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之合
審訊未果。
還在僵持。
顧正川平常看起來對警方恭敬有禮,但談論起這件事,似乎就是打定了主意不開口,像是在醫院那般頑劣的性子又顯露了出來,撕開了故作謙遜的假象。
“又是地下二層,我說了多少遍了李警察,”
“不好意思,我從不知道咱們市中心醫院還有負二樓。話說負二樓不應該是停車場嗎?”
“你們警察要去別人的車子裡翻屍體嗎?”
“是麼?”
“我記得負一樓才是停車場吧,顧老先生。”
李時躺在審訊桌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的鋼筆轉動著。
“怎麼年紀大了,記性還不好了?”
“嘁。”
顧正川臉上劃過一道不屑的目光,撇在對面李時的身上,又昂了昂下顎,聲音鎮定自若,又暗含銳利:
“負一樓是放射治療室。”
“警察就是這麼查案的?就靠我們這些人的話來定罪?都不去醫院實地看看,就在這信口雌黃。”
李時想發作,牙齒咬得咯咯響,將一旁想拍桌子站起來的蔣山給摁住,
“受教了,顧先生。”
以前裴隊就是這麼做的,面對囂張的罪犯,受不了氣套不著證據。
“可是既然負一樓是放射科,負二樓是停車場,”
李時裝作疑惑的模樣問一旁的蔣山:
“那上次咱們去停屍間按的是第幾層來著?”
“難道是地下三層?”
“那也是地下二…”
顧正川的不屑到了頂峰,一時沒止住自己的嘲諷,忽然發覺,便立馬失了聲。
“顧先生第一次說自己不知道市醫院有負二層。”
“第二次說知道市醫院的負二層是停車場。”
“現在連負一樓是放射科,負二樓還有停屍間這種事都知道了。”
李時停下手裡轉著的筆:
“您其實很瞭解吧?”
“市醫院。”
“是身體不康健,總是需要去醫院檢查?”
“我…”
“不對吧,我記得顧家是有私人醫生的,需要總是去醫院嗎?”
“醫院的分佈不是常識嗎?去一次不就知道了?這能說明甚麼問題?”
顧正川老氣橫秋,側過臉去:
“我難道說錯了?”
“你確定停屍間在地下二樓?”
“這是常識!”
“這每個人都知道!樓層地圖和電梯旁貼的指示都會有!”
“錯了。”
顧正川一怔,快速回憶起腦子裡的東西,被這一句不知所云的“錯了”給弄得暈頭轉向:
“不可能錯,你別想匡我,更別想套出我甚麼話來,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停屍間就在負二樓,我沒錯!其他的我甚麼都不知道了!”
“我甚麼時候說錯的是‘停屍間在負二樓’的這件事了?”
李時疑惑。
“那錯的是甚麼?”
“負一樓是放射科也不可能錯!”
“錯的是你剛才的最後一句話。”
蔣山拿出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上面是現場警察拍攝的市中心醫院樓層分佈圖,從負二樓到十五樓,沒有一層樓寫著“停屍間”或者“太平間”、“往生室”等字樣。
二負二樓更是隻寫了“停車場”三個字。
“停屍間是在負二樓不錯,但是指示上是沒有寫出來的,電梯上更沒有直達它的樓層。”
“因為去往停屍間,還需得先去到停車場,往裡走到最盡頭,有一道不顯眼的鐵門,開鎖往下再走一層,才到所謂的停屍間。”
“顧正川,這麼隱秘的地方,你是怎麼做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肯定的?”
李時回答蘇臣的話,知道負二樓是停車場,是因為他是警察,這點他必然是清楚的。
可顧正川這樣一個難得去一次公立醫院的有錢人,是怎麼對這裡的分佈這麼瞭解的?
“因為你去過。”
李時趁男人沒有反駁的時機,立馬搶問:
“你去市中心醫院的停屍間做甚麼?”
“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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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出來了,市中心醫院的地下室的確有我們未發現的東西。”
“但具體在哪裡,是甚麼,幾個同事還在找。”
裴妄掛了電話。
他在酒店親自照顧夏兮野到了下午,兩人剛一起得知了李時那邊的事,坐在窗邊看著高樓以下的車水馬龍。
意料之內的,夏兮野沒有接到任何進組的通知。
顧從把照片發出去,讓她著急忙慌的試鏡努力直接付諸東流了,真是在坐牢前還要壞事做盡。
“之前顧從不在郵輪上允了你一個女主角麼?”
“顧從人都要沒了,製作又要重啟,肯定得換人了,輪不到我。”
夏兮野洩氣地把玩著手裡黑屏的手機,
“難道說現在目前看來我唯一能進入公眾視野的機會,就只有‘令女’晚宴了?”
“但在那之前要是廣告、代言都沒有的話,哪個品牌會借衣服給我?”
“我可以…”
男人的反應像是慢了半拍,待他剛開口,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裴妄只得先收了聲,走過去開門。
是方妍,拿著開了靜音還在通話中的手機站在門外。
“裴董好。”
她簡單喊了一聲,然後朝夏兮野走了過去:
“兮野姐,收到了品牌方的電話。”
“品牌方?”
夏兮野收起晃動的腿,從椅子上跳下來,身上柔軟的裙襬晃啊晃:
“甚麼品牌方?”
“‘仲夏’!!”
夏兮野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
半晌,她指了指方妍手裡發光的螢幕,上面那串號碼還在通話中,又指了指自己。
“Verdurous?”
“找我的?”
看方妍點點頭,夏兮野才想起來。
當年那件事後,似乎就只有仲夏沒有來找她麻煩,尋求賠償,這已經算是最給塌方藝人餘留體面的方式了。至於為甚麼,她當時怎麼可能還有那個臉面去問。
“具體說了甚麼事?”
裴妄出現在方妍身後,神色有些冷冽,但也耐著性子。
問題一出,兩個顱內過度興奮的女人才回過神來,方妍連忙答道:
“說是聽聞兮野姐在‘令女’晚宴的受邀之列,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穿她們家的服裝出席。”
方妍一向性子沉穩,但此時也激動得掂了掂腳,眼睛盯著夏兮野眨巴眨巴:
“還是今年夏季最新款,剛在巴黎展示過一次的秀款。”
夏兮野的眸子掠過一抹日光,她看了看方妍,又看了看裴妄。
男人舒了口氣,垂眼望向她,拇指蹭過,替她將嘴角的水珠擦乾淨:
“恭喜,夏影后。”
“恭喜甚麼恭喜,八字還沒一撇呢。”
雖是這麼說著,但她上揚的眉眼早已出賣了她,生怕這件事在說出來後就不靈了。
“那,是要我們過去談?還是?”
“’仲夏‘說可以直接把服裝送過來,好像是因為之前與兮野姐合作都是這樣的,所以按老規矩來就好。”
的確,以往和品牌方合作都是產品直接被送到她身邊任她挑選就好,但現在物是人非,夏兮野已經風光不再,可仲夏依舊願意以最大的尊重來與夏兮野進行合作。
女人抑制住自己訝異的心,方才還是一籌莫展前途無望,轉眼便柳暗花明了。
“好,方妍你按程序和仲夏對接,替我感謝她們的雪中送炭。”
“是她們有長遠目光,投資在你身上。”
裴妄走上前,將桌上最後一顆櫻桃塞進嘴裡,朝方妍揮揮手:
“聽她的,去對接吧。”
“裴總說的沒錯,兮野姐,你們是天作之合!”
方妍踏著輕快的腳步往外走。
“你說誰和她是天作之合?”
裴妄沉聲叫住。
“當然是兮野姐和Verdurous啦!”
方妍對著夏兮野眨了眨眼睛,趁裴妄的怪罪還沒降下來,連忙帶上門溜了出去。
豪華的總統套間裡,適宜的冷空氣吹走流動的熱鬧,遙遙的汽笛聲被高樓的風帶走,被緊閉的玻璃窗擋住,餘下再次靜下來的兩個人。
夏兮野幾分鐘前烏雲密佈般的神情不再,她立刻開啟手機翻閱著方妍給她發來的圖片,是仲夏此次送來的禮服。
“裴妄,你看你看!”
帶些澀味的櫻桃核在口腔裡滾動,酸甜的汁水依舊蔓延在舌尖。
男人聞聲想從沙發上起身去看,卻沒料到夏兮野竟直接坐在了他的懷裡,雙腿上承著女人的重量,很輕,兩個人將柔軟的沙發內陷得更深,還未待他仔細看向夏兮野手裡的螢幕,女人身上混雜著的清冷與沐浴露的甜香便拼命地往他呼吸裡鑽。
“看甚麼?”
裴妄直接忽略她手裡的手機,盯著她的唇明知故問。
“看Verdurous這次給我送的衣服呀,我知道她們這次秀款,好像是以凡爾賽宮和戲劇表演為靈感的,你看你看,到時候做造型可以把頭髮盤起來,這樣後背的綠色緞帶和裙邊帷幕就能展現出來,而且設計得很輕便誒,到時候就方便我行動….喂,看螢幕。”
夏兮野眼冒金光,卻不料一轉頭,男人根本沒看手機,反而半眯著眼,好整以暇地觀賞著她。
“看甚麼螢幕?”
裴妄挑眉:
“你的’天作之合‘?”
“你是醋罈子吧裴妄,把你投海里整個太平洋都酸了,一個品牌方你也爭。”
“夏兮野,你最近囂張得很啊。”
裴妄抬起手,撫上女人的脖頸,一手從她的鎖骨覆蓋到她的耳垂之下。
“我都是你男朋友了,還不讓我爭一爭了?”
“那是你自己…”
裴妄沒耐心聽她說完,用另一隻手抓住夏兮野拿著手機的手腕,將螢幕摁掉,再把她的手反扣於後背:
“夏大明星。”
“我這個當董事長的,罵也捱了,保姆也當了,跪也跪了,”
他扣住她的手往前一按,迫使夏兮野的臉離他又近了好幾寸:
“你倒是說說,我能不能做你的’天作之合‘?”
嘴裡的櫻桃核慢慢失了澀味,變得寡淡,而這果子的甜,似乎是變成了他眼裡女人的那顆眸子,那抹呼吸,那枚嘴唇。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