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窗臺
“梁導,走之前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
“你是想問為甚麼我還願意選你嗎?”
女人低頭輕笑了一聲。
“不是的。”
“我是想問,‘王國‘為甚麼要製作第二部?艾洛溫的故事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夏兮野,無論在哪個國度,人的一生都瞬息萬變,沒有徹底的結局。”
“完美的結局會在下一秒捲入颶風,痛苦的死局也會有希望活過來。”
“如果我們想拍,艾洛溫的故事就會繼續下去,只要走下去,她的人生只會更精彩。”
晚六點,豐裕的藍調張開翅膀承載了整片天。
飛鳥捲起晚霞未完的光華,激盪雲層的漣漪,一去不回。
夏兮野拿到了自己影后作品續作的女主角,和不斷將她拒絕的女二女三等試鏡配角說了再見。
羅蟬和方妍在車前等她。
但她恍惚間看見了姜蝶和季逢木。
是想念嗎?
不算吧。
她只是覺得她成功的時候這兩個人應該在場。
可夏蟲朝菌。
“兮野姐,我和阿妍給你在schuyler定了位子,一定要好好給你慶祝一下!”
夏兮野走近,笑意在臉上顯露:
“我都沒說我試鏡透過呢,怎麼就開香檳了?”
“如果是兮野姐的話,那一定就是沒問題的。”
羅蟬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湊到夏兮野面前;
“是吧姐,是透過了吧?快告訴我快告訴我啦!”
“好好好,”
夏兮野一拍手,神秘地朝二人眨眨眼,宣佈道:
“今晚消費我買單。”
“好耶我就知道!”
方妍聽到結果松了口氣,撞了撞羅蟬的肩膀,無奈笑道:
“你知道甚麼了你又知道,走啦,上車。”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幾小時包裹的緊張化為剔透的水珠,從她的眼角落下,又匆匆被她擦掉。
珍珠般的白色瑪莎從一樓的車庫開出,映出夜幕前的橙藍色餘暉,馳向南城的主乾道。
夏兮野回頭看了眼那原處,記憶裡的人如煙消散去,只留下紛繁辛鹹的海水味。
她又想起了母親,卻仍要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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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uyler的生意在晚上依舊輝煌。
它處於南城市相對而言較繁華的商街區,獨開一棟在廣場中心的四角花圃右側,足有七層高。暗色的門面牆上藏著螢火蟲般瑩瑩的壁燈暖光,不少人坐在庭院裡用著甜品閒談,衣著不菲。橫豎木框的落地窗裡燈火正盛,巨大的捲曲簾幕遮掩著窗戶上方三分之二的地方,讓外頭看不清裡面客人的臉。
每張桌面上都立著兩三根歐式蠟燭,鮮花的露水混著甜品的甜蜜而香氣四溢,像極了歐美二十一世紀初時,經濟上行低調奢侈的社交餐廳。
羅蟬方妍定的是私人包間,在第五層,可以從貴賓電梯裡避開人群直接到達。
“我定的時候正好還剩下這個房間,簡直就是專門為姐慶功準備的!”
夏兮野無奈搖搖頭,坐在椅子上看選單:
“我也是隻是第一次試鏡成功就開始慶祝,不過,這也算是我千辛萬苦的里程碑了。”
“萬事開頭難嘛,姐。”
方妍走過來拍拍夏兮野的肩膀,笑著輕聲鬧起氣氛:
“誒,魚子醬,這個貴,阿蟬,你吃不吃?”
“吃啊!”
羅蟬蹦蹦跳跳小跑過來,順著方妍的話興沖沖地起鬨道:
“兮野姐請客的話,來兩份!”
“這甚麼,白葡萄酒青口,酥皮洋蔥湯,我愛吃洋蔥,還有勃艮第酒燉牛肉,肯定入味…”
羅蟬毛茸茸的腦袋快要湊到夏兮野小腹前,研究得格外認真:
“地中海魚排番茄濃湯,法式蘋果煎豬排,伊比利亞火腿,你們不知道,這些米其林啊西餐甚麼的,吃兩口就沒了,得多點一些,哦對,還有甜品….”
夏兮野直接將選單往她那邊挪了挪,溺愛地搖了搖頭,轉過頭與身後,方妍竊竊私語:
“我要穿禮服,吃不了這麼多,你們倆努力努力。”
“姐,我也吃不了這麼多啊,不過阿蟬應該可以,她力氣大,吃的也多。”
“還好不是omakase,我都怕這小孩吃不飽。”
身前的羅蟬還在報菜名:
“栗子蒙布朗、黑檸檬,再來一份橄欖油冰淇淋,我看到這圖片上面有焦糖,麻煩烤濃一些,兮野姐喜歡吃,嘿嘿。”
“好小子,虧你也還記得咱們姐。”
方妍彈了羅蟬一個腦崩。
夏兮野把卡遞給侍者,笑眯眯:
“先買單吧,麻煩了,後續還要甚麼我們再另付款。”
“好、好的。”
可愛的服務員踩著低高跟,臉一紅,接過銀行卡。
她剛轉過身去,又閉上眼心一橫轉了回來,將一張簽名照和一支筆遞過去:
“夏、夏兮野,能給我籤個名嗎!”
女人愣了愣,動作一滯。
“我、我知道對貴賓不能,不能這樣,但我實在太喜歡你了夏兮野,在我很困頓無助的時候我都是一遍一遍看著你的劇熬過來的!拜託幫我籤個名吧,只要籤個名就好!”
小服務員的身子九十度鞠躬,燒紅的臉根本不敢抬起來看自己喜歡的明星,她不敢相信自己每天只能在螢幕上看到的偶像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你叫甚麼名字?”
女孩一驚,連忙收回簽名照,有些忐忑:
“兮野姐你是要..要向我的經理告發我嗎?”
“哈,”
“一個告發你的偶像,你覺得還有追的必要嗎?”
夏兮野被逗笑了,她笑著扯了扯嘴角,認命地從女孩身側拿過照片和筆,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但沒有要還給她的意思: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叫甚麼了嗎?”
“關善文,關閉的關,善良的善,文學的文。”
“好的,善文。”
夏兮野低頭,在照片上自己的簽名上籤了個to籤:
【To關善文:歲歲無虞,不再困頓】
她遞了過去,輕聲告訴她:
“我很榮幸能在你無助的時候幫助到你,但希望下次能幫到你的是你自己。”
小善文接過簽名照,雙手捏得緊緊的。
這是她來到Schuyler的第六個月,也是第一個夏天。因為表現優秀,她被經理額外選中來為五樓的貴客服務,第一天就遇到了夏兮野。
夏兮野給了方妍一個眼神,其立刻領會,走上前去:
“善文,你在這裡的保密工作做得如何?”
小女孩緩過神來:
“啊,啊!很好!我從沒有出過這方面的問題,我好多同事因為保密工作做得不到位而被辭罰款了,但我從來沒有過!”
“那把你的手機給我吧。”
“為,為甚麼?”
“你不想和夏兮野合照嗎?”
合照?
關善文的腦子宕機了幾秒,一時沒搞清這兩個字的含義。
忽然,她瞳孔地震:合照???
八月份的晚夏在持續不斷的高溫裡烘烤,大街小巷僕僕風塵,雲蕩花叢,星灑蘆葦。肉眼可及的生命與物體與短暫而迷人的仲夏夜都起了交集。
美味的菜餚接連上場,濃香的醬汁和甜品的酸甜清香混雜,非常適當的香料在口腔裡爆開,來自南非、北歐的個個味道充斥著舌尖。食物的香甜粘著房間裡的歡聲笑語,新鮮的食材讓人胃口大開,夏兮野也比往常要多嚐了兩口。
“方妍,明天得把我的私教課再加一個小時,羅蟬你點的也太多了。”
夏兮野揉了揉腹部,揶揄著:
“不過小蟬怎麼吃都不胖誒,怎麼做到的呀?”
趁著面前兩個人互相打鬧,她的手機忽然響起。
“喂?”
“來窗臺。”
“啊?”
因為喝了些紅酒,夏兮野的腦袋有些混沌:
“你是?”
電話那邊傳來一陣嘆息。
“你說呢,夏兮野。”
雖然聲音已經分不太清,但這語氣她是再熟悉不過。
“啊…裴妄。”
聽到這個名字,對面嘰嘰喳喳的羅蟬和方妍也知趣地停了下來,八卦地往這邊看來。
夏兮野笑著捂著眼睛,作勢揉了揉鼻樑:
“為甚麼要我去窗臺?”
就算是這麼問的,但她已經起了身,往包間那個半圓形的室外露臺走去。
“嘖嘖,裴董不會又搞甚麼浪漫的小把戲吧?”
“裴董那個直男,我猜是鄧年給他出的餿主意。”
方妍斜眼:“你不會覺得鄧年就不直男了吧?”
五樓的窗臺風大,吹淡了夏兮野酒燻的臉,喚起她幾分清醒。
樓下的喧囂從一二樓穿進她耳廓,手機裡的聲音被結束通話,闌珊的燈光在遠處,彷彿歌舞昇平,又好似只是海市蜃樓。
她聽見身後玻璃門裡有清脆的叩響,轉頭一看,是方妍和羅蟬兩個人躲在後面悄悄看著,發覺自己被發現,還依舊笑嘻嘻地張望著眼睛,朝她揮揮手。
她不知道裴妄要做甚麼,但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興奮。
女人目光閃躲,臉頰緋紅,也朝裡面的兩個人揮出手。
但是。
裴妄怎麼知道她們在這裡的?
她不是…不準助理告訴他嗎?
倏地一聲,玻璃窗外傳來悶響。
方妍和羅蟬眼睜睜看著夏兮野站在露臺的欄杆旁,一個靠著尼龍繩索從天而降的黑衣人直接將女人套進一個亞麻布袋裡,然後迅速扛在肩上,從露臺一躍而下。
像一幕離譜而驚悚的啞劇。
當羅蟬推開玻璃門趕到欄杆邊往下看時,黑衣人消失了,繩索消失了,夏兮野也消失了。
她急迫地想直接往下跳,看能不能追上,接過被身後跌倒在地臉色蒼白的方妍抓住了褲腳。
“追不上了。”
“快,快聯絡裴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