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嘛,顧總
南城藍調時刻的夜風撲撲地吹,打亂男人頭頂的光影。
他飄散的碎髮和晦暗的眼神融於月色,此刻月色如水。
算著時間差不多,折身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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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戀綜的結果可想而知。”
“某個男嘉賓喜歡我,觀眾說我狐媚人,某個男嘉賓不喜歡我,說我狐媚另外的男嘉賓。”
“每次的夜談環節,我選了蘇臣,說我只會勾引,選了牧斯年,說我移情別戀,選了顧晝,說我玩弄前任,我沒有辦法,只能在他們三個人當中抉擇。”
女人無奈地對著鏡頭挑了挑眉:
“畢竟陸風對我真的不太感興趣。”
“於是,一個老掉牙的詞彙又因我而興起,‘狐貍精’。”
“我當時在想,甚麼年代了還罵‘狐貍精’,這種又美又惑又迷人的角色,竟然還不能隨著人類日益增長的文化水平而還原它褒義的意思。”
“後來我想,噢,‘狐貍‘,屬於野獸的範疇,用它來罵我,是因為我上的節目叫做,’野獸的法則‘。”
“既如此,我告訴自己,既然當了狐貍,也該有狐貍的法則。”
“法則一,保持美麗。”
“說完這句話我已經能想到熱搜詞了,‘夏兮野宣揚服美役’。”
下面一陣鬨笑聲。
女人也跟著笑了笑:
“所以我想解釋一下,‘保持美麗’是對我自己的要求,目的並不是雌競,而是自我保護。”
“根據我這麼多年對網暴的觀察,從憤恨到自我否認到淡然最後到深度剖析。”
“我發現,一個人,是不會對一個沒有危害到自身利益的‘美人’,而持續輸出傷害的。”
“尤其是面對面的時候。”
“因為我經常會看到成片的這樣的評論,’娛樂圈的補貨速度不是很快嗎?為甚麼還沒看到夏兮野這張臉的平替?‘”
底下又是一陣笑聲。
“所以,臉,是我作為狐貍的第一法則,也是我的防禦系統。”
“法則二,”
夏兮野剛想開口,忽然一頓。
觀眾席上,仰著一排排拭目以待的眼神盯著她,在黑暗裡,一陣閃光打到了她的臉上。
一閃而過。
“法則二,”
她又重複了一遍:
“認清真相。”
“畢竟狐貍不能沉湎於自身的美貌與魅力之中孤芳自賞。”
“我能認清‘野獸的法則’邀請我的真相。”
“它要話題、噱頭和無止境的熱搜。”
“我能認清脫口秀導演邀請我的真相。”
“節目收視率下滑,他需要一個爆點。”
“我能認清如今自我價值的真相,沒有人再看中我苦練的演技,只有我的熱度。”
“他們說我是行走的熱搜女王,給我取諷刺至極的稱號:‘輿論廢墟里的教育家’。”
“東野圭吾的書裡寫過,‘讓他害怕的不是暴力本身,而是討厭他的人們身上散發的負能量,這個世界上竟然存在著如此深的惡意’。”
“惡意能殺死三年前的我,也能成就三年後的我。”
“莫名其妙的惡意,就是真相本身,我透過它,也認清了三年前的真相。”
講到這,本聽得津津有味的觀眾一愣,漸起一片譁然。
誰能想到夏兮野竟然真的有膽量在公共場合,提三年前的醜聞。
“我今天既然能夠順利站在這,面向公眾,侃侃而談,就說明當年本就另有其事。”
“不然我早就不知道被封殺到哪兒去了。”
“當然,認清真相是我的事,但找到真相的功勞,必須要歸功於咱們南城值得信賴的公安警察們。”
“而作為一名公眾人物,就有權利和義務,將當年的真相還給大家。”
後臺突然一陣騷動。
“如果你,想知道夏兮野藏在狐貍尾巴里的‘真相’,”
“請關注本月令女集團舉辦的‘明星慈善晚宴’。”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有人在問,那法則三呢?”
“法則三?”
夏兮野調皮地眨了眨眼,自問自答:
“狐貍的法則只有兩條。”
“而你們自己心中的野獸,也需要自己去定法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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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網。”
對講機中,李時斜嘴笑了笑,躲在黑暗中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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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並不涼爽,但能讓室外的空氣有所流動,漂浮在人的臉上,和著月光一掃而過。
夏兮野下班後收了幾封粉絲遞來的信,多加提醒她們早點回家後,便回身進了後臺。
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
一番簡單的喬裝打扮,外頭的積攢的人群都散盡了後,女人裹著件輕薄的防曬外套,戴著眼鏡和鴨舌帽走到外頭路燈下的馬路邊。
顧從站在距離她兩三米左右的位置,手放在停靠在一旁的白色賓利上。
“夏兮野。”
“嗯,怎麼了?”
見旁邊沒人,她摘下口罩和眼鏡,欣然而輕鬆地望向他。
“你為甚麼沒有按照我說的來做?”
“為甚麼沒有按照你說的去做?”
女人的手指放在下巴上,裝作思考的模樣:
“emm我想想,大概是因為…”
“我太有自己的主見了。”
顧從自嘲似的冷笑:
“你不怕你和裴妄的訊息被爆出來?”
“有得就有失,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顧從又直了直背,輕搖著頭,往夏兮野的方向走了兩步。
女人沒有後退,相反,她怡然自得地換了個姿勢,隨意地靠在了路燈下的一臺黑車上,笑著看他。
顧從開口:“其實我真的搞不懂你,為甚麼要放棄和我在一起的優渥生活,去拿自己的生命冒險。”
“搞得現在只能兩敗俱傷。”
“別說你,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但是我很不喜歡看不起女人的男人。”
夏兮野就著昏黃的路燈,撫摸戴在手指上的祖母綠戒指:
“甚麼叫做‘女人就應該呆在一個安全的籠子裡’?”
她頓了頓:
“你為甚麼你不老老實實呆在籠子裡?顧家為甚麼不能老老實實呆在籠子裡?”
“如果這是好事,你們為甚麼不做?”
“這麼說昨天你服從我的樣子只是你演的一場戲,對嗎?”
“我是演員,顧總,你怎麼知道我現在不是在對你演戲呢?”
“狐貍精。”
“人生如戲嘛,顧總。”
顧從咬了咬牙,陰鬱地盯著夏兮野半晌,發出一聲冷哼,轉身,又停住。
“聽說你和裴妄今天在化妝室吵架了。”
夏兮野沉默,望著天,沒有回話。
男人反身過來:
“那這可不太妙啊。”
“多關注關注你自己家吧,顧從,我猜,你是逃出來的吧?畢竟顧宅已經被警察包圍了。”
夏兮野斜了他一眼。
“你真以為你上交的那些錄音影片會有用?”
“把顧氏的律師當吃素的了嗎?”
“吃飯是一口一口吃飽的,證據也是一點一點把你做實的。你顧從現在能逍遙法外一天,不代表你能逍遙法外第二天,如果我是你,我會回去給你家裡那些和‘獵’做交易的蠢貨多想想辦法,而不是在這和我耗時間。”
“我家不需要你操心。”
“哦是嗎,畢竟我差點就當上顧家的女主人了,操操心不正常麼?”
“夏兮野。”
顧從扶了扶眼鏡,女人如此譏諷,卻也難以在他臉上看見過多憤怒或是慌張的神色。
“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冰冰涼涼的話語覆蓋住夏兮野的身體,她下意識一皺眉。
這句話是顧家瀕死前虛無縹緲的叫囂,還是他們還留著後手,她一時無從得知。
“等你還有機會和我交手的時候,再說這句話吧。”
夏兮野移開目光,從黑車上起身,卻因為剛才一下子的慌亂而絆了下腳。
手臂一時抓不到別的東西,她只得略重地砸在身後那臺黑車的車窗上,才得以站穩。
“布加迪Mistral。”
顧從淡淡開口,昂頭俯視著夏兮野可笑的動作。
“夏小姐,可要小心了,你賠不起。”
灰棕色的髮絲如絲綢般卷卷而下,夏兮野眯了眯眼,將礙事的長髮甩到肩後,迷人的臉再次顯露在仲夏的夜色下。
她沒有回答,把手背對著顧從,露出那枚鴿子蛋般大的祖母綠戒指。
隨著清脆的“砰”,她用戒指連續敲擊一旁墨色的車窗。
價值不菲的物品相互碰撞,總能發出美妙而愉悅的聲響,宛若金幣如流水砸進口袋的聲音。
“我的確賠不起。”
“但你猜猜,這是誰的車?”
顧從皺了皺眉。
他心下一頓。
車窗滑下。
“顧從。”
一道低沉的嗓音似乎從遙遠冰川而來,夾雜著深淵的黑風。
顧從將眼鏡取了下來,自嘲了一聲。
他明白了。
過了一會兒,他踱步走到車窗前。
“裴妄。”
“別來無恙啊。”
男人坐在副駕上,銀色的打火機在他手裡被來回把玩著。
“去局裡把事情交代了,顧氏還能活。”
“交代?”
“我交代了之後,誰來管顧氏?”
“顧氏又要怎麼活?”
“顧家並不只有你和那群糟老頭子,顧從。”
夏兮野冷不丁開口,玩笑般逗弄:
“還有我前任。”
打火機停在男人手心裡。
他十分不悅地抬頭看向夏兮野。
“行行行,當我沒說。”
顧從閉上眼,手指關節在額頭上敲了敲,氣笑了。
“前任,呵,顧晝。”
“你們還在打這個主意。”
“我還以為…”
“我對收購顧氏沒興趣,商業只有競爭才有意思。”
“壟斷不是我的作風。”
裴妄看都懶得看顧從一眼,他放下打火機,從車裡拿出一塊銀色的方形鑰匙,遞出車窗。
他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夏兮野身後的路燈光將她的髮絲籠罩得宛若夜色裡的神明。
“送你的,喜歡嗎?”
夏兮野接過鑰匙。
她後知後覺地心疼起來自己的車窗:
“我剛剛拿戒指砸它,不知道有沒有弄壞…”
“弄壞就再買。”
“或者折現。”
裴妄的語調溫柔,又彷彿在暗諷某人:
“我賠的起,算我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