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死他我就不要你了
夏兮野失蹤的第二十三個小時,裴妄找到了她。
男人從門口的牆角拿起一根粗長的鋼鐵棍,灰色脫殼的鏽粗糙地爬上他的手掌,卻讓他越握越緊。
走到月光朦朧灑進的那片區域,他橫在周文與夏兮野中間。
“看看這是誰大駕光臨了。”
夏兮野還在發愣,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聽見了周文邪爛萎靡的笑聲:
“這不是咱們大名鼎鼎的裴氏董事長嗎?”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毫無壓力:
“有何貴幹啊?”
“找人。”
“那您找到了嗎?”
“嗯。”
“然後呢?”
“帶走。”
“那可不行啊。”
裴妄將雙手交疊,抓著鋼管,頭一仰,眉尾一挑:
“怎麼,你說了算?”
“誰的地盤誰說了算。”
“這是你的地盤?”
“裴總覺得呢?”
“我覺得是我女朋友的地盤。”
男人往後看了一眼,見她還安然無恙,又回頭俯視坐在原地的周文:
“畢竟她也是在這裡生活過的,不是嗎?”
“更何況我剛才聽到,原來你小時候還打不過她,那這兒…就更不可能是你的地盤了,周文。”
守在暗處的醫生被話氣得牙癢癢,他死死捏住手裡的手術刀,又鬆開放下,換上了一旁的匕首。
“裴總原來如此口齒伶俐啊,和你爹真是兩模兩樣呢。”
“可惜,他死得早,沒人教你怎麼好好講話….”
裴妄目色一沉,感受到身後人的呼吸,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比誰的家人離開得更早…”
“那誰比得過你啊?”
夏兮野愣了愣。
誒,裴少爺說話原來這麼有攻擊力的嗎?
話一落地,一股怒氣裹挾著風,周文撐著桌子輕易翻了過來。
他手中匕首的刃口紮起的瞬間,在並不清明的寒月下漏出微光,彷彿凝結著的銀星墜落,隨著他的眼神一擰,直接朝裴妄的胸口乾淨利落地衝來。
裴妄不格不擋,只是側身,刀鋒擦著短袖的衣料掠過,割出涼意,就在兩人錯身之間,他垂著的鋼管忽地伸出,管身精確地抵住那刀尖。
夏兮野驚魂未定地靜靜深呼吸,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菸草味。
“你想傷誰?”
裴妄周遭的溫度下降,黑眸暗成了極度深寒。
那把匕首,被他用鋼棍被迫停在了夏兮野的鼻尖。
周文知道裴妄會躲開,但他沒有想到裴妄會算得準他其實是衝著夏兮野去的。
灰色的西裝褲抬起,跟隨著腿部肌肉猛地發力,將周文直接踹飛在地:
“老子tmd問你,剛才你是想傷誰?”
紅底的皮鞋紮實地踩在了周文的胸口,裴妄俯身碾壓下去。
“傷你的‘女朋友‘,可以嗎?”
身下的男人忽然發出詭異扭曲的笑聲:
“我殺了她,你tm不就完了嗎?”
“怎麼了,你爹死我手裡,再看著你女人死我手裡的感覺,不爽嗎?”
“咻”,鋼管揮動的聲音。
“裴妄!”
棍子停在了周文腿部膝蓋上,沒有落下去。
“你不能傷人,裴妄,別讓他抓到你的把柄!”
“我是裴氏的董事長,我有權有勢,想傷個人還不能夠了嗎!”
夏兮野被吼得一怔,她的嘴唇戰慄,聲音發著抖:
“不,不能。”
她努力保持平靜:
“你不是這種人,裴妄。”
“你是警察,你以前是警察,要按法律規矩辦事,這是你自己說的。”
“我其實就是這種人。”
在被自己籠罩的陰影下,月光照不進來,殺了他父親的惡魔躺在地上對他笑得猖狂。
裴妄重新揮起棍子,這次不是打腿,而是雙手舉著,對準了周文那脆弱的腦袋:
“你看錯我了,夏兮野。”
棍子揮下。
“你打死他我就不要你了!”
停住。
“你..你打死他,我就不要你了…”
夏兮野被繩索束縛著,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她顫顫巍巍地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和你去晚宴了,我要和蘇臣在一起,或者和顧晝複合,反正他們都對我挺好的。我還要去拍很多很多吻戲,我要從你給我買的房子裡搬出去,我要用你給我的錢出國隱居,我以後再也再也再也不要再見到你!”
女人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說得沒有邏輯,混亂不堪:
“我要把你送的戒指送給我以後喜歡的人,等顧從從監獄裡出來我就答應他的求婚,我就,我就….”
她想不出來了,急得無法思考。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裡,男人的棍子高舉不下,眼眶通紅,夏兮野聽見烏鴉的叫聲,烏糟糟地從視窗飛來飛去,頭頂天花板上,似乎還長著蝙蝠的眼睛。
每個人都在等著裴妄的下一個動作。
直到聽到一陣輕笑。
“你還在想著顧從呢。”
周文的表情變了。
因為他看見裴妄的棍子垂下來了。
“就這麼想和他結婚?他提的條件就這麼誘人?”
“你反正別傷人!”
夏兮野氣得眼睛一橫,撇過頭去。
“我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趁裴妄起身瞬間,那把匕首彷彿死而復生,從下往上刺去。
男人迅速反應過來,昂頭躲過,抬手,“鐺——”,一聲脆響震得耳膜發麻,他手裡的鋼鐵管磕在了周文刀身上。
中門空虛,接連幾瞬,周文反手握刀連刺,趁著時機扶著身後的桌子站了起來。
裴妄眼疾手快,可鋼管抵擋面積的確不大,更何況夏兮野下了令,不能傷人,他只有躲避周旋,尋找時機。
“裴妄,速戰速決,周文喊人在蘇臣他們下飛機回去的路上做了埋伏,我們要馬上通知他們!”
“收到。”
領了聖旨,裴妄回身一壓,拿著挑起的鋼管劃了個半圓,轉為下劈。
而周文看見自然要躲,可男人本意竟然不在此,一道聲東擊西,抓住周文後撤收回的空檔,他直接扼住他的手腕,一擰,匕首掉了下來。
還沒鬆口氣,“咔噠”一聲,一把槍抵在了裴妄的胸口上。
“挺能打啊,裴妄。”
周文又拿槍口往前撞了撞,舌頭頂住口腔,瞪大眼睛:
“但你是不是忘記你爸怎麼死的了?”
裴妄皺眉吃痛,踉蹌往後推了一步。
“雖然不是同一把槍,但也夠你們父子倆在黃泉相見了,對吧?”
周文一抬手,“砰”,槍柄在裴妄的額頭上砸出一道血痕,血液帶著意識流了出來,男人的耳蝸“嗡”地一聲,失去了判斷能力,耳鳴響徹渾身,他卻硬是撐著沒有發出一聲悶哼。
男人被逼得連連後退,直到站在了夏兮野身前。
手裡的鐵棍砸在水泥地面上,裴妄一手吃力地握住抵在自己胸口上的槍管,眼神混沌漆黑,直逼周文的視線。
忽然,夏兮野感到手心一涼,是一塊玻璃碎片。
裴妄把武器扔了,只為了不動聲色將這塊碎片遞給她。
“喲,這就放棄了,我以為裴總能陪我大戰個三百回合呢?”
“看來你倆加一起都不如我啊,你說是吧,”
周文側頭看向夏兮野:
“小野。”
夏兮野忙著用手在身後割繩子,但又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你把我綁著就叫作我們兩個都打不過你?”
“你有本事給我鬆綁啊!”
“看我不把你揍到跑到院長媽媽那裡哭唧唧就完了!”
“說得好啊小野,但現在是你要跑到你男朋友的屍體旁邊哭唧唧咯!”
“誰準你喊她小野的?”
血順著男人的臉部輪廓蜿蜒而下,從下顎滴落到周文的手腕上,蔓延出悶夏裡無盡的冷意。
“我就喊她小野了,怎麼了?”
周文無賴似的歪歪頭:
“小時候在孤兒院,就在這裡,你站在位置,我還和小野玩過家家呢。我是保衛國家的騎士,而她,是我的妻子。”
“她要給我洗衣服、做飯、帶孩子,而我會在她被其他人欺負的時候保護她。”
“你現在清楚了嗎,裴妄,小時候,是我在保護她,而她長大了,遇到你,你卻保護不了她。”
夏兮野越聽臉色越白,裴妄背對著她,她看不清男人的神色,只覺得他的身子繃得很緊。
她能做的,就是趁機馬上割繩子,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這種話她都不敢對裴妄說,周文卻說出來了,真是有本事。
“開槍。”
夏兮野被這話嚇地猛一抬頭,差點忘記手上的動作。
“甚麼?”
正享受被恐懼的感受的周文蹙眉,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說,”
裴妄的額頭還在流血,疼痛感擴大,吞噬他的理智,強化他的七情六慾:
“開槍。”
夏兮野加快速度:“等..等等,裴妄,別…”
“如果你開了這一槍,我沒死,”
裴妄迎著槍口往前走,用力將周文逼退兩步:
“那我會打得你腦子裡…再也想不起這段記憶。”
周文咬緊牙關,抬眸狠狠看著裴妄,他的手挪開不得,因為槍被裴妄完全地抓死在了他的胸口處。
“你要耍甚麼花招?”
裴妄挑眉:
“你試試看。”
他沒有向後躲,距離太近,躲不開子彈的初速度。
於是又向著槍口,進了一寸。
“好啊…”
周文的聲音還沒完全發出,裴妄的左肩猛地向下一沉,直接契入手槍的扳機護圈後方,用自己的虎口,死死卡在了槍身與持槍人手掌之間的縫隙裡。
他的指尖狠力上撬,抵住槍身滑套,食指與中指則如鐵箍一般鎖住了對方扣扳機的食指,讓他無法完成最後那致命的彎曲動作。
“砰”。
這個姿勢只能維持一瞬,而一瞬,已經足夠。
原本對準心臟的槍口,因他身體的旋轉和手的介入,向外向上偏離了存許後,才在兩人的耳畔炸開聲響。
裴妄的左肩感受到了槍身的擦傷,但所幸沒有中彈。
“周文。”
手槍在裴妄兩招過後,輕輕鬆鬆落進了他的手裡。
弦月當空,空濛不見影。
“給你機會了,但你沒打死我。”
他單手握把,卸下彈匣,裡面的幾顆子彈叮鈴哐啷落了一地。
然後他扔下了槍,將它踢遠。
手撐在水泥地上的周文喘著氣,無法說出一句話,他慢慢往後爬,後面是那張桌子,桌子上有刀,他還有機會。
“噠噠噠”,鞋跟緊踩地面的響聲。
兩個男人沉默對峙中,沒料到夏兮野從後面鬆了鬆被捆麻的手腕,怒氣衝衝地走了過來。
“啪”!
周文的臉上捱了結結實實的一個巴掌。
“你簡直就是個畜生!”
裴妄嘆了口氣,拉起衣服下襬擦了擦額頭的血,腹部的肌肉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女人還想給地上的人扇兩耳關:
“混蛋…我打不死你…”
男人即刻拍掉手裡的灰,將夏兮野一把牽回了懷裡。
“你別打了,免得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