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信棄義
多事之夜。
男人走進保時捷,掉頭,從別墅前院開了出去。
疾風擦過柵欄上盛放的薔薇,簌簌而落。
夜色蔓延的高架橋,聳立的燈光刺眼,同著急馳而過的星光,在車後甩成一道道線性光條。
緊閉的車窗,能聽見一些外頭獵獵的風聲。
裴妄扭了扭脖子,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單手握著方向盤,舊年的傷疤攀在他的手上,從手背延至小臂,顯得有些猙獰。
一閃而過的盞盞路燈,忽明忽滅地打在他的下顎上。
—————————————————————
次日。
夏兮野從床上爬起來,腦袋暈乎,一身痠痛。
她試圖揉了揉胳膊,下了床。
走出房間門。
“熱牛奶,三明治。”
男人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不愛喝熱的。”
“我要喝冰檸檬水。”
男人將餐盤放到餐桌上,抬眼看她。
夏兮野走到客廳裡,睡裙慵懶地拖在地板上。
沙發上,散落著昨晚被塗塗改改過的脫口秀演講稿。
有兩份。
————————————————————————
又是直播。
午後霞雲漫天的天空之下,翻滾著熱浪,席捲大街小巷。
這種天色,總讓夏兮野想起三年前那場事故,無數虛假的夢宛若槍聲的前兆,人一旦沉湎,便會被打碎。
車停在演播廳外,她望著前窗橙色的雲朵,像一條躲在尾巴後的狐貍。
風一吹,尾巴移到了身後,狐貍彷彿笑著,露出真容。
手機響。
“喂。”
“夏兮野,今天要怎麼表現,想好了嗎?”
顧從的聲音。
“我知道。”
“用不著你一直提醒我。”
“出門前給你發的訊息你看到了嗎?”
“嗯。”
“好,你錄製結束後,我來接你。”
夏兮野掛掉電話,笑了一聲,嘆了口氣,戴上墨鏡下了車。
眼尖的粉絲見狀,蜂擁而至。
從車到演播廳的一路上,粉絲自發性地拍成兩排,留足了夏兮野行走的空間,自覺地不再往前踏一步。
夏兮野回答著她們的問題,親切地簽名,拍了幾張合影,像她們的老朋友一樣寒暄慰問著彼此的近況。
其中,她認出了不少三年前就見過的粉絲,話到嘴邊,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能夠下意識喊出她們的名字,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人群后一個小小身影。
竟然是胡蝶,那個在咖啡廳幫助她和牧斯年逃跑的服務生。
夏兮野笑了笑,朝她招招手,後看向粉絲,溫柔地囑咐著:
“不要為我傷心,也不要替我生氣,照顧好自己,等著我的好訊息。”
保安站在門口,但除了呼喚聲和叮囑夏兮野好好吃飯的聲音,沒有甚麼再跟著夏兮野進來。
她看起來孑然一身,沒有團隊沒有幫手,可又好像有千軍萬馬。
“砰”。
一罐小瓶子清脆地放在夏兮野面前的化妝桌上。
她嚇得一抖,但故作鎮定地坐在化妝鏡前,淡淡地瞥了一眼來人。
旁邊好幾個化妝師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退到後面。
裴妄掃了眼還待在化妝間的人,沒有一分鐘,所有人都自覺地離開消失了。
“甚麼風把裴總吹來了。”
男人的手撐在夏兮野身前的桌上:
“我說過今天要來看你的。”
“給我帶了香水?”
夏兮野拿起那瓶小綠瓶子,墨綠色的光透在她漆黑的瞳孔上,上面刻著英文Sylvia。
“有心了。”
“夏兮野。”
裴妄的指關節敲了敲桌面:
“我是打算讓裴氏旗下的公司籤你,但是你最近的負面形象有點嚴重了。”
“哦?”
“裴總的意思是要反悔?”
“你的形象無法給我帶來收益,你有甚麼資格和我談交易?”
夏兮野眉眼緊皺。
她攥緊衣襬,想到這是品牌方贊助的衣服,又及時鬆開了手。
“裴妄,你甚麼意思?”
“你在說些甚麼?”
女人的語氣嚴肅起來,不再是玩笑似的輕佻,她似乎意識到男人並不是在說笑。
“這個節目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你那一身醜聞再不能被洗清,我們合作停止。”
“那三年前的事情呢?”
“你還敢提和我父親的事?”
“是你自己和我說你相信我,你自己說你知道那都是假的,不是你說要幫我洗白的嗎?”
“就因為你家人幫助過我父親,我就該一輩子供著你養著你?”
“把你自己當甚麼了,夏兮野,嗯?”
裴妄壓低聲音,卻露出冰冷危險的氣息。
“寄生蟲?”
“在我身邊當寄生蟲不夠,還要去顧家當?”
夏兮野一愣,錯愕地盯著他。
“顧家?”
“攀上顧從了,對麼?”
“你怎麼…”
女人呼吸一滯:
“你監視我?”
“我為了替我父親‘報答’你,給你安排地方住,給你買衣服,怎麼,連管理權都不能有?”
他將“報答”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我和顧總本來就關係不錯,這些年他也挺照顧我的,是你小題大做了,”
夏兮野冷笑,在男人耳畔輕輕吐出:
“小裴總。”
感受到男人怒得攥緊拳頭,身子一抖,她嗤笑。
“看來是小裴總的興致過了,而我只不過是您手裡萬千明星中的其中一個而已。”
“我手底下的明星,可不敢這麼和我說話。”
男人逼近,眉眼間壓著濃得化不開的怒氣,聲音越愈發低沉:
“夏兮野。”
“是麼,那我是第一個了。”
“說甚麼互為棋子,實則你只當我是一枚遲早會被捨棄的棄子吧?我讓裴氏投資的戀綜火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你怎麼不來和我說我的醜聞?你們吃我的血用我的熱度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怎麼不來和我說終止合作!”
“背信棄義,出爾反爾!”
“我背信棄義?”
裴妄一怔,兩秒後,他笑出聲來。彷彿是聽見了甚麼格外荒唐的事:
“好,就算我背信棄義。”
男人點了點頭,不再反駁甚麼,只是目光晦澀而難忍地看著夏兮野。
同樣,女人也不甘示弱地高昂著頭,嗔怒的眼神與他的視線交錯,兩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對峙著,沉默許久。
“那你把我當甚麼?”
“夏大明星。”
一句輕輕柔柔的話從裴妄的嘴裡說出,悲傷的意味彷彿吞噬了他每個字。
“你是裴氏的董事長,我自然是當你是那個站在最高位置上的裴總。”
“既然你知道我是站在最高位置,卻還是要瞞著我,和顧從往來,是麼?”
“怎麼又提顧從?”
夏兮野的語氣裡已經染上了不耐煩。
“就因為他?”
“就因為他。”
裴妄執起身來,俯視著夏兮野,往後退了一步:
“你就該告訴我。”
“而不是等到我自己發覺了不對勁,查了監控,才發現你們倆的事。”
夏兮野淡淡收回目光,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西裝有些凌亂的裴妄站在自己身邊,低著頭看著她,滿臉失望的神色。
事情發展成這樣並非她的本意,裴妄像吃了槍藥一般,一改往日沉靜冷淡的性子,在錄製前一個小時給她一個決裂的訊號。
但她沒有挽留。
“所以,裴總是真打算不要我了。”
女人的聲音溫柔得如同融雪,卻在寒冷的夜裡料峭冰凍。
“嗯。”
男人轉過身去。
“你去顧氏那邊就不會再這麼累了,或許這就是你的選擇吧。”
“裴氏旗下藝人的淘汰機制慘烈,我的確做不到顧從那樣,費盡所有資源,就為了捧紅你一個人。”
“好的,裴總。”
女人重新抬起頭來,化妝間裡的雜亂的燈光下,能夠明顯地看見她的眼角有淚水滑過。
“您日理萬機,我這邊待會還有錄製,請回吧。”
男人漠然。
綠色的香水瓶上倒映出他離開的背影。
夏兮野看見他走到門口,回頭望了她一眼,兩人目光交匯。
關門。
幾分鐘後,消失的工作人員和化妝師像是接收到了甚麼指令,一起回到了該在的崗位上,補妝、講解流程和注意事項,導演敲門進來說還有半個小時,夏兮野點了點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時,拿起香水往手腕處噴了噴。
熟悉的味道讓她靜下心來。
————————————————————————
“大家好,我是夏兮野。”
照例的掌聲響起。
脫口秀舞臺的燈光與其它演出的燈光不同,似乎至始至終就只有一束主光打在自己身上。
人一站上來,握著話筒,就需要一直說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上脫口秀。”
女人停頓了一下,看了眼觀眾。
“說實話這個通告是我看第一眼就接的,你們知道,像這種安保嚴格的演播廳錄製的節目,現場至少不會有舉著’夏兮野滾出娛樂圈‘的牌子的朋友們。”
“當然,”
夏兮野在舞臺上隨意地走了兩步,笑了笑:
“這並不代表其它邀請我的通告我沒有接。”
“因為作為一個在娛樂圈的復工人員,我從不奢求自己還有挑選通告的權利。”
“但有些邀約實在過於離奇。”
“比如讓我去荒野求生,畢竟大家都知道我在山裡支教了三年,於是甲方就說我的野外生存能力肯定很強。”
“再比如說有朋友推薦我去演啞劇,因為我漂亮的臉永遠比我的聲音具有辨識度。”
“在這一個多月裡,五花八門的工作邀請像南城的颱風一樣朝我撲面而來,有音樂工作室請我去錄歌,因為儘管我唱歌不專業,但招來的黑紅流量能讓他們工作室其他歌爆火,我甚至接到了支教學校的主任讓我去市裡教學比武的通知。”
“當然還有讓我去音樂節當一個花瓶,去做網紅直播,去帶貨,還有,”
“去上戀綜。”
夏兮野看向觀眾,無奈而歉意的笑意迎著聚光燈:
“誰能想到,再次看到一名影后的蹤影,是在一檔靠輿論噱頭堆積的戀愛綜藝上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