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適的艙位
“裴..”
夏兮野的話還沒出口,就被男人用手掌捂住了嘴。
他提高了幾分音量,與剛才似乎磨蹭在夏兮野耳畔的聲音截然不同:
“夏小姐,石導聽聞您能入組了,喊我來接您,以確保今晚之前能到劇組報道。”
男人做了個手勢,給她讓路:
“這邊請吧。”
“啊..”
夏兮野腳步跨了出去,眼神還在裴妄臉上那副掩人耳目的墨鏡上徘徊了兩下,
“原來是石導..”
她模稜兩可地笑著走出去:
“我還以為心疼我的另有其人呢。”
不遠處燈光下,幾個人不動聲色地時不時往這邊瞥了兩眼,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那是誰。
“蘇哥,那是..”
牧斯年趁攝像機依舊在對準著誇誇其談的顧念,背過身去做著嘴型。
“嗯。”
蘇臣沒有多餘的回答,只是眯著眼緊緊盯著夏兮野和裴妄離開的身影。
剛剛那邊異動略大,導演和身邊的人都頻頻回頭往那處看,裴妄搞這麼大的架勢,直接衝著夏兮野去,顯然是為她打抱不平來的。
但現在不是這種時候啊..節目圍了這麼多人,希望導演沒有看清來的是誰。
蘇臣顧慮重重,連工作人員他都沒反應過來。
“蘇醫生?”
“蘇醫生?”
一支戴著紫金色昂貴手錶的手在蘇臣眼前揮了揮,手一拿開,就是顧念那張笑得明媚的臉。
“嗯?”
蘇臣回過神來,禮貌笑笑:
“怎麼了,顧小姐。”
“節目組剛剛給了我一個新人的小優待,可以先選擇下午活動的搭檔。”
顧念直起身子,歪了歪頭,慄紅色的大卷發垂到蘇臣的腹前,抬眼:
“我選了你,可以嗎?”
蘇臣一愣,他下意識腳跟往後退了半步,但又奈何正在錄製,硬生生停下。
他看向坐在攝像機後的導演組,似乎並未有要給他甚麼提示的打算。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顧小姐。”
蘇臣雙手一擺,嘆了口氣,無奈地低頭,對顧念微微一笑。
“那就麻煩蘇醫生了。”
行雲流水地走過專人通道,後頭發現異樣的粉絲來不及跟上來,就被不知何時出現的一眾保鏢給利落地攔截住了,夏兮野壓下帽簷,墨鏡下的眼睛緊緊盯著前方裴妄的腳步。
他沒有放慢速度,他知道夏兮野跟得上來。
不用檢票,不用安檢,就那麼順利地乘著電梯來到了停機坪。
暴露在曬得發慌的陽光下,夏兮野頓了頓腳步,她回頭望向了航站樓。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就這麼倉皇地、像個懦夫一樣順從了嗎。
零星的人影出現在上方的落地窗裡,是她的粉絲。
粉絲就是這樣的,無論你發生了甚麼,當她們看到你,也只會問你一句有沒有把自己照顧好。
“捨不得?”
“沒有。”
“那就好。”
夏兮野回頭蹙眉,沒聽懂是甚麼意思。
烈日下,在遠離大型客機的一側,一架通體金白流線的機體,靜靜停放在地面上。
龐巴迪環球是一架價值不菲的私人飛機。
“這..就是你給我找的,適合我的艙位?”
“喜歡嗎?”
裴妄站在樓梯下,做簡單做了個女士優先的手勢。
“這誰不喜歡..”
夏兮野的腳跟踏上柔軟的暗紅色地毯鋪就的樓梯,兩旁的服務空乘笑著迎接她,仿若早已等候多時。
“已經算低調了。”
裴妄理了理領子,緊隨其後,在夏兮野的後脖頸處輕輕吐出這一句。
不知為何,夏兮野聽出一股子驕傲的氣息,像是一隻孔雀開了屏,惹得她發出了輕笑。
“我知道,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裴妄跟著走了進去,語氣輕鬆:
“你明白就好。”
走進會客廳。
灰白色的羊毛沙發環抱著大理石茶几,一陣悠揚綿長的鋼琴曲傳來,瞬間吸收了夏兮野心裡無數的緊張與焦灼,撫平了她大腦中緊繃的那根弦。
身後的侍者捲起地毯,將早早從她手裡接過的行李拿去安置。
冰櫃門開啟的聲音,高腳杯盛著淡黃色的液體,裡面的冰塊撞出清脆的聲響,一縷香水檸檬的清香剛飄到夏兮野的鼻尖,飲品就已經完好地被空乘精心擺放了上來。
托盤中還放了不少她愛吃的甜點,她記得有次在和裴妄吃飯的時候吃過幾口,誇讚了幾句。
那星級餐館大廚做的點心,私人飛機上的廚師也會做嗎?
舷窗外,日光耀眼明媚,竟沒有方才那樣刺眼了。
“去休息艙吧,你應該累了。”
“好,等我喝完,渴死了。”
夏兮野拿起裝著冰檸檬水的酒杯一飲而盡。
“如果有不舒服就和我說,給你準備了胃藥。”
“應該..不會有吧,我都喝習慣了。”
裴妄低頭,嘗試伸出手指輕碰夏兮野的髮旋。
見她沒有躲避,他才嚥了咽口水,手指關節微微地在她的發頂上輕輕蹭了蹭。
動作微小得夏兮野以為只是幾陣風吹過。
“反正給你預備著。”
“鄧年呢?”
夏兮野隨口一問,進了休息艙。
“你問他做甚麼?”
“他經常跟著你身後跑,裴勝還在的時候,他也總是跟著,這次沒來?”
“沒來。”
裴妄索性坐在旁邊的軟椅上做下,拿起一旁的書翻閱著,頭也不抬地回答夏兮野的問題。
仿生學的座椅如同蠶繭包裹著夏兮野,微微的電流給她做著全身的按摩,一起一伏都隨著她的呼吸均勻地按壓著。
但儘管如此,她也還是發覺了裴妄的情緒。
“那這一切都是你精心安排人佈置的咯?”
男人翻動了一頁書,算是回答。
“就為了接我回南城?”
夏兮野直起身子來,趴在座椅扶手上朝裴妄促狹一笑。
男人本就沒怎麼看得進書,他摩擦紙張的手指一頓,轉頭對上她的視線。
“是我讓你受委屈了。”
夏兮野歪頭彎了彎眼角:
“沒有的事,裴妄,我自願的。”
“只是事情遠遠超出了我們預想的範圍。”
她的聲音沉了些許:
“棋不能只下在棋盤上了。”
裴妄盯著她思慮了半晌,不知道是在想些甚麼,還只是在發愣。
手裡的書被合上,男人隨意折了個邊角當書籤:
“你說得對。”
“我和你爸甚麼都沒發生。”
“我知道。”
“真的,這是實話。”
“我知道。”
裴妄認真地看向夏兮野:
“我相信你。”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甚麼?”
還是那麼聰明。
裴妄垂眸輕笑一聲:
“是。”
“那你告訴我。”
夏兮野的手撐在扶手上,飛機已經浮到了半空,午日的光被雲層碾成細碎的金銀。
“我想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知道的事應該比我要多了。”
裴妄將書重新放回書架上,沉默的艙內只能聽見書本與支架碰撞的悶響。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奇怪,我父親與你無緣無份,怎麼會如此動用一切關係手段,來幫你?”
“還不需要你的任何償還。”
夏兮野擺擺手:
“他說看中了我的前途和努力,這種泛泛之語哄人的話我自然不信。”
“你的確是星途璀璨的,這一點我相信我父親的眼光。”
“璀璨的是我,還是你父親為了捧我花出去的如流水般的金錢?”
“夏兮野,父親捧你不是讓你用來妄自菲薄的。”
夏兮野噤了聲。
側頭看去,朦朧的雲層下,陸地與海面隔著一條線,星星點點的車流與人類各司其職。
“二十年前,南城的一處海岸邊生活著一對母女。”
“母親常年跟著男人們出海捕撈,靠著賣出些魚蝦餬口。”
“她幼小的女兒經常一個人呆在家裡,守著小攤子,但基本上沒有多少人光顧,尤其是旅遊淡季的時候,她們那一塊兒更是沒有多少人來。”
“有一天,母親像往常一樣出海,在上船時,遇到了一對父子。”
“這對父子看起來不像這一塊的人,他們也想出海,但沒有選擇豪華的輪船或者悠閒的漁船,反而想跟著她們一起走。”
“一百塊錢一個人,女人坐地起價,這樣回去就能給她的女兒買最新鮮的檸檬了,還能有餘錢。”
“父子倆人倒是沒在意,滿口答應。”
“後來,一貫平靜的海面起了風浪。”
“本來對於看慣了大海波濤洶湧的漁民來說,這種浪算不上甚麼。”
“但那位父親帶來的孩子,與女人自己的女兒一樣大的孩子,掉下去了。”
“似乎只要多被海水浸泡一秒,這個男孩就會被大海無情地吞沒。”
“女人跳了下去。”
“不知道刮到了甚麼,船板上滴落了不少女人的血跡。”
“那位父親許久都不見如此大的海浪,只能手足無措地跪坐在船邊,拼命想去抓住海里的人。”
“男孩被女人用最後一口氣送了上來。”
“而當大家一起把女人抓上船時,她已經沒了呼吸。”
不知為何,窗外的陽光變得冰冷。
涼透了夏兮野的心臟後,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聽見了甚麼,而殘酷的記憶卻早已如翻山倒海的風暴捲進了她的耳廓。
“船靠了岸。”
“父親抱著一身溼透的孩子下船。”
“這是意外事故,沒有誰需要承擔責任。”
“他看見圍觀的人群裡衝出來一個女孩,與自己孩子的年齡相仿。”
“女孩灰頭土臉,一身泥點子,穿著碎花裙,手裡捏著一個被灌滿海水的細口玻璃瓶。”
裴妄轉過身來:
“她叫夏兮野,是一名後來炙手可熱的大明星。”