇般卻背叛了組織的人物而感到極度興奮,畢竟到現在為止,他從未失手過:
“不過我想,他們趕到的時候,應該就只能看到你的屍體了。”
蘇臣動作一滯,這可不妙。
既然來了很多人,想必周文已經下發懸賞令了,那剛才他的推測就全都被推翻了,按照懸賞令的速度,【獵】裡基本上所有【操盤手】都已經收到命令併釋出下去了,那隻剩下自己手裡的那些…..
“噔”!
一把飛刀甩來,在半空中迎上一顆熟透的黃檸檬,刺進果皮表面,應聲倒地。
檸檬的香氣炸開在被黑咖籠罩的沉悶氣味裡,帶來一絲肅殺的酸。
“就這點本事?”
蘇臣抬了抬思考的眼,收回扔出檸檬的手,把杯子端正地放在灰色磨砂的桌面上。
對面的人不答,他動了,不是衝撞,而是滑步。
他從腰間取出的一把蝴蝶刀在極小的幅度內開始畫圓,刀尖劃出纏繞的、銀亮的軌跡,下一秒便直指咽喉,快得只剩下一線寒光。
蘇臣手裡的水果刀折至手心,他幾乎沒看刀鋒,身體□□,躲掉一刀後,手裡的刃朝對方持刀的手腕砍去。
那人瞳孔一縮,堪堪避開,可還是被刀劃破了面板,血流而出。
蘇臣彎腰,寬大的手掌包裹住地上的檸檬,另一隻手將上面的飛刀給拔了出來,然後將水果好好地放在了桌上,仔細一看上面的割口,泛出一些不明顯的藍色。
“你的刀抹了毒?”
他不屑地輕笑。
蒙面的男人又一次發起進攻,這次似乎更為狠毒,每一刀都如同瘋狗似的,接連緊逼,蘇臣越躲,他越起勁,也越自亂陣腳。
“你腳步太虛浮。”
“不關你事!”
“手肘抬高。”
“你去死!”
“嗯,膝蓋不要彎曲。”
“我殺了你!”
“對,這才像樣。”
男人氣喘吁吁,蘇臣也不想再鬧下去了。
“你的‘操盤手’是哪位,怎麼把你帶成這個樣子。”
他將手裡的水果刀往檸檬的割口裡一蹭,帶出了些沾了毒液的汁水,鬆了鬆脖子,手掌朝下,向那人彎了彎,示意:
“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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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午有甚麼安排?”
“要拍攝‘仲夏’的代言照片,”
夏兮野坐在梳妝鏡前做著妝前保溼,她看著眼前一整排的昂貴的護膚品,簡直樣樣俱全,還是不敢相信裴妄會為自己細心到這種地步。
“連美容儀都有?”
“嗯,”
裴妄坐在一旁,落地窗外的陽光照進來,他捧著筆記本處理著手頭裡二次招標的最後確認工作:
“見你用過,就買了。”
“我多久用過這…哦…”
“我的確前幾年帶去劇組用過…是這款嗎?”
夏兮野也懶得再問男人怎麼知道的,畢竟粉絲是這樣的,總是會注意很多她自己都沒注意到過的事情。
“拍完我去接你。”
“你?”
“嗯,熱搜新聞都壓得差不多了,我接不得?”
“不是,就是覺得..”
夏兮野開啟美容儀:
“還是不勞大駕吧?”
“畢竟方妍她們照顧我照顧得挺好的。”
“好意思說?”
“上次出了那件事,這叫照顧得好?”
“那種事誰能預料到?”
“預料不到就別幹了。”
“你敢?”
夏兮野敷著美容儀,椅子一轉,露出的兩隻漂亮的眼睛瞪了裴妄一眼,一副滑稽的模樣。
男人從電腦面前抬眼,本嚴肅的神色看見她後變得上揚起來,好笑地調侃:
“一句話的事,我怎麼不敢?”
“嘖。”
反抗不過資本強權,夏兮野咬咬牙轉過身去。
“你讓我今天來接你,我就不開了她們,怎麼樣?”
“我不讓你今天來接我,你也不能開了她們。”
裴妄合上筆記本,走過來,雙手撐在女人的兩側,將他圍困在自己的胸膛與梳妝檯之間,呼吸蹭著她的髮旋。
“夏兮野你是不是有點恃寵而驕了”
鏡子裡,男人低垂的眼眸緊緊咬在夏兮野的四周,他用手將她臉上的美容儀取下來,唇慢慢貼了上去。
“我的確覺得我有點恃寵而驕了,”
夏兮野最擅長能屈能伸,見好就收:
“不如這樣,我誠心真摯地邀請裴總,今晚在我結束工作後來接我,怎麼樣…...”
她轉頭過去,不料剎那嘴唇擦過男人湊近的下唇。
裴妄的嘴角彎了彎,
“又要演這出巧言令色?”
他淺淺親吻了幾遍,淺嘗輒止,呼吸卻黏糊曖昧:
“怎麼就這麼狡猾呢你?”
夏兮野眼睛亮亮的,雙腿晃了晃,抬著頭笑著看他:
“那你來不來接我?”
“你邀請我,我自然是要來的。”
“叮鈴鈴”,手機響。
裴妄依舊不鬆開她,單手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接通電話。
“嗯,說事。”
“不去。”
“我沒你那麼閒。“
“…”
裴妄想罵髒話,但他看了眼夏兮野,想了想,開啟了外放。
他不想在她面前的時候,還讓她對自己的事情不知情。
“會送點東西過去,但我人就不去了。”。
“別啊,妄哥,人家白棠辦畫展,你不去她會傷心的。”
“是啊,我們都在呢,你快點的!”
“她做甚麼和我有甚麼關係嗎?”
“啊呀,妄哥,咱們幾個別把話說得那麼明白啦。”
“不過在網上看到你和那個小女明星走挺近啊,也一起帶過來唄。”
“對對對,正好你拒絕白棠就有理由了….”
“白棠不喜歡我,你們不要平白侮一個女生清白,沈勘。”
裴妄無語地嘆了口氣:
“更重要的是,夏兮野不是小明星,”
夏兮野看向手機的目光移到了裴妄臉上。
“她不是你們配看的,明白嗎?”
結束通話電話。
“我…”
“甚麼狐朋狗友。”
夏兮野輕哼一聲,把裴妄的話堵了回去。
“但也是,都是些少爺,有看不起人的資本。”
裴妄眼一沉,
“你也會有這個資本的。”
“嗯,不過,那個白棠…”
女人的淡然超出了裴妄的預料範圍,不知為何,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指上的祖母綠戒指摘了下來。
這舉動嚇得裴妄一慌,在戒指落到桌上前就穩穩接住,嘴裡的解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她,她是,是白家的孫女,白家之前和我們家關係還不錯,所以我和她認識,小時候在一起玩過,聽長輩說她對我有點意思,但我每次都明確表示了拒絕,絕對沒有藕斷絲連,不,根本沒有藕和絲…”
“你幹嘛?”
夏兮野見男人口不擇言的樣子,一時沒聽懂他在說甚麼。
“你把戒指摘了幹嘛?你不要我了?”
“不是啊,下午拍攝不能戴首飾,這麼貴重的東西我肯定放你這才放心啊…”
夏兮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我才不敢放那些工作人員那裡,誰知道怎麼就弄丟了。”
原來是這樣。
裴妄一怔,手裡拿著戒指不知所措。
“那你提白棠是…”
“哦,我是說我知道她,白家那個喜歡追星的大小姐嘛,對吧。“
“我還在好多次大平臺舉辦的晚會上我都能看到她,有時候扛著個攝像機,坐的位置比我還靠前。”
“……”
“你心虛啦?”
被自己的陰影籠罩著的夏兮野眯眼一笑,桃花眼上揚,像極了一隻捉弄他的狐貍。
男人閉了閉眼,又睜開,眸色無奈又恨恨。
他捏了捏夏兮野的臉,氣得牙癢,手上的力道又不敢太重,嗓音低啞:
“我是怕你不要……我,…明白嗎?”
“嘖嘖。”
“明白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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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陽光未能覆蓋的玄關,蘇臣一路遊刃有餘地把來者逼到了牆角,殺到無從躲藏的地步,但每一刀都留了活路。
他故意將門開一條縫,後退迴旋一踢,力氣大到將人直接踢出了門外。
水果刀在他手心潦草轉了個圈,後握緊,作勢要追上去的樣子。
那人連滾帶爬,逃進了樓梯間。
“呵。”
蘇臣站在門口沒再行動。
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上被濺到的血跡,灰濛的眸子裡投出一層冰涼。
沒必要殺人,不好處理。
放走他,可以殺雞儆猴一下其餘的人,倒也不礙事。
手機響,一旁的咖啡已經融了冰塊,失了濃醇的香氣,惹得他心掠過一絲煩躁。
他關上門,接通電話,撕下紙巾對照鏡子繼續擦身上的血滴。
“於導。”
“晚上?和顧念?”
蘇臣發現衣服上也沾了些血點子,於是將手機開啟外放,放到桌上,單手掀起睡衣下襬,從下往上利落地脫了下來。
“不行啊,導演,我有事。”
“我和她的素材已經夠多了不是麼?”
換個人也許就沒事了。
“咱們還是慈善晚宴上再見吧,這幾天我都有些忙。”
“嗯,‘患者’太多,都找上門來了。”
他言外有意,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池,開起水龍頭沖洗。清涼的水飛濺,沾著他赤裸的上身從脖頸一路往下,延至睡褲繩結之上,渾身冷調的白在從百葉窗處投進的斜斜日光下顯得格外溫潤清晰。
除卻胸口下的一道疤,沒有任何阻隔,光線流轉在直腹肌與各種山脈般的線條□□裡,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好,就這樣,到時候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